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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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滄從十四歲開始跟著師母練槍,慣用輕槍,擅長快攻。說實話,當她看見師母扔掉拐杖橫起雕花長槍的時候,下顎骨都險些脫臼了。

“呵呵,當年能跟著我闖天下的女人,你以為會一點本事都沒有的麽?小丫頭沒見識,好好學著點吧!”

她驀然間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師傅一直那麽固執於她“太年輕了,心浮氣躁”這一點而不肯教她。她豈止是年輕,根本就是幼稚。

所謂的成熟,是隱忍和執著長相廝守的產物,是思想和人格被逐漸磨合成契合這個世界的形狀的過程,盡數褪卻奪目的光華,變得溫潤而沈靜。當下定決心為了某個目標而努力去拼搏的時候,的確是一定程度上的成長,然而比起“成熟”卻相去甚遠。

成熟未必是無所畏懼的前進,更有可能是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林的沈默退後;成熟未必是比肩靠背的拼殺,更有可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平凡陪伴;成熟未必是榮耀和光輝的勳章,更有可能是以幸福和永恒為支點和框架構建起來的小小世界。

——這就是蜉滄的師傅和師母,養育她長大的人。而蜉滄直到今天,才有了對他們或許是略微深刻一點的理解。

想要長大。但是,還是會比較漫長的吧。

不要緊,我想我已經,準備好了。

從學有所成到槍術出師,不多不少,恰好三載過半。然而蜉滄卻沒有馬上離開這個她自小生活的四合院。原因非常簡單——她不舍得。

零到十七歲,六千多個日日夜夜所積累下的情感,深厚不可想象。好男兒志在四方,而對於好姑娘而言,顧家是生根在骨子裏難以拔除的溫柔性子,況且,她那個宏志的具體位置目前還未可知。師傅師母都已年逾古稀,當初雲游四方撿來她,為的就是老了有個依托。而如今,為了自己年少的心願,她要離開她唯一的親人選擇遠行——蜉滄是個心軟的人,她做不到。她現在才想起來這個問題,不禁為自己的後知後覺感到慚愧。

午後,天光裹挾著洋洋灑灑的暖意落到地面,迸濺開一股股熏熟的溫香,令人心神倦怠。蜉滄百無聊賴地坐在門檻上,拄著下巴發呆,垂在屋檐下的風鈴時而叮咚輕嚀,用委婉而小心翼翼的曲調輕聲唱著少女無處訴說的心事。翠綠的竹笛在指尖一次又一次輕盈地縱躍著,拖曳著的紅色流蘇劃出一道道完美的圓弧。

蜉滄手掌一攤,短笛漂亮的圓周運動驀地戛然而止。指尖恰停在尾部泛白的刻痕上。就像觸動了某個沈寂已久的機關似的,蜉滄驀然一顫。

怎麽辦,還是太想念了。無法遏制地想念著。想要立刻再見到你。想要聽你叫我的名字。想念到幾乎快要不管不顧。

手指慢慢收緊,蜉滄埋下了頭,深深嘆息。

相對的,你還記不記得我呢?會不會偶爾想起我呢?如果在三年前就明白地把心意說出來,會不會一切就不一樣了呢?

不,不要。那樣軟弱的挽留,我不要。果然,還是靠自己努力去追吧。

稍微等我一下,我很快就來了。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正在蜉滄糾結的當口,先一步提起離家的,居然是師傅和師母。

“哎哎哎早說過女大不中留,趕緊收拾東西愛上哪兒上哪兒去吧,整天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失魂落魄模樣,看著都晃瞎了我的老眼呦。”

“怎麽說話呢,老沒正經的。蜉滄,記得回來看看我們。”

愛就是這麽簡單。撫育。陪伴。放手。任何一種,都絕不失格。

蜉滄流著淚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是。我走了,師傅,師母。”

異鄉羈旅,四方輾轉,漂泊不定的痕跡,宛如炊煙。那段經歷,蜉滄到現在回憶起來,都感到辛酸和喜悅各參一半。到底是不懂事楞頭青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

不,準確地說——年輕時,那件瘋狂的小事叫愛情。

付出青春、付出心意、付出信念,去完成一場沒有對手的博弈——所有的堅持都只為告訴你,我喜歡你,我真的非常需要你,只此而已。

那麽,你聽到了嗎?

蜉滄再見到風的時候又歷經了將近半年的顛簸。彼年二九,風華正茂。他們相遇在水色環繞的魚米江南、並非面朝大海,但卻是春暖花開的日子裏。

古舊的青石板街被來來往往的人或匆忙或悠閑的步履打磨出光華圓潤的金屬色表面,縫隙裏點綴著在村雨長久的滋潤下幽幽生出的苔痕,宛如時光流逝的紋路一般晦澀不明。環顧有粉墻黛瓦;四望有屋低檐矮;頓首有曲水流觴;擡頭有天高雲闊。

時間在這個小鎮似乎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停滯,閑庭信步,酣眠小憩,好像一下子過得很慢很慢,安詳得不可思議。浣衣漂水的輕響,酥皮綠豆餅的甜膩香味,流過門前的小溪清澈的波光,每一樣都是與喧囂格格不入的自在悠閑。

和過去生活的地方是那麽的相似。蜉滄來到這個古鎮將近一個月,在鎮上一間茶館裏打工。茶館老板娘很喜歡這個聰明乖巧的異鄉姑娘,包吃包住,還管義務教育——蜉滄過往十八年的一切都是師父和師母教授的,讀書識字雖然不成問題,但並未接受過正規教育,老板娘可惜她的聰明勁兒,就在空閑的時候把蜉滄打包塞進了她在鎮上教書的女兒家裏。

鎮上的人樸實善良,蜉滄很喜歡他們。在茶館裏談天嘮嗑的人們有時興起便會嚷嚷著要蜉滄吹上一曲,蜉滄自然不會拒絕。

笛音婉轉而動聽,很快,“異鄉姑娘的天籟短笛”成了茶館另一大招牌,居然有不少鄰鎮上的人沖著聽姑娘吹笛子在忙完活計的閑時放下袖子來到茶館裏,點一杯普洱喝著坐上一會兒。

蜉滄呆在茶館裏的一個月零第二天——是她用四年的苦苦等候期盼來的。她坐在茶館的門檻上,擡起臉,不期然一眼就望進了那雙漆黑如墨的鳳眸中。

就像九歲時第一次看見一樣。背後是蔚藍如水的天空。她相信宿命的,那麽——這片廣袤無垠的蒼穹中,究竟深埋著誰的因果;這段至臻的年華裏,到底是誰在用近乎乞求的姿態仰視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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