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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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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海域深處,祝殷被根萬年冰晶打造的粗壯鎖鏈穿透琵琶骨,周遭盡是冰冷刺骨的寒水,萬年冰晶打造的鎖鏈穿透他的琵琶骨封印住九成巫力,大量濁氣順著海水滲入皮膚,一點點蠶食剩餘的力量。

瑤姬下到暗牢就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四根晶瑩剔透的柱子圍成個矩形屏障,嵌在柱上的幾顆鮫珠散發出柔和的白光,祝殷被寒冰鏈穿骨,隱在片漆黑之中,她的心揪了起來。

“祝殷!”

男子緩緩擡頭,看到瑤姬後先是一楞,隨機想明白了什麽,冷聲道,“神女是來報那日幽冥河畔的仇嗎?動手吧!”

一旁的小金烏看他這幅囂張的氣焰,火蹭蹭往出冒,“我妹妹好心來看你,你別不是好歹!”

“看我?你們以共工身亡的消息設下天罡陣將我抓到這裏。怎麽,如今又想上演出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戲碼?”

“祝殷!我看你是給臉不要臉!”

“十哥!”瑤姬拉住暴怒的小金烏,“鎖鏈鑰匙給我。”

小金烏滿臉震驚,“瑤姬,你說什麽?”

“我說把鑰匙給我!”

“我以為你也就是想偷偷溜進來看看他,想不到你竟存了私放他的念頭。你知道飛廉將軍費了多大力氣才捉到他嗎?為此我們又折損了多少神兵?你把他放走,父帝不得拔光你的毛!”

瑤姬神色堅定,“十哥,一切責罰我來承擔!”

“你承擔?你能承擔得起嗎?況且,寒冰鏈的鑰匙我沒有!”

“好吧,那我自己想辦法!”

瑤姬銀鞭一甩直直走向關押祝殷的屏障,在小金烏目瞪口呆中擊碎結界。

“瑤姬,你瘋了吧!你即使破的了牢門結界,也打不開寒冰鏈的!況且現在守界神兵肯定察覺了我們,你救不走他的。”

“十哥,你快走吧,別被我帶累了。”

瑤姬手中出現一方古軸,她以軸化劍向寒冰鏈猛得砍去,銀光大閃後鎖鏈泠當碎開。

“山河圖?瑤姬,你竟用父帝賜你的神器救他!”

無妄海被神器的力道所攪,出現巨大漩渦,鋪天蓋地的壓力朝他們襲來。

“在那裏!”

糟了,神兵已經發現他們。

“十哥,你幫我向父帝傳個話,女兒不孝,日後自來請罪!”瑤姬說完,展開山河圖,一道白光過後,帶著祝殷消失在無妄海。

愛情之於女子多數是盲目且不計後果的,人,妖,巫莫能逃脫。

瑤姬便是其中之一,她滿心只想著救出祝殷,全然忘記了兩族還在開著戰,也斷然不會料到她此番舉動會引起多麽大的蝴蝶效應。

天帝得知此事後震怒,以祖巫祝殷挾持帝姬為由派出九大金烏壓境幽冥河。

兩族開戰以來一直是小規模式拉鋸戰,今天你叫個陣,明天我探個頭,雙方始終未曾越過分界線。

可此次不同,九大金烏率領百萬神兵跨過幽冥河直逼荒原,守陣祖巫誇父帶部下族眾死戰,後因寡不敵眾力竭身亡。

邊界失守,九大金烏齊齊出現在荒原,巨大的光芒和炙熱的火焰使得巫族大地幹涸龜裂寸草難生,靠近幽冥河的城池接連被攻破。

祖巫後羿展開結界穩住局面後,召集人馬準備反擊。

巫妖二族全面戰爭徹底爆發。

當然,作為引起系列效應的當事者瑤姬並不知道這些事情。

她此時正守在架竹床旁看著嘴唇發白昏迷不醒的祝殷發愁。

自打她將祝殷從無妄海帶出來後他就暈倒了,而且還發起高熱。

巫族一脈向來體魄健壯,瑤姬探過祝殷傷勢,他筋脈俱斷,巫靈被寒冰鏈擊碎一半,以致本命蠱無法被壓制開始反噬本體。

她用妖力勉強克制住本命蠱,但若祝殷的巫靈無法修補,終是有一天他會被蠱蟲所噬。

於是瑤姬決定用自己的一半妖丹來修補他的巫靈,這個過程有些兇險,可是她別無他法。

整整三個晝夜,她將懸於胸口的妖丹生生剖下一半後煉化,再一點一點將祝殷碎裂的巫靈拼接起來,劇烈的疼痛讓她止不住地發抖,她死死咬住嘴唇強自令渙散的神識集中起來。待祝殷的巫靈補好的那一刻,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再睜眼時祝殷已經醒了,他深邃的眼眸沈沈打量著躺在竹床上的她,臉上神色晦暗不明。

瑤姬的心有些慌亂,又欣喜又緊張。

她方前只想著救他,其他的並未多考慮。如今看著眼前已經恢覆的祝殷,她又生出很多擔心。

比如兩族正在交著戰,比如他的這一身傷就是神域所賜,比如他會不會恨著她。

瑤姬將頭側到一邊,看著垂下來的床幔低低道,“我知道我們兩族不睦,我救你全是自願的,你不用有什麽心理負擔,你走吧。”

“為什麽?”

祝殷的聲音沈沈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嗯?”瑤姬沒理解他的意思。

“為什麽要救我?”

