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無目的走在沙灘上，不遠處一艘破舊擱淺的帆船闖入鐘玥視線，泛黃的風帆無力地蔫蔫耷拉在傾斜的桅桿上，桿頂搭著幾處黑茸茸的鳥窩，船身焊接處的鐵皮在海水長久腐蝕下呈現出暗綠色銹跡。

鐘玥又往前走了幾步。

棲息在船上的鳥群被腳步聲驚動，撲棱棱飛起一團黑影。

飛鳥散去，她看到船只背面似乎有個人，含糊不清的喃喃碎語順著海風傳來，因視線被船板阻隔，只能看到半個晃動的腦袋，她繞過船頭，想看清是誰在哪裏。

船頭層層疊疊擱置著老舊的漁網，漁網一部分垂在船側。

透過粗粗的網眼鐘玥看到個枯瘦的女人蹲坐在船身與沙灘的斜縫之間，高高凸起的顴骨上裹著黃黑色皮膚，焦黃毛躁的頭發淩亂垂在耳側，懷裏抱著個臟兮兮的布娃娃，口裏哼著鐘玥沒聽過的曲子。

她細細聽了聽，只聽到幾句——“月兒圓圓，海兒藍藍，誰家新娘，眼淚汪汪。”

再後面的聲音被嘈雜海風淹沒，她聽不真切想再靠近點。

沒留神，衣服掛住垂下來的漁網發出呲啦一聲，那女子似乎受到巨大驚嚇，條件反射般從地上彈起，將娃娃往衣服裏一塞，一陣風似得消失在鐘玥的視線。

回到住的小院程宇已經來了，鐘玥將剛才看到的那個奇怪女人講給他聽。

程宇解釋說女人姓陳，叫陳潔，是前幾年才來到小石島的，來的時候還帶著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叫陳小朵。

帶她們回來的村民說看陳氏母女在火車站乞討，覺得孤兒寡母怪可憐的，就帶回來了。

陳氏母女在小石島也過了段安生日子，可好景不長，一次陳小朵在海邊玩耍時被海浪卷走，屍骨無存，陳潔受不了打擊就瘋了。

真是個苦命的女人，鐘玥嘆息道。

程宇帶著她們在島上游玩，鐘玥不會水，遠遠待在沙灘躺椅上享受著海風拂面，楚瀟瀟和程宇、曉敏套著游泳圈在水裏打鬧。

“你怎麽不下水玩？”鐘玥問著旁邊穿著花背心，戴著誇張墨鏡，翹著二郎腿老神在在的慕容景。

“就這小池塘洗澡還嫌擠呢，不去！”

鐘玥無語，這時程宇上岸來給楚瀟瀟拿飲料，幾人聊了會。

再看向海邊時只剩曉敏一人在水裏泡著，楚瀟瀟呢？

程宇也發現不對，廣闊的海面一望無垠，花色游泳圈空蕩蕩漂浮在曉敏身後不遠處，而原本該在游泳圈裏的楚瀟瀟不知所蹤。

程宇率先跑向海邊，鐘玥和慕容景緊隨其後，曉敏從對面跑來的幾人神色上發現不對，這才察覺到楚瀟瀟不在。

幾人到了岸邊，鐘玥不會水只能在岸上看著，程宇跳到水裏在游泳圈附近搜尋一圈，什麽也沒有。

鐘玥看向慕容景，海裏的事沒有誰能比他更熟悉。

慕容景收起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摘下墨鏡凝視著海面，神情專註似乎透過墨藍色海水看著什麽，片刻後縱身一躍跳入海中。

鐘玥焦急地等在岸邊，程宇和曉敏一趟趟潛入水下尋著楚瀟瀟的蹤跡。

遠處海平線飄來濃黑的雲層，海邊風浪漸漸變大，潮水一湧一湧打向沙灘，鐘玥的鞋子已經被沒濕，慕容景還沒有出來，程宇和曉敏紅著眼大聲呼叫著楚瀟瀟的名字。

鐘玥的心如同被只無形的手捏著，雖然她相信慕容景的能力，但事關楚瀟瀟生死，誰也不好說，隨著時間的流逝心臟被一點點收緊，她死死盯著海面。

“月兒圓圓，海兒藍藍。”

突兀的聲音驚得鐘玥差點跳起來，披頭散發的陳潔懷裏抱著布娃娃從不遠處跌跌撞撞跑來，直直奔向程宇和曉敏所在的方向。

海風將她薄薄的衣衫緊緊卷在身上，這使得陳潔看起來愈發枯瘦如柴，她跑到和鐘玥差不多平齊的位置就不再上前一步。

透過她散亂的發縫，鐘玥發現陳潔的五官長得其實很好，只是因為過度消瘦讓她脫了相。

陳潔直勾勾望著海面，兩只手將破舊的布娃娃緊緊摟在胸前，口中反覆唱念著那首謠歌，“誰家新娘，眼淚汪汪，頭戴月花環，白衣作嫁裝……”

雲層越聚越多，海風愈來愈烈，水面上浪花湧動，程宇和曉敏無法再在水下尋找，丟了魂似的朝岸上走來，慕容景還沒有出來，鐘玥的不安感越來越強。一聲悶雷在頭頂炸開，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打在身上皮鞭似的生疼，曉敏行屍走肉般來到鐘玥身旁，抱著她失聲痛哭起來。

這時，幾步開外的陳潔突然跪在地上，朝著大海方向搗蒜般磕著頭，嘴巴一張一合念叨著什麽。

鐘玥沒有閑心去探究她，只死死盯著海平面。

終於看到一個身影從海面浮出，鐘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看到慕容景懷裏抱著的楚瀟瀟時，她急忙拍打曉敏，“曉敏，是瀟瀟！看！是瀟瀟……”

慕容景把懷中的楚瀟瀟放到遮陽棚下，鐘玥趕緊上前探了探鼻息，還好還好，沒有大礙，幾組心肺覆蘇下來楚瀟瀟終於睜開眼睛。

她在醒來的瞬間哇一聲吐出來，淡黃色嘔吐物中除了胃液和海水混雜物之外還有絲絲縷縷的黑色頭發。

“嗚……我差點就見不到你們了……”瀟瀟緩過來後抱著程宇失聲痛哭。

“月兒圓圓，海兒藍藍……”風夾雜著破碎的聲音在漫天滂沱大雨中散開，陳潔還在海邊站著，望向他們的眼睛裏籠著無限哀傷與悲慟。

她發現鐘玥打量的目光後，眼神呆滯片刻，瞬間又恢覆成那副瘋瘋癲癲的癡狂模樣。

鐘玥看她單薄的身軀被雨水澆得透濕，心下不忍，從遮陽棚中拿了把傘送過去，在轉身離開的剎那她隱約聽見陳潔低低嘟囔了句——“跑！”

鐘玥回頭時她已經沖出去好大一截，嘴裏高高唱誦著「誰家新娘，眼淚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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