凡煙小說

第6章 撐傘、明明初次遇見那天,也像今天一樣下著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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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迫在眉睫的一千萬欠款還掉之後,楚紀西仍舊有種不真實感。

收到那封郵件之後,他所遭受的挫折和痛苦都減輕了,就好像一條擱淺在河灘上徒勞等死的魚,忽然等來了一場雨,雨水在他身邊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四千萬對於他所欠下的巨款來說,只是杯水車薪,可是一個小小的水窪已經足夠讓一條幹渴的魚重獲希望。

楚紀西兩日來緊繃的神經,緩緩放松下來,他閉上眼睛休息。

被他遺忘的,滴水未進的身體發出告警信號,胃部隱隱作痛。

楚紀西睜開泛著紅血絲的眼睛,俯身在桌案下方櫃子裏尋摸胃藥,卻只找到一個空藥盒。

之前買的胃藥吃光了。

楚紀西皺眉忍過一陣胃部絞痛,起身離開書房。

在他住的公寓對面有間藥店,楚紀西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七點半,藥房應該沒有關門。

斐寒作為一個攝影師,很多時候都需要扛著沈重的攝影器材到處跑,這樣的工作拋開藝術性不談,也算是個力氣活,沒有一個好體能做不來。

斐寒每天都會晨跑加夜跑,風雨無阻,這個習慣並非什麽高尚的自律,只是工作需要。

剛搬了新家,斐寒在新家周圍跑了跑,熟悉一下周圍的幾條主幹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會在這裏住上很久。

斐寒跑出去五公裏,接著,返程回去,距離公寓還有一公裏時,一滴輕薄的雨滴忽然落到了他鼻梁上,接著雨滴越下越密。

A城的五月,天氣變得絲毫不講道理。

斐寒腳步加快,一公裏並不算遠,但在雨幕遮擋下卻又顯得格外遠,他盡力奔跑向前,卻眼睜睜看著要通過的最後一個紅綠燈跳變成了紅色。

雨越下越大。

楚紀西買到了藥,剛要離開,藥店門外便飄起了雨絲,雨勢很急,有下暴雨的趨勢。

他想了想,轉身走進隔壁便利店,買了一把雨傘,順便買了一份速食便當,等會兒熱一下當晚飯吃。

走出便利店不久,楚紀西便看到一個高挑的男人,背對著他,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雨中。

密集的雨模糊了男人的輪廓,被雨水澆透,貼在男人身上的衣服卻顯示出男人勁瘦的身材。

便利店到路口的距離不遠,楚紀西很快便走到了這位忘記帶雨具的男人身邊。

隔著雨幕,楚紀西認出了男人的臉,是那天在醫院裏拉住他的人。

斐寒等完了六十秒的紅燈,正要加快腳步沖過馬路,可他目光不經意掃過周邊商鋪時,楚紀西竟然撐著一柄透明的雨傘,從便利店裏走了出來。

雖然隔得遠根本看不清面容,但斐寒絕對不會認錯,楚紀西的身高,走路的姿態,周身的氣質,他每一樣都爛熟於心。

斐寒情不自禁地停住了離開的腳步。

萬千雨水從天空墜落,斐寒卻聽不到任何雨聲,他好似生出了一種絕妙的天賦,他的耳朵變得異常靈敏,能聽到楚紀西一步一步朝他走來的樣子。

斐寒暗自慶幸著,幸好,楚紀西走過來時,綠燈已經跳變為紅燈,不然楚紀西一定會覺得他是個喜歡淋雨的蠢貨。

楚紀西走到他身邊,停下腳步時,斐寒心臟克制不住地鼓噪。

怕被聽出異樣,斐寒掩飾性地擡頭看了眼紅綠燈。

怎麽只剩下49秒?

明明之前是那麽漫長的60秒。

斐寒心裏默數著秒數,有些貪婪的聞著屬於楚紀西的獨特香氣。

49、48、47……30

斐寒頭頂的雨突然停了,他擡頭看到透明的傘和黑色的細長傘骨,心中默數的數字一下子忘光了。

“走吧。”

耳邊響起低沈冷淡的好聽嗓音,斐寒的思緒被拉了回來。

他卡殼了一下,喉嚨裏不知為什麽發不出聲音來,按理來說,他應該對楚紀西道謝,可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像個楞小子一樣走在楚紀西的右手邊。

真是蠢透了。

楚紀西帶著這位倒黴的眼熟路人過了馬路,走進公寓樓大廳,收起傘,抖了幾下雨傘上的水。

楚紀西將不再往下滴水的雨傘遞到男人面前,“盡快回家吧。”

濕透的衣服一直穿在身上不好,楚紀西希望男人有了傘後盡快回去,免得重感冒,至於傘,送他也無妨。

但他等了半分鐘,眼前這位面色冷淡到有些僵硬的男人都沒有開口說話。

靜默在兩人之間無聲蔓延,楚紀西皺了皺眉。

“我住公寓8樓,802。”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十分沙啞。

802?楚紀西住801。

他記得他隔壁一直空著,沒人買也沒人租。、

這幢公寓是兩梯兩戶的設計,一層只有兩個住宅。

楚紀西放下了雨傘,走到電梯旁按下了按鈕。

背對著那位眼熟的男人時,楚紀西的眼神有些暗,如果說第一次遇見是巧合,那麽這一次呢?