“因為你是英雄啊,英雄就應該在戰場上揮斥方遒,縱橫捭闔,即使是死,也應該堂堂正正戰死在疆場。”

祝殷目光帶了些糾結,他緩緩開口,“我是祖巫,你是帝姬,我們兩族如今正在交戰,你救的是敵族的英雄。”

瑤姬盯著他放在床沿邊指節分明的手,猶豫片刻,索性扭過頭和他對視著,一字一頓說道,“因為我喜歡你。”

她兩腮泛起微微紅暈,心裏小鹿亂撞般咚咚跳個不停。

祝殷眼神有些躲閃,瑤姬毫不掩飾的炙熱愛戀讓數萬年來只知道殺伐與征戰的他有些不知如何應對。

於是,他狼狽地逃離竹屋。

漫漫山林間竹風習習,清風帶來的涼意讓他躁動的心些許平靜了一些,祝殷摸了摸滾燙的胸口,巫靈上還殘存著她的妖氣,那是種血脈相融的微妙之感。

嘩啦

竹屋裏傳出一陣巨大的聲響,祝殷急忙返回,方進門就看到跌落床邊的瑤姬,她臉色蒼白,胸口滲出斑斑血跡,掙紮著扶著床沿想要站起。

祝殷快走兩步過去將她打橫抱回床上,“你現在這個樣子亂動什麽,有事不會喊一下嗎?”

語氣滿是責備,可手上的動作卻是極輕,給瑤姬蓋被子時還特意避開她受傷的位置。

瑤姬期期艾艾說道,“我…我們兩族現下正在交戰,你討厭我是應該的,我…我馬上就離開……”

“誰說我討厭你?!”祝殷沈聲打斷她。

瑤姬楞了下,“你不討厭我,為何剛才聽到我說喜歡你扭頭就走?”

這下輪到祝殷磕巴,“我…我那是…總之,我不討厭你。”

瑤姬心下乍生歡喜,她亮晶晶的眼眸直直看著眼前男子,語意玩味,“不討厭就是喜歡了?”

“嗯!”他從嗓子裏擠出個低低的回應。

在竹屋養傷的那段日子是瑤姬最開心的一段時光。

這座不知名的小山裏蒼翠的樹木、挺拔的竹林以及竹林深處簡陋的小屋都留下了她和祝殷無數歡愉的時光,他們還一起給這座小山取了個名——翠屏山。

翠屏山上沒有神域帝姬,沒有巫族祖巫,有的只是一對相愛的戀人。

山中時光易逝,轉眼已經過了半年,瑤姬的傷徹底痊愈了,她心裏生出絲不安。

昨晚她看到祝殷在擦拭三叉戟,這些日子他們刻意忽略掉那些橫亙在兩人中間的巨大溝壑。可縱使再不願面對,有些使命是與生俱來,逃不開的。

在翠屏山落下第一場雪時,祝殷終於提到了兩人久久不願觸碰的話題。

彼時瑤姬揉了個雪團子從竹屋外興匆匆走進,趁他不備將冰涼的雪團塞到他滾燙的衣領中,祝殷趁機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貼在自己臉頰,沈沈的目光中倒映著女子如花笑靨,“瑤姬,墨鴉昨日給我傳信了。”

笑容僵在瑤姬臉上,終究是要來了嗎,那些他們不得不去面對的事實,她悶悶哼了一聲。

祝殷沈吟片刻,還是決定告訴她,“如今神域和荒原的戰爭愈發激烈,天帝命你九個哥哥帶兵踏過幽冥河,誇父戰死,後羿尋來滅神弩,”他頓了頓,幹巴巴說道,“殺了九大金烏。”

“什麽?!”

瑤姬胸口一滯,不敢相信地看著祝殷。

祝殷神色不忍,他將瑤姬往懷裏帶了帶,“瑤姬,戰爭是殘酷的,即便是我有朝一日也可能會死在戰場。”

唇間驀地多了絲冰涼,瑤姬有些顫抖的手捂住他嘴角,晶瑩的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拼命搖著頭,神色悲慟。

窗棱被疾風啪地吹開,在肆虐的風璇中擺在桌邊的紅梅花瓣片片墜落,交合著素白流雪飄遙走向謝幕。

祝殷擦幹心愛女子臉上斑駁的淚痕,在她如玉的臉頰上落下輕輕一吻,“等戰事結束我就來找你,我們一起隱居在翠屏山做對神仙眷侶。”

漫天雪花簌簌飄落被風一吹亂了形狀,瑤姬的心也在揪扯著,一邊感受著喪兄之痛,一邊體會著離別之苦;一邊恨著巫族,一邊愛著巫族的英雄。

若所有的誓言都可以兌現,世間就不會有那麽多的癡男怨女。

在這個積雪掩映翠竹的正午,在祝殷許下諾言後,兩個身處紅塵濁流的人被命運和現實推著走向兩個不同的方向。

瑤姬回到神域,祝殷走入荒原,兩個相愛之人背負著推脫不了的命運邁入敵對的陣營。

他們的愛情在種族興亡、責任擔當裏掙紮著生出一縷根脈,卻無法開花結果。

痛失九子的天帝終是不忍再過度責罰唯一的女兒,他只是將她囚禁在大荒山並親手設下結界。

與世隔絕的大荒山中,赤豹和白虎陪伴著失魂落魄的神女,潺潺的清泉旁再聽不到婉轉的歌聲,密密的林木間少了份銀鈴般的笑音。

瑤姬再次見到祝殷是在巫妖大戰前夕,他一襲黑衣甲胄從天而降,打碎大荒山的結界。那一晚,他們誰也沒有提起戰爭,在抵死纏綿中盡情享受著片刻歡愉。

熹微的晨光驅散濃黑夜色,在第一縷陽光爬上樹梢之時,祝殷最後看了眼熟睡的愛人,轉身離去。

快結束了,今日之後無論什麽結果這場持續數萬年的巫妖之戰總該有個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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