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西斜，夜色更濃，淺淺微風拂過紫竹峰上那棵萬年松，勾得枝葉簌簌作響。

今日是潤玉與夢曦大婚，整個青雲宗燈火漫山遍野，徹夜未熄。

夢曦洞府裏，蘇蘇因為如今只有金丹修為，無法長時間維持人形，化為松鼠蹲在夢曦腳邊，仰著頭看著夢曦梳妝打扮。彌思、彌舞和彌柳三人站在一旁，沒人敢在不經允許的情況下在夢曦身上動手，只按照吩咐將夢曦要的東西送到她手邊。

眉若煙柳，眼含秋波，一點朱紅沾染，膚白勝雪，更襯朱唇胭脂色。

夢曦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她已經很久不照鏡子了，也很久不曾上過妝，轉頭看向彌思她們，仿佛不在意一般問道：“你們看，我這樣如何？”手卻不自覺抓緊了寢衣衣擺。

“師叔很美，比世上任何一個人都美！”彌思三人齊齊稱讚，她們自然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說不動聽的話惹惱夢曦。

“會不會太素了？”夢曦看著鏡中的自己，整張臉上顏色最濃的便是那唇，其他地方她也略做了修飾，可若是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她上妝了。

“師叔這樣很好，若是妝太濃，反而不好。”彌思到底膽子大，說完這句見夢曦還有遲疑，想了想自一側取出妝奩，拈出一只細細的筆。

她看著夢曦，思考著該畫個什麽花樣最合適：“師叔若實在覺得妝容淡了些，弟子鬥膽給您畫個花鈿？”

“好。”

“師叔想要個什麽花紋？”彌思有些猶豫，她一時也不知這大喜的日子，該給夢曦畫個什麽花鈿。

“畫朵……”夢曦腦海裏閃過各種各樣的花朵，最後停留在一種花上，“畫一朵卿鴆。”

彌思動作一頓，聽到這花的名字就是一楞，她忍不住勸道：“師叔，這大喜的日子，畫一朵毒花在眉心，不好。”

卿鴆長於靈冥界，雖名字裏有個鴆，花朵卻不大，花瓣如羽毛一般輕柔，似流水一樣清透，淺淺的紫色覆蓋在花瓣上，蕊卻是鮮紅色的。此花花蕊有毒，只沾一點點花粉都能使魂魄中毒，令人生不如死。不過，當它的花瓣變成紅色，就是解毒良藥。

但，要讓卿鴆花變成紅色，需要一對愛侶的血肉——男子的心頭血、女子的心尖肉供養，所以世上嫌少有人知道此事。

卿鴆，情真，卿卿似鴆毒，唯有情可解，也不知是哪個神人給這毒花取了這麽個名字。

“紅色的沒毒，你畫吧。”

夢曦意思不改，彌思也只能乖乖聽話，細細畫一朵卿鴆在夢曦眉心，她只能安慰自己這裏不是靈冥界，也沒幾個人知道這是毒花。

彌柳細心手巧，練習了好幾日如何梳發，見夢曦妝容妥當，上前給她梳發，戴冠。彌舞小心翼翼取過銀白色婚服，站在一旁和彌思一起給夢曦穿上，腰間掛上彌亦辛苦取回來的玫瑰琉璃魂玉。

折騰了這麽久，天已經亮了，青雲宗內早已換了個模樣，弟子們就地取材，摘了不少鮮艷花朵裝飾，一個個也跟著換了顏色鮮麗的衣裳，準備參加這場婚禮。

潤玉在璇璣宮，亦是早早便起身，準確地說，他徹夜未眠，一直在確認婚禮過程，直到時辰差不多了，才淺眠半個時辰，而後便開始收拾自己。

他身著比起新娘還要繁覆華麗的婚服，頭戴精雕細琢的銀冠，銀冠後墜著的長長雪紗，一身素雪，唯有腰間那塊玫瑰琉璃魂玉最是醒目，華光流彩，仿佛最絢麗最耀眼的朝霞，連那塊月露玉墜都比不上。

