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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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快!快!明崇儼下了山,幾乎是瘋了一般跑到了拴馬的棚子裏。

但馬棚裏連一匹馬也沒有,他望著空空蕩蕩的馬棚和裏面漂在水面上的草料,似哭似笑地哭號了一聲,一拳打在了馬棚的柱子上。

木屑紛飛,明崇儼指節慢慢滲出血絲,很快又被雨水沖走了。

必須要冷靜,婉兒還在努力。他狠狠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的雨水,轉身又邁著酸澀的雙腿往府邸方向跑去。

水已經漫上了他的小腿肚,明崇儼沒註意到腳下,一腳踩到了滑膩的青苔,一頭栽進了水裏,帶著泥土腥味的水就那樣嗆進他的喉嚨裏,他嘗試了好幾次才撐著手臂站起來。

此刻的他堪稱狼狽,一只鞋不見了,那一身道骨仙風的道袍也已經濕透了,沾著亂七八糟的泥水和草葉,頭上的芙蓉冠已經摔歪了,散亂的頭發裏夾雜著泥沙,他兩手空空地站在路中央,看著水從他小腿邊嘩嘩流過,只覺得一陣疲憊從心頭升起。

“道長。”

聽到呼喚聲,明崇儼轉頭看去,只見一輛小小的馬車就停在他身邊,車簾微微打開一角,善導光溜溜的腦袋就在那一角裏閃著慈悲的光,善導驚訝地看著一身狼狽的明崇儼,待看清他面上的表情時,他仿佛感受到了什麽,開口快速道:“明崇儼,快上車!”

明崇儼伸出手,善導不顧泥濘拉住了他的手腕,暗黃色的袈裟和淡青色的道袍在此刻的傾盆雨水中重合。

善導把明崇儼拉進車廂裏,高聲吩咐車夫道:“先去明府。”

馬車轉了個方向,艱難向前走。善導用袖子擦了擦明崇儼的臉,眼睛裏閃爍著曾經從來沒出現過的明銳,他冷靜地問道:“這水災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了?”

“武後和陛下騙了我們。”明崇儼試圖冷靜下來,但是眼前各種光怪陸離的畫面讓他根本沒辦法很好地組織語言,雨水從他的頭發裏不斷向下滴著,“沒有舍利子……她沒給我……”

善導深深吸了一口氣,蓄力狠狠往明崇儼臉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明崇儼的臉歪到了一邊。

眼前色彩斑斕令人惡心的畫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善導深沈如井的雙眼。

“冷靜一點,”善導冷聲道,“我們可以做好的。”

明崇儼深呼吸了一下,他低聲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了善導。

“你是說,壓制龍脈的舍利子武後沒給你?”善導慢慢蹙緊了眉頭,他轉頭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明府大門,雙手在袖子裏逐漸縮成拳頭。

他低垂著眼皮,難以看到其中神色。

等車停下的一瞬間,善導長長地嘆息一聲,仿佛做下了一個十分重要的決定。

明崇儼想跳下車,善導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袖子,慢慢把一個金色的印章交到了明崇儼手裏,聲音低沈卻堅定:“這是老衲的金印,你到時候拿著這個東西應該可以命令老衲手下那些人。”

“我要這個幹什麽?”明崇儼把金印塞回善導手裏,“你幹嘛突然給我這個?”

善導雙手合十,聲音飄渺慈悲,仿佛入世的佛陀:“老衲修佛數十年,若此時就地坐化,想必也會有舍利子現世,你就用這個去鎮壓龍脈吧。”

聽到這話,明崇儼楞住了,待他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一下:“善導大師,就您幾十年的道行,這鎮壓龍脈的活兒還輪不到您。”他轉身往府裏跑,留下一道聲音——

“我師父天一道人才夠格。”

善導聽到“天一道人”的名號時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後恍然,原來是你的徒弟啊。

他雙手合十,擡頭看了一眼陰沈沈的天,仿佛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打招呼。

若是你的徒弟,我就放心了。

明崇儼很快跑了回來,懷裏護著一個小小的壇子,跳上了車,他小心翼翼把壇子放進車廂裏,然後讓車夫先回去,他駕著車往西山的方向而去。

善導端坐在座位上,沒忍住好奇,抱起了那個黑色的瓷壇細細端詳,待看到貼在瓷壇上的紅紙時,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突然覺得方才的話說得太早了,這顯然不能放心啊!

“這是什麽?”善導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骨灰壇。”車廂外的明崇儼回答了一句,“我師父的。”

善導望著紅紙上碩大的“梨花釀”三個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半天蹦出一句:“令師真是愛好別致。”

明崇儼低低的聲音傳來,在嘈雜的雨聲中幾不可聞;“我師父死前喝了一壇梨花釀,要我把他裝進酒壇裏,日後在凡間游歷時幫他留意一下,若是有風景好的地方就把他撒在那裏。”

“可是我聽說天一道人葬在他修道的山上啊。”善導突然想起了些什麽,他懷疑地看著那個一看就不靠譜的壇子,又看了一眼怎麽看怎麽不靠譜的明崇儼。

“那是我立的空碑,”明崇儼淡淡道,“免得後世弟子沒有地方祭拜。”

善導吐出一口氣,向著那只酒壇念了一段往生咒,又覺得自己的舉動看上去有些荒謬滑稽。

“就只能到這裏了。”明崇儼停下車,他把骨灰壇抱了出去,擡眼看了善導一眼:“你去軍營,讓人去救災民,如果龍氣沒有被封印住,我也沒回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後面的事情就只能拜托您了。”

