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思無邪-終章

關燈
它消失在何處,就在何處永存。——紀伯倫

無所事事的時候,時間總比想象中過得快一些,一眨眼就入秋了。天氣漸涼,寒意漸重,蜉滄從衣櫃裏翻出了暖和的針織披肩,月白色的旗袍倒是仍褪下身,楊木梳沒入柔滑的發絲間,從頭頂到末梢,順暢得好似一片空白沒有瑕疵的記憶。手挽青絲,盤結錯繞,簪立當頭,雲鬟靡靡。蜉滄盯著鏡中人出神——原來不知不覺已經這麽多年了。

她啊,到底也會老的吧,那種事情,畢竟沒辦法阻止的啊。

不知何故,自從風失蹤之後,蜉滄一個人生活,漸漸地,漸漸地,對“時間”這個概念愈來愈鈍感,常常在大堂裏發著呆,就從早晨到了傍晚,在深沈的夢境裏四處走走,睜開眼一夜便又過去了。自身的變化好像也完全感覺不到,以二十歲為界限,二十歲以前全部的天真和稚氣被完全抹去,然後就剩下了二十歲往後十多年不曾改變的自己,寡言,沈默,波瀾不驚。

就像是被時間拋棄在原地,而身邊的世界都在向前拼命飛奔的感覺。煢煢孑立,沒有誰回頭看她一眼。

這樣其實很好。蜉滄這麽想。

曾經那些猶如附骨之蛆嚙噬著她的靈魂的痛苦終於在歲月一次接一次的蕩滌漂洗之下慢慢變淡,連同她的人格一起逐漸接近透明。蜉滄淡忘了無休止的悲傷,淡忘了沈澱在骨血裏的思念,於她而言最幸運的——莫過於淡忘了時間。

風失去音訊的最初的那段日子裏,她每天都在被時針分針單調的奔走折磨著——往後,還有這麽多秒鐘、這麽多分鐘、這麽多天、這麽多個星期、這麽多個月、這麽多年在等著她,而且所有的這些時間裏都不會再有他——一想到這個蜉滄就痛不欲生。

時間這東西,就像有時用來給古老的普什圖歌謠伴奏的手風琴,能夠隨意拉伸和收縮,取決於風在不在她身邊。

漫長而一無所有,空洞得叫人絕望。沒有誰能幫她挽救,甚至沒有誰能傾聽她的訴說。

當蜉滄發覺時間一日千裏而自己止步不前並且毫無知覺的時候,她其實是非常慶幸的——太好了,根本意識不到已經過了那麽久了,過了那麽久的沒有你的日子。再怎麽說,至少我還活著,盡管不太好。

磕磕絆絆地成長、磕磕絆絆地追尋、磕磕絆絆地付出、到最後,也只剩下“活著”這一個知覺而已。承諾也好,誓言也罷,除了點綴回憶之外,別無用處,無數個短暫之後,能夠給予永恒的是死亡,既不是狂亂堅貞的愛情,也不是細水長流的生活。

愛的開始是一個眼色,愛的最後是無限的穹蒼。蜉滄知道要想一個人撐起這片天空實在是太累了,她放棄了。

蜉滄像往常一樣,打掃茶館,門扉洞開,燙水沏茶,新一日的朝暾落在門口,心中也略微亮堂了一些。活著也許沒什麽盼頭,但是至少還有那麽一點兒找到盼頭的可能性。如果這一切都由宿命裁決,那麽人們的確無能為力。

——反正,還是不要死得太草率比較好。蜉滄是這麽認為的。畢竟,倘若有哪一天,他突然就回來的話,那麽再怎麽說也得把這十年間的苦水一點不少統統倒出來給他才行。

期待毫無道理。但是期待本身並無對錯。

蜉滄泡了一壺大紅袍,坐在大堂的桌邊,視線投向門外,空蕩蕩的街道不聞人聲,所有瑣碎的豐富的歡愉的聲響似乎都被即去即來的季風一並帶走了,漸露蕭瑟。蜉滄扶著下巴,任裹挾著濃厚茶香的水汽裊裊而上,視野模糊成朦朧不清的景致。