也幸虧他眉眼鋒利，不然哪裏壓得住這樣打扮。這樣打扮不僅沒能折損他滿身風華，反而更顯得他姿容無雙起來。

“陛下，還有半個時辰才是吉時，陛下不若再休息片刻。”鄺露有些擔心地看著潤玉，這幾日因為這場婚禮，潤玉基本上沒怎麽睡。

因為禮節，夢曦暫時不過來，他就開始放任自己。

“不用。”潤玉看著天邊的曦光，眼裏的喜悅無法掩藏，他的手抓住那塊魂玉，魂玉上流動的光彩映照進素來平靜似湖面的眼裏，更添風華，“鄺露，我現在很高興。”

鄺露知道他很高興，他自三日前就開始高興，為了能全心全意投入這場婚禮，硬生生在五天前就把所有繁瑣的大小公務處理了，轉而忙著一次又一次地確認婚禮流程，親自收拾裝飾了璇璣宮。想起璇璣宮如今的模樣，她忍不住又開始羨慕。

璇璣宮早已不是昔日清冷的模樣，花壇裏種了不少顏色鮮麗的花朵，庭中樹下添置了一個藤編躺椅，一方小桌，一個紅泥小爐，樹梢掛了一只風鈴——鄺露親眼看著潤玉掛上的。

寢殿更是大變樣，本來左側全是書架和多寶閣，現如今用淺藍色的紗簾特意隔出一個空間來，放著一個梳妝臺，胭脂水粉一樣不差，妝奩首飾擺放整齊，梳妝臺一角放著個小花瓶，花瓶裏插著開得正艷的花。

新的床榻擺放在中央，是按照夢曦的喜好準備的，又大又軟，淡粉色的床簾落下，四角掛著小小的鈴鐺流蘇，幾個大軟枕整齊擺放著，床頭還有一對鴛鴦枕。屋內熏了香，淺淺淡淡的香氣也是按照夢曦的口味調制的。

右側的小方幾也換了，鋪了厚厚的軟墊，放著幾個大軟枕，方幾換成小圓桌，還擺著幾本閑書和一個鶴羽插瓶。

時辰到了，該去接新娘了。

另一邊，青雲宗的弟子們也按部就班，所有樂修拿起自己最擅長的樂器，奏起一曲婚樂，霎時萬靈齊鳴，百鳥相和，格外熱鬧。

潤玉自從踏上前往青雲宗的路，就高興得有些晃神，許是昨日一夜熬得太累了，他一路上都有種踩在雲端的感覺，等到了青雲宗山門前，看著盛裝的夢曦緩緩朝他走來向他伸手，看著她臉上的笑，他還有些回不過神。

他太高興了，對和夢曦成婚這件事想了太久，以至於實現的時候竟有種踩在雲霧裏的不踏實感。

這時候，樂聲傳入他耳中，緩解了他連日來沒好好休息的不適，他才回神，看清楚了站在他面前的夢曦。

夢曦朝他伸手了有一會兒，只是潤玉遲遲沒有伸手去接。

一旁樂聲還沒停，但周圍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看著此刻有些呆的潤玉。

不知怎麽地，氣氛忽然就有些緊張。

夢曦忍不住笑了一聲，手朝潤玉那邊再遞過去幾分：“怎麽了？快接著我呀！”

潤玉眼睛只盯著夢曦，也就沒怎麽註意周圍，他第一次對周圍環境這麽不敏銳，看著夢曦的眼睛，緩緩伸手小心翼翼又萬分珍重地包裹住那只手。暖意傳遞到他手心裏，暖到心裏，他這才長處一口氣。

不是做夢。

真好。

他臉上不由自主現出一個笑容來，比起以往的朗月清風、溫文儒雅，其中多了幾分傻氣。

他盼著與夢曦成婚盼了很久，可期間總有這樣那樣的事令他不能專心這件事，如今得償所願，高興得仿佛在做夢。

他一雙眼釘在夢曦身上，小心扶著她踏上金色禦輦，不知不覺間掌心冒了許多熱汗。

夢曦感受著手心處的濕熱，看著潤玉時忍不住笑了。潤玉比她更期待這場婚禮，他們兩人之間，除了一開始是她主動，後來提起成婚事宜的便總是潤玉，她雖然從沒有過不樂意，但到底不似潤玉這般期待這場婚禮，至少她現在可沒有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一旁妙無等人皆是含笑看著這邊，雲涼和墨韻兩個也難得識相，沒在這個場合吵架，雖說心有不甘，也不敢多話，妙無與蓮一站在一處看著盛裝的新人，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兩人眼底是相似的笑意。

