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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母子 那學徒以藥材為名,被喚做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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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學徒以藥材為名,被喚做丁香,是個十八九歲的小少年,他是跟著師父一起過來的,如今全身上下被遮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了一雙黑黝黝的眼睛來。

“重姑娘,”丁香有些焦急,上來便要拉扯重雪芝,“庚字區的烏大娘,如今不太好了。她說,想要見見你。”

感染了疫病的人,初期只是時冷時熱,寒熱不定,中期便陷入了昏睡之中,神志不清。如今,丁香既說烏大娘不好了,又說她想要見自己,由此可見,只怕是回光返照了。

重雪芝一聽,忙放下了手頭的活計,先趕著去見了烏大娘。

醫館這邊,如今匯聚了全縣城的大夫,跟著來的學徒也不少。平日裏,除了每日按時巡視,或遇到難以壓服的病人,一般,重雪芝便只管著庚字區的病人。

這烏大娘,便是她的重點照看對象之一。

庚字區的位置偏後,裏面的空間也寬廣,空蕩蕩的臨時搭建起來的草棚裏,地上一個個稻草鋪就的床鋪密密麻麻的緊挨著,上面躺著只餘胸膛處還有起伏的病人們。

重雪芝趕到第十三排第七個床鋪時,果然見烏大娘正清醒著,一看到她來了,便竭力扯出一個虛浮的笑意來,映在幹枯嶙峋的瘦臉上,鬼氣深深的,顯得分外的詭異。

她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剛被送過來時,面頰上還算豐潤,一笑起來,團團的和氣,這才七八天過去,便已經枯瘦的活像是具骷髏了。重雪芝看的心酸,便過去輕握住了她的手。

那雙手也枯瘦的像雞爪子,冰冷而黏膩,烏大娘吃力的笑了笑,用盡全力抓住了她的手,聲音低微的幾乎聽不見,“...好...閨女,幫我...打聽下,...我兒子...烏大壯,...桃花村,...”

重雪芝聽明白了,忙道:“大娘,您的意思,是讓我去查查桃花村的烏大壯,看看他是否也被感染了,是不是?”

烏大娘吃力的點頭,重雪芝想了想,叫過丁香來,“你先在這裏看著,我去去就來。”丁香忙答應了。

庚字區的所有病人,她基本上了解的差不多,並沒有一個叫烏大壯的,如此,則必是在其他區域了。至於他或許沒感染疫病,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

果然,她連著問了好幾個人,終於在壬字區那邊,得到了確切的消息,烏大壯也感染了疫病,如今早已昏沈兩三天了。

這種病,一旦到了昏沈這個地步,除非能立刻研究出新的藥方來,不然也就是拖著日子等死罷了。

重雪芝的一顆心沈的像灌了鉛,回去的路上都是一步步挪過去的,等到了庚字區門前,她閉上眼睛平覆了下心情,再睜開時,已經是喜氣洋洋,笑意盈腮。

她故意做出一副氣喘籲籲的姿態,一路小跑到烏大娘的床鋪前,歡喜道:“大娘,我方才去十個區都挨個問了一遍,他們說,並沒有個病人叫做烏大壯的。

咱們附近鎮上村上的人,只要是感染了疫病,都是要被送到這邊來的,如今既找不到他,說不定烏家大哥,他根本就沒有染病呢?”

這確實是個好消息,就連守在一旁的丁香,也忍不住微松了一口氣,一雙黑黝黝的眼睛裏流出了幾分明顯的歡喜來。

烏大娘自然也相信了,瘦骨嶙峋的一張老臉上,頓時也浮出了幾分真切的笑意來,就連渾濁發黃的一雙眼睛,也瞬間亮了起來,低聲喃喃道:“沒有...就好,沒有...就好。”如此,她也可安心了。

這個好消息就像是一劑強心針,烏大娘明顯比方才有精神的多了,只見她渾身松弛了下來,顫巍巍的擡起一只手來,吃力道:“鐲子,...金鐲子。”說著,顫抖著將手向重雪芝這邊遞過來。

重雪芝不明所以,忙去握住了她的手,溫聲道:“我看到了,是金鐲子。大娘惦記著鐲子嗎?”

烏大娘吃力的搖頭,又道:“取...下,取下...來。”是說讓人把鐲子取下來。

那是一只純金的馬蹄鐲,看著是很多年的老物件了,早已被磨損得沒有了光澤,制作工藝也很粗糙,只勝在分量十足。若是遇上了銀錢不湊手,融了來花銷必然是極好的。

重雪芝以為她是怕丟了,便幫她褪下了鐲子,又取了塊舊帕子包好,然後就要塞進烏大娘懷中。

烏大娘卻連連搖頭,不肯讓她塞,只道:“給...大壯,給...兒媳...婦。”

重雪芝有些明白了,當即溫聲道:“大娘是說,這鐲子是要給烏家大哥的,等他以後娶了媳婦兒,就傳給兒媳婦,是嗎?”

