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來跳脫歡快，還從未有過這般凝重的神色，重雪芝不覺也鄭重起來，忙問道：“是什麽事？”

這件事似乎很難說出口，他嘴唇闔動，半天方道：“在玄天鴻靈觀時，滿非月曾告訴過我，我的身世，...”

重雪芝一聽，立刻就明白了，“你還有家人在，你想要認回去？”

豐涉點點頭，“父親還在。只是我不知道，該不該去認他。”

重雪芝忍不住嘆了口氣，“你若要問我，我的看法是，不要認回去。只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會聽的。”

豐涉心中奇怪，忙問道：“為什麽？”重雪芝道：“你是個聰明人，權衡利弊的話也不用我多說。我只問你一句，你想要什麽？”豐涉更加奇怪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重雪芝繼續道：“說起來，你是孤兒，我是半個孤兒，你的心思我也能理解幾分。

你想要的無非是愛，是感情，期待著一旦認祖歸宗，便能彌補這缺失十幾年的父母之愛。甚至在無數次被欺壓被折辱的時候，安慰自己道，若是在父母身邊，一定不會如此。

你只以為，生活所有的不幸，只是因為你沒有父母，卻不知道...”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輕聲道：“失去的就是失去了，永遠沒有彌補的可能，就像是時間無法倒流，除了逼自己放下，其外別無他法。

我們寄托了太多的希望在父母身上，卻忘了，他們原也不過是普通人，普通人會有的毛病、缺點，他們一樣都會有。你若是將愛的希望寄托在他們的身上，早早晚晚必將會失望的。”

豐涉低下頭，看不清神色。重雪芝也不管他，自顧自道：“這世界便是如此，越是想要得到什麽，便越是得不到，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想要得到。

若能不再那麽執著，停下來認真看看，就會發現，生活的路還有很多。

你可以像我一樣，選擇一個深愛之人，付出感情，也得到回報，日後還能有真正血脈相連的親人，豈不比去向未知性情的親人乞討感情，要好的多？”

豐涉依舊低頭沈默，半響方道：“你這話，可真叫人不愛聽。這件事，我之前也曾問過上官公子，你可知，他是怎麽回答的嗎？”

重雪芝想了想，道：“他定然是讚同你父子相認的。”豐涉不覺訝然，“你怎麽知道？”重雪芝但笑不語，心中卻忍不住嘆息。

豐涉沈默不語，不知心中如何決定。該說的已經說了，重雪芝也不再多言，只一心關註著自己的粥，不要再次的溢出來。

約莫過了一刻鐘，一股濃郁的稻米香味彌漫在廚房內，重雪芝心知粥已熬好，忙熄了火，又將煮粥的砂鍋端下來，整個放在食盒中，再將炒好的菜放上去。

她拎起食盒正打算出去，擡頭一看，豐涉已不在房內了。

重雪芝提著食盒來到臨月軒，喚醒了午休中的上官透，二人一起用了飯，又休息了一個多時辰，待消食完畢，便繼續去靜室中練功了。

轉眼半個月過去，每日裏依次針灸、藥浴、練功，上官透的傷勢好轉的很快，剩下的只須慢慢溫養，短期內暫無法可想。

殷賜停下了針灸和藥浴，只保留了每日的固本培元湯，重雪芝也停下了每日的練功。芙蓉心經該傳授的都已傳授了，剩下的不過是個水磨功夫罷了。

這一趟月上谷之行結局甚是圓滿，只轉眼間卻又到了要分別的時節。

二人從靜室出來時，天色早已完全黑了下來，只有玉盤般皎潔明亮的月亮，還高高的掛在天上，毫不吝嗇的向人間傾灑下無邊的銀輝來。

重雪芝擡頭看著月亮，腦子裏胡思亂想個不停，從廣寒宮想到了玉兔，又從玉兔想到了帝流漿，正在入神，忽聽到有人喚她：“棠兒。”

上官透正站在屋頂上，豐神俊逸，衣袂翻飛，依稀似姑射仙人，他含笑伸手過來，低聲喚道：“棠兒，你快上來。”

他是什麽時候上去的？看來武功恢覆的不錯，重雪芝微微一笑，也運起輕功，像是一只靈巧的雲雀，禦風張開了翅膀，輕盈的落在他身邊，然後伸出手遞給他。

上官透手下用力，一把將人拉過來圈在懷中，他從身後環住她的腰肢，將下巴尖挪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湊在她的耳邊，低聲喚道：“棠兒。”

他湊的太近，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耳朵裏，癢的人忍不住要笑，重雪芝一邊笑一邊扭頭要躲，卻無法躲開他，只好嚇唬他道：“快別鬧了。...你再鬧，我可要生氣了。”