蘇蘇身為寵物，但又是從前夢曦最親近的，帶著彌亦七個跟在後面，不管之前如何，今天一個個都很安分，臉上無論如何都掛著笑。

九霄雲殿早已準備好，只等新人就位，舉行儀式。

漫天花瓣飛舞，祥瑞鳥雀齊鳴，新人緩步走進大殿，左側首位坐著面色蒼白的太微，他今日以父親的身份暫時坐在這裏。本來他被判終身囚禁於太辰宮，不該出現在這裏，但是潤玉和夢曦成婚，上方長輩處不好一個人也沒有，只能把他拉出來充數。

“吉時已到，新人行拜禮！”仙官高聲唱道。

“一拜蒼穹大地！”

潤玉臉上滿是笑容，看一眼同樣笑著的夢曦，滿身熱意蒸騰，忍不住紅了耳朵尖。

“二拜大道幽微！”

“就這麽高興嗎？”

輕飄飄的傳音入他耳中，其中的戲謔太明顯，他忍不住再看向一旁的夢曦，這次紅到了脖子根，壓低聲音提醒道：“正行禮呢！”

只是他如今這高興得無法掩飾情緒的狀態，讓他這提醒也顯得軟綿綿的。

夢曦那邊比起成親更註重合和大典上的婚盟誓約，自然其實不太在意成親這道程序，不過見潤玉都這樣了，就聽話地不說話了。

“三拜夫妻和合！”

兩人相對而立，緩緩躬身對對方一拜，本來按照規矩，天後的頭合該比天帝低一些，可是等到拜下去時，許是兩人頭飾略大了，差點撞在一起，潤玉怕磕著夢曦，連忙再壓低身子，硬生生比夢曦低了少許。

旁邊的仙家看著這一幕，不由萬分驚訝，雖說他們也知道這位青雲宗來的祖宗霸道非常，怎麽就連要成婚也是她壓自己的夫君一頭？他們忍不住看向年輕的天帝，卻見這天帝毫不在意此事，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小心扶起夢曦。

這道程序過了，唱禮官退下，婚禮卻還沒有結束，地面中央那塊圓石隱隱微光閃爍，有陣法緩緩顯現。

夢曦握著潤玉的手，側身看向潤玉，眼裏含著笑意，墨色的眸中紫光閃爍，映襯著她眉心紅色花朵越發妖冶：“人族夢曦，今與應龍潤玉於此締結婚盟，日月可換，山海可移，唯此心生生世世不變，若一朝違誓，則神魂俱滅，永不輪回，一生所有盡歸潤玉。”

腳下的陣法亮起一半，淺紫色的光芒令眾仙無法忽視。

夢曦這話與提前告知潤玉的略有不同，但潤玉很快反應過來，依著夢曦：“應龍潤玉，今與人族夢曦於此締結婚盟，日月可換，山海可移，唯此心生生世世不變，若一朝違誓，則神魂俱滅，永不輪回，一生所有盡歸夢曦。”

聲音落下，陣法另一半亮起淺淺的銀色，飄飛在空中，紫色與銀色融合旋轉，最後化成金色，隨風溶於天地。夢曦眼中紫色光芒驟然亮起，在隨著一道自遠方而來的鐘聲響起後，才緩緩散去。

禮成後，這場與以往大不相同的婚禮繼續，賓客紛紛入席，新人被送入新房，這些客人不約而同地靜默片刻，而後此處驟然熱鬧起來，觥籌交錯，鼓樂齊鳴，該聊天的聊天，該八卦的八卦，該送走的送走。

蓮一和妙無都是禪修，且都是佛子，坐在一處，看著夢曦潤玉離去的地方，不由一嘆。

原以為夢曦脾氣改好了，沒成想還是這般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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