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世間，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當行至趣，苦樂之地，身自當之，無有代者。

《無量壽經》

那些隱藏在沈昊辰貪婪、殘忍、血腥事件之後的紋路，以另一個角度從嫣然口中展現出來。

為了便於感知理解，我們以嫣然的角度來講述這個故事。

——

該從什麽時候講起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彼時，我還是一朵被供奉在佛前的蓮花，或許是常年受香火的滋養，又或許是日夜聆聽僧侶的誦經，總之，我很早就開了靈竅。

佛祖說，我天生慧根，只要潛心修行，必可得道圓滿。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開始日日跟隨僧侶念誦經文，潛心向佛，希望能夠早日得道。

閑暇之餘，會看著每日來大殿祈福的眾生，聽他們各種各樣的心願，不解為何凡人有那麽多煩惱。

他們中間有人想要金榜題名，有人想要仕途順遂，有人想要姻緣美滿，他們想要的五花八門，沒有時祈求擁有，擁有後祈求擁有更多，無休無止。

剛開始，我還覺得新鮮，透過他們形形色色的願望我好像能看到紅塵中的各色滋味。

可日子久了，願望聽得多了，便覺得無趣。因為凡人大都舍近求遠，他們從不滿足於自己擁有的，總是在追逐更多。

廟裏的僧侶將我照顧得不錯，他們會在每日清晨為我換上清澈的泉水，會認認真真擦拭我嬌嫩的花瓣，天氣好的時候還會把我搬到大殿外面曬太陽。

當然，凡事總有例外。

一個粗心的小沙彌將我搬到殿外曬完太陽後忘了搬回去。

三四月的天說變就變，原本還艷陽高照的天空漸漸堆起了厚厚的雲層，烏雲滾滾，細雨被風吹得飄搖，絲線般打在我身上。不一會，雷聲大作，大雨傾盆而下。

上香的香客被雨淋得紛紛躲進殿內。不一會，原本熱鬧的院子就只剩下漫天大雨和在雨中無處可躲的我。

沈昊辰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面前的，他撐著一把油紙傘，懷裏抱著幾本書，將我罩在傘下。那場大雨下了一個時辰，他就在雨裏待了一個時辰，雨停後，他渾身衣服透濕，而我和那幾本書好好的，沒有遭受暴雨的半分侵襲。

他明明可以進殿內躲雨，卻偏偏選擇陪朵蓮花淋一個時辰的雨；他明明撐著傘，卻讓雨把自己澆得滿身是水；而我，明明是朵蓮，卻對一個凡人起了好奇之心。

雨停之後，那個粗心的小僧終於想起我來，看我安然無恙，笑嘻嘻將我放回佛臺。

透過繚繞的香火，我又一次見到了他。

他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地低聲祈禱，隔著靡靡梵音，我聽到他的心願，金榜題名，一個庸俗的毫無新意的願望。

過了幾天，他來還願，他臉上有遮不住的疲倦，面容消瘦，眼眶深深凹陷，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有好幾天沒刮了。

“學生才疏學淺，未能高中，今日離京回鄉，特來還願。”

我對他越發好奇，平常來還願的香客都是所求靈驗，願望沒有達成卻還來還願的，他是我見過的第一個。

從那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沒有見過他。

“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講經的老師傅在臺下為僧侶布道。

我想，我是心有掛礙了。

我開始無心誦經，每日坐在高高的佛臺，註視臺下來來往往的香客。但擁擠的人潮中始終沒有他的身影。

我越來越煩躁，恨不得長出雙腿去尋他。

又過了很久，煩躁逐漸消褪，我想他大概是不會再來了。

我開始繼續跟隨僧人誦經打坐，在一日日的梵音中，那顆曾經躁動一時的心平靜下來，仿佛只是一顆石子投入湖水，激起短暫的漣漪之後重歸寂靜。

殿外的樹葉綠了又黃，落了又生，也不知過去幾載。

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剛剛誦經完畢，百無聊賴地看著外面，一個挺拔的身影驀然闖入我的視線，那顆沈寂已久的心又開始翻騰。

是的，我再次見到了他，他穿著一身棗紅色衣衫，不同於上次的消沈失意，這次他神采奕奕，意氣風發。

“感念佛祖庇佑，學生今日得上榜首……”

他還說了很多，但我已經無心去聽，我沈浸在重逢的喜悅裏，歡欣雀躍，那顆小石子投下的漣漪在經過長久的沈積後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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