烏大娘見她明白了,當即笑著點頭,“舊...東西。婆婆...留...留下...的。”這是說,這鐲子是她婆婆留下的,是老物件了。

重雪芝聽的酸楚,便將帕子包著的手鐲放在床鋪邊,回身繼續握住了烏大娘冰冷的雙手。

交代完後事,烏大娘渾身輕松了起來,一雙眼睛只盯著重雪芝看,半響笑道:“好...閨女,大娘...謝...謝你。我...若是,有個...閨女,也...生的...像你...這麽俊,...就...好...好...了。”

她面上笑意猶未淡去,一雙眼睛卻很快失去了神采,重雪芝能感到手中一松,半響後伸出手指一探,果然,已經沒有呼吸了。烏大娘死了。

饒是這些天已看慣了生死,重雪芝還是忍不住落了淚,她小心的將鐲子收起,起身對丁香道:“請差大哥們來搬屍體吧。”說完,轉身繼續今日的巡視去了。

之後的幾天,重雪芝每日巡視到壬字區時,都要格外留意著烏大壯,然而,烏大壯卻一直昏迷著,直到最後死去,也不曾有一刻清醒過來。

他死在烏大娘死後的第四日。

照看壬字區的學徒見他死了,忙找人通知了重雪芝。

重雪芝趕來時,正看見衙役們將屍體向外擡,她忙追了上去,想請衙役們幫個忙,將這金鐲子與烏大壯一起下葬。

衙役們很是為難,“重姑娘,不是小的不肯給你面子,實在是,大人有命令,染疫病死的人,屍體是要火化後葬在一處的。死人太多,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你這要求,小的實在是做不到呀。”

重雪芝能理解他的為難,只得放他離開了,拿著鐲子一個人站在那裏發呆。

“這是怎麽了?怎麽站在這裏?”不知道什麽時候,上官透竟然來了。

一見到他,重雪芝的淚水便再也忍不住了,當即撲過去抱住他大哭。

上官透渾身發僵,卻並沒有推開她,半響緩緩的擡起手,輕輕撫著她的長發,“發生什麽事了?”

重雪芝一行哭,一行抽抽搭搭的將前因後果講給他聽,說畢取出那個鐲子給他看,“...現在要怎麽辦?我本來想著,將它和烏大壯一起下葬,也算是我交付出去了。可是...”

可是,他們是被集體火化後再下葬,說不定,烏家母子的骨灰此刻已融在了一處。母子地下都相聚了,還要這鐲子幹什麽呢?

上官透也聽得慘然,半響道:“把鐲子給我吧。我來處置。”

重雪芝取出帕子拭淚,仰著頭問道:“你打算怎麽處置?”

上官透拈起那鐲子端詳片刻,“這鐲子份量很足,不如融了鑄成錢幣。如今藥材的缺額很大,正需要大量的錢財,將它放進去,買了藥材救下病人,也算是為烏家母子積德了。”

他看向重雪芝,“你覺得如何?”

如此甚好,重雪芝輕輕的點頭。

此刻氣氛正沈重,誰也沒心情敘話,草草的寒暄過幾句,便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之後的日子依舊忙碌,只有晚上時才能稍做歇息。

... ...

這日中午,重雪芝巡視完畢,又給病人們餵了藥,然後便提著空出的藥桶,準備給他們送回去。

只才出了門,卻看見上官透站在門外的側角裏,他對面站著林奉紫。兩人似乎在說著什麽,上官透神色嚴厲,林奉紫則淚眼汪汪。

這麽危險的地方,林奉紫怎麽來了?重雪芝心中雖奇怪,卻並不打算過去。只是,見林奉紫還是舊日裝扮,在這病人遍地的地界裏,居然一點防護措施也沒做,她不由得搖頭嘆氣。

重雪芝看了兩眼就不看了,只將藥桶放在門外,等熬藥的人自己過來收,正轉身要回去時,卻忽聽到飛隼尖厲的鳴叫聲。

重火宮傳遞消息慣常愛用飛鷹,雖不知這鳥兒是否自家的,但是非常時期,還是要試一試的好。她將手指按在唇邊,撮起嘴唇,尖聲的吹起哨子來。

那鳥兒聽到哨子聲,也跟著一聲一聲的鳴叫,在半空中盤旋了兩三圈後,似乎認出了她,便撲騰著翅膀落在了她身前,然後將一只大長腿伸了過來。

重雪芝將綁在鳥腿上的書信取下來,展開一看,卻是大吃一驚,整個人像是墜入了冰窟一般,只覺得冰寒刺骨。

“信上說了什麽?”上官透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林奉紫已不見了蹤影,重雪芝沒心情關註她,她的身體在不自覺的發抖,只強自鎮定道:“是穆遠哥感染了疫病。宮內其他弟子,也有染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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