“你會回來的。”善導目光澄澈堅定。

明崇儼淡淡一笑,他抱著骨灰壇上了山。

善導看著他的背影,握著韁繩調轉馬頭往軍營而去。

水花翻湧而來,上官婉兒擡手拼命想要抓住些什麽東西穩住自己,十指在石壁上劃出十道淒厲的劃痕。

我不想死。上官婉兒心裏只有這一個念頭,娘親還在宮裏等著我,我還沒看過這萬千風情的山水,我不能死。

手突然碰到一根樹枝,她迅速握緊,任由枝丫上尖利的木刺紮破了她的手心,並不粗壯的小樹嘩啦啦被她帶出一片石沙,晃晃悠悠了幾下之後,好歹還是勉強讓上官婉兒沒有繼續掉下去。

上官婉兒如鼓的心跳終於慢慢緩和下來,她看了一眼腳下奔湧而下的河水,頂上傳來趙謙的聲音:“婉兒!”

上官婉兒擡頭回應了一句:“我沒事!”

“我讓趙淵下來救你,你堅持一下。”趙謙的聲音又傳來。

“小心點!”上官婉兒叮囑了一句。

趙謙帶著那位被上官婉兒救回來的,踩折了手臂的女人進了山洞,趙淵在山崖邊用短劍試了試,慢慢向山崖下爬過去。

上官婉兒手心的血被雨水沖刷著,順著手臂流進了衣袖裏,她感受不到疼,只覺得整個人像是飄在雲端,她知道這個情況並不樂觀,也許是因為淋太多雨,她已然受了風寒。

但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出事,她咬著舌尖,感受到口腔裏彌漫的血腥味,上官婉兒微微清醒了一點。

雨水還在不停地掉落下來,河水奔湧的聲音依然嘈雜。

時間不斷拉長又縮短,上官婉兒在這等待之中,慢慢合上了眼睛。

等趙淵看到上官婉兒的時候,她的情況已經非常糟糕了,臉色慘白,眼神渙散,手卻依然死死抓著樹枝不肯動,鮮血濡濕一大片青色袖子。

趙淵一只手拿著短刀,另一只手拍了拍上官婉兒的臉,輕聲問道:“你怎麽樣?”

上官婉兒沒有動,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仿佛已經不會對外界的事物作出反應了。

趙淵微微皺緊了眉,他一只手挽住了上官婉兒的腰,想要把她從樹枝上扯下來,但是他驚訝地發現,上官婉兒依舊死死握著樹枝,即使木刺已經把她的手紮穿了。

趙淵第一次對一個小姑娘肅然起敬,他把上官婉兒拴在背後,然後揮手斬斷了樹枝,背著她往上攀爬。

明崇儼打開了骨灰壇,雙手掐訣,壇子慢慢升上半空。

“師父,救救這洛陽的百姓吧。”明崇儼默默想著,雙手一翻,星星光點就從壇子裏飄起來,它們泛著溫柔的銀光,從壇子裏出來時還有些驚奇似的,繞著明崇儼轉了一圈。

“對不起,”明崇儼苦澀地笑了笑,“當初答應了您要帶您去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如今,徒兒怕是要食言了。”

銀色光點驀然散開又猛地聚集在一起,它們慢慢聚成一團流雲般的光暈。

明崇儼就在這團光暈之中,看到了他的師父。

銀色光輝中,天一道人章予懷現出虛影,他看著自己的小徒弟,仿佛安慰般沖他露出了一個微笑:“別自責,不是你的錯。”

明崇儼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物似的,他快跑幾步想要抱住章予懷,但下一秒這團銀光驟然散開,明崇儼什麽也沒抓住。

不要,師父!他急切地想要抓住銀光,擡著頭拼命尋找撈著四散的光點,沒註意腳下,被祭壇邊的香爐絆倒了。

明崇儼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痛楚。

忽然一股柔和的力量扶起了他,他睜眼看見一縷銀光繞著他的背,將他托了起來。

小時候他學走路時,常常會摔跤,但他從來沒害怕過,因為明崇儼知道,天一道人始終站在他身後,他會在他要摔倒時托住他的背,不讓他受傷。

就像現在這樣。



明崇儼耳畔好像又傳來了那時孩童們渺渺的讀書聲:“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銀光繞著他轉了三圈,以作告別,隨後飄然而上,慢慢包裹住了破損的龍脈,龍氣幾次想擺脫銀光的封印,在光暈中左沖右撞,都被銀光以強硬的威勢壓制下去了。

良久的拉鋸之後,龍氣失去鋒芒,回到了龍脈之中,銀光也慢慢消散了幹凈。

明崇儼站在祭壇上,呆呆地看著銀光消失,他第一次感覺到章予懷是真的死了。

他守著師父,看著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他沒覺得師父死了。

他一把火把師父的屍首燒成一壇子骨灰時,他沒覺得師父離開他了。

就剛剛,他看到銀光全然消散的時候,他才真的意識到這個從小把他帶上山,教他道法人情的師父,是真的不在了。

大道孤獨啊!

明崇儼慢慢跪下向著石壁磕了一個頭,望著浩然虛空輕聲道:“師父,我不會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了。”

如瀑的暴雨終於止住了,烏雲漸漸散開,一縷金色的陽光破開雲層,執著地把自己的光芒灑向這個一片狼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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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呼……龍門副本終於要結束了,下一章上官婉兒就可以再見太平公主了!ps:文中引用雲山蒼蒼等詩句出自宋朝範仲淹《嚴先生祠堂記》,因為作者知識儲備不足,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句子代替,所以只能讓這句話暫且穿越一下,祝大家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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