也許是怕她真的生氣了，上官透笑著側開頭，手下卻不動。

屋頂上到處是活動的瓦片，站著並不穩當，重雪芝想坐下來，上官透卻不肯松開她，二人纏磨了一會，重雪芝還是妥協了，老老實實在他懷中坐下，二人相互依偎著，繼續一起賞著月色。

看了一會，上官透低聲道：“棠兒，你看，是不是很美？”他指著遠處的湖泊。這處湖泊雖無名姓，若論及景致，卻不比鼎鼎大名的西湖差上多少，尤其是在月光之下。

一輪明月正倒映在湖心，四周山的倒影環繞不絕。

山上建著房屋，房屋內是點點的燈光，影影倬倬的，倒映在湖水之中，就仿佛在湖水深處，依舊有人家一般，顯得玄妙極了。

只不知這水中的人家，可是水晶宮嗎？宮內的主人家，會不會是一條威武而美麗的龍呢？

重雪芝想的入神，還不忘點點頭，上官透輕輕的笑，低聲問道：“你喜歡這裏嗎？”

若是喜歡，就早日嫁過來吧，他的臉上分明寫著這麽一句話，直看得重雪芝忍不住笑，點頭道：“喜歡。”

上官透也跟著笑，他的心情甚是愉快，繼續問道：“棠兒，你知道月上谷，為什麽要叫做月上谷嗎？”

重雪芝心中已有了猜測，卻只笑問道：“不知道。為什麽呀？”

上官透指著遠處，解釋道：“你看那湖水，月亮倒映在水中，湖泊周圍卻是山谷，是不是山谷在月亮之上？所以叫做月上谷。”

重雪芝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點頭道：“原來如此。”她裝的煞有介事，卻又忍不住格格的笑。

上官透一看，就知道她又淘氣了，不由得好氣又好笑，“好啊，你又在戲弄我了，看我這回怎麽收拾你。”他伸出手要去咯吱她。

重雪芝最怕癢癢，忙笑著要躲，卻被他圈在懷中逃不得，只得大笑著求饒，“快停下，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好哥哥，你饒了我這回吧。你再撓，我可生氣了。我可真的要生氣了，...”

二人嬉笑了半天，重雪芝被迫應下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上官透方才肯放過她，二人依舊依偎在一起，只是這會卻不看月亮了。

重雪芝環住他的腰，將臉緊貼在他胸前，沈默片刻，低聲道：“我離開重火宮已有些時日了。透哥哥，你如今已經無礙，我得回去了。”

上官透唇邊殘存的笑意瞬間消失無蹤，他一言不發，只不自覺的臂下用力，將她摟的更加緊了，顯然是十分舍不得。

重雪芝心中亦是難舍，只是不好顯得太喪氣，遂強自笑道：“你看你，現在是個什麽樣子？也不知還要等多久，我才能卸下宮主的擔子，婚期尚遙遙無期，你若一直這樣，可怎麽得了？”

上官透淺淺一笑，低頭吻在她的唇上，他沒有像素日那般，恨不能將她拆吃入腹般，只是溫柔的觸碰她的唇瓣，好似蜻蜓點水，半響低聲道：“我會一直等你。”

重雪芝正摟著他的脖子，二人以額頭輕輕相抵，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因距離太近，重雪芝能看清楚他的眼神，那雙黑亮的眼眸中，含著難掩的柔情與不舍。

她不覺垂下目來，低聲問：“你能等多久？”上官透道：“多久都行。”重雪芝道：“若是要等十年呢？”

上官透堅定道：“十年也等。只是...”他又輕輕吻了她一下，低聲道：“最好不要等到十年。不然，只怕我等不及你卸任宮主，要先一步拋下月上谷，主動去重火宮中尋妻了。”

重雪芝忍不住微笑，眼中卻一陣發熱，心內五味雜陳，說不上是甜蜜還是酸楚，她也不說話，只溫順的靠在他懷中，任憑眼淚無聲的落下。

上官透在她的發頂溫柔的吻了下，又道：“對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我收到袖娘的喜帖，她要成婚了，邀請我們去參加婚禮呢。”

重雪芝忙擦幹眼淚，驚訝道：“紅袖姐要成親？是和仲大哥嗎？”她怎麽不知道？

上官透笑著點頭，“袖娘應該也給你下了喜帖。不過，她不知道你在月上谷，喜帖應該下到了重火宮。”

他緊緊的摟住她，小聲商量：“棠兒，先不要回重火宮。等袖娘的婚禮結束了，你再回去。好不好？”

他微帶求懇之色，重雪芝根本無法拒絕，只得點頭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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