一抹耀目的鮮紅就在此時突闖進來,蜉滄感覺有什麽東西頃刻間被震碎了,一片廢墟。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的間隙,身著鮮紅化服的小女孩已經縱身一躍,落在了門檻上。

“你好。”紮著沖天辮的女童躬身一禮,清脆稚嫩的嗓音散發著淡淡的奶味,說著久違的故國語言,竟然那麽的令人感動,頗為瀟灑地打破了清晨沈悶的寂靜,也讓蜉滄緩過了神。

“你好。”蜉滄驚喜地起身,快步走到門檻邊蹲下,微笑道,“請問有什麽事呢,小姑娘?”

“想向您打聽一個人!”

“……誒?”

戴著瓜皮帽和墨鏡,身著紫色長褂的賣中國包子的攤主?

印象裏似乎聽人談起過這麽一號人,大約是在並盛第二町附近。大致指明了方向,紅衣的小姑娘道了謝便步伐輕快地雀躍著離去了。蜉滄嘆了口氣。

還以為是誰來著,那身紅袍。

中國包子……聽起來都這麽的令人懷念啊。

——不如改天去看看?

時隔數日,蜉滄恰巧去第二町辦事,回去的路上想起了這個包子攤,幾經折轉,並不算太困難地找到了。裝束怪異的攤主扭過頭來看她的時候,毫無道理地,蜉滄本能地轉身想要逃走。

被墨鏡後看不真切的眼神註視著,心臟猛然間劇烈地跳動起來,好像下一刻就要不受控制掙開血管爆裂胸骨跳脫出來,甚至產生了片刻的耳鳴和眩暈。

——根本不敢想象,和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之間,會有一種這樣直接的聯系,就如太陽所給予的光明一般強烈。

深沈。溫柔。憐愛。無限的緬懷。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副墨鏡背後掩藏的眼眸裏醞釀著怎樣的難以讀懂的波瀾和無法參透的起落。

蜉滄扶住胸口大口喘氣,深重的無力感險些把她徹底淹沒。

有這麽一個說法,你所深愛的人,不論他變成了什麽樣子,是以何種姿態出現在你的面前,只要眼神一瞬間的交匯,就足以讓你淚流滿面。

蜉滄用盡全身的力氣遏制住落荒而逃的沖動,強迫自己停下腳步站穩腳跟,尚且鎮定地轉過身。眼淚好無預兆地從眼角淌下,砸破了命運所有的掙紮和抵抗,砸碎了年華堅硬而鋒利的外殼,直直砸進了記憶最深處的柔軟而致命的空隙,噴薄,蔓延,變成一汪蔚藍的湖泊,閃爍著粼粼的波光。

她第一次有了說話會這麽困難,好像整個靈魂都在顫抖的錯覺。

“抱歉,我想……”

我所做過的最美的事,是坐觀四季輪回,然後和你遇見。

不管是等待還是放棄;不管是祈禱還是詛咒;不管是剎那消失還是永恒不變。

不相信。不相信就那麽分開。不相信就這樣重逢。不相信歲月可以如此輕易地剝奪我的一切然後虧欠我的一切又可以如此輕易地被彌補回來。為什麽在一而再再而三之後還能不計其數地失去。為什麽在不斷失去直到絕望之後還能重新得到。最最重要的事——為什麽在如此疲憊之後,還是會為了重新拾起失物而感動欣喜得恨不得叩謝上蒼所賜予的恩憫。

我終究還是在無數次的分別後,依舊不可理喻地、小心翼翼地、膽怯地、默默地期待著和你重逢——直到把蜉蝣般短暫的生命融入宏闊的滄海變成無法企及的永恒。

蜉滄明明在笑,淚水卻早已決堤。

“抱歉,我想……

“我是不是曾經在哪裏見過你。”

—Fin—

Sora

2012.8.18 0:24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