這個人似乎在刻意接近他。

不過楚紀西沒在他身上感覺到惡意。

但感受不到惡意就一定是個好人嗎?如果是幾天前的楚紀西,只會往好的方面想,但現在,他已經在腦海中羅列出了幾條最壞的可能。

周老板教會了楚紀西一個道理,人不可貌相,第一印象是會騙人的。

電梯從樓上降了下來,電梯門向兩側劃開,楚紀西擡腳步入,聲稱住他隔壁的男人卻站在原地沒動,不知在想什麽。

楚紀西並沒有等待,他伸手按了關閉電梯門。

就在電梯快要合上時,站在原地的男人動了,幾乎是跑著到了電梯口,截住了閉合到僅剩下一條縫的電梯門。

“方便加個聯系方式嗎?”男人進了電梯,沒按樓層,語速很快。“你剛才幫了我,我們還住同一個公寓同一層,是鄰居,這麽巧,有了聯系方式,之後來往會很方便。”

楚紀西盯著男人的眼睛,冷淡開口道:“不必。”

楚紀西不需要鄰居的聯系方式,他現階段不想和任何人來往。

男人似乎被他的話怔住了,眼神閃爍了兩下,沒再開口。

兩人一直沈默著到了8樓,楚紀西走出電梯後,徑直走向自己家,打開房門又關上。

將拒人於千裏之外表現得淋漓盡致。

斐寒看著楚紀西消失在門後,也轉身打開自家的門。

他進了浴室,脫掉衣服,任熱水在身上沖刷,帶走濕漉漉的寒氣。

半晌,浴室裏傳出一聲暗啞的感慨,聽不出喜悲。

“他真的不認識我,不記得我了。”

明明初次遇見那天,也像今天一樣下著大雨。

他抱著鼓鼓囊囊的書包,獨自站在沒有遮雨棚的公交站,等車。

斐寒清晰地記得那時是周四的下午,本該在學校裏面上課的他卻在校外,不過他當時那個爛成績上不上課都一樣。

大雨把藍白色校服澆透,濕淋淋地貼在身上,難受極了,那時候年少無知的他本想把書包頂在頭上擋雨,但又覺得這麽做不夠酷,就沒這麽幹。

楚紀西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楚紀西身上穿的明明和他一模一樣,卻像個小王子,冷白色手指撐著一柄黑色的大傘,眉眼清俊,貴氣逼人。

斐寒書不看,課不上,卻認得這個同校生,是因為老看到楚紀西以優秀學生的身份演講,再加上身邊的女同學老念叨楚紀西是校草。

雖然當時的楚紀西只是少年,但斐寒已經能窺見長大後他得迷倒多少女孩,不急不慢地走進公交站臺裏。

斐寒不記得自己當時有沒有很不禮貌地嗤笑,但想來一個成天混日子只知道逃課打架的學渣,不會多有禮貌。

但楚紀西卻開口問:“同學,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斐寒沒回答,他對好學生只有一種態度,壞!

楚紀西看他沈默,卻以為他有什麽難言之隱,沒有再問,而是將傘遞到了他頭頂,替他遮雨。

雨天,公交車來得很慢。

楚紀西手一直舉著傘,沒有一句怨言,少年脊背挺直,一看就教養極好。

反襯得斐寒像個落湯雞。

他等的公交車和楚紀西等的車,前後腳開到公交站

那陣子有同校生因為抑郁癥想不開,還有人由於嚴重的心理問題不得不休學,類似的事情在校內鬧得沸沸揚揚。

楚紀西不知道腦補了什麽,在臨上車前竟然對他說:“同學,眼前的困難只是一時的,只要你堅持努力,你想要的一切都會奔你而來。”

什麽嘛,好學生高高在上的說教。

斐寒當時想罵人來著,但楚紀西的那輛車已經開走了。

斐寒陰暗地想,要是楚紀西知道我是個只會打架的廢物學渣一個,一定躲得我遠遠的,怎麽可能會替他遮雨,還安慰他。

斐寒等的那輛公交車司機滴了兩聲喇叭,催斐寒上車。

斐寒看了眼他等來的前往火車站的公交車,抱著書包,慢吞吞地轉了個身,朝學校方向走去。

很奇怪,那天他明明是下定決心要輟學,離開學校去打工。

但他突然不想了。

比起輟學打工,他更想聽楚紀西再說點類似的話。

但是學渣混混和學霸校草之間的差距,豈止是火箭班和差班之間的距離,他努力地學,努力地追逐著楚紀西,卻直到畢業都沒能和楚紀西再說上一句話。

一柄普通的傘裝不下兩個成年男性,楚紀西將傘分一半給別人,自己的左肩不可避免地濕了一塊。

楚紀西,先燒了壺熱水,將止痛藥和胃藥吃了。

藥效發揮地不是很快,楚紀西的胃部仍舊隱隱作痛。

他抿了抿唇,進臥室拿了套睡衣,去浴室洗澡。

好在洗完澡後,止痛藥發揮了作用,身體不再難受了。

楚紀西拿毛巾隨意擦著頭發,耳邊忽然聽到久違的門鈴聲。

他手中握著毛巾,走到玄關處,通過門口安裝的攝像頭看到了按鈴的人——行為古怪的眼熟男人。

看樣子,這人已經洗過澡換了身幹凈睡衣,只是不知道他這麽晚來有什麽事。

楚紀西看著男人那略帶兇相的臉,難不成……他是周老板那些人雇來上門催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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