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那張臉轉瞬又幻化為少女姿容，只是眼眸間魅氣深重，流露出幾乎從未見到的深濃姿態，“看來，吾兄還是喜歡這副乖巧模樣，是因為實在弱小，極易掌在手中麽？”

這一刻，柏麟多年來的噩夢成真。

他曾經無數次的猜度，臆想著也許某一天，最得力最忠心的戰神，又或是一派純真的師妹璇璣會像現在這樣，露出熟悉可怕的神情。

但是怎麽會是端午呢？後背指甲攥得泛白，雪衣神明垂眸，強迫自己露出淡淡玩味的笑意，

“你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不如你猜一猜？”

像是附體的羅睺計都倒是一點兒也不適應，尖尖白嫩的手指將裙擺上垂落的絲絳撈起玩弄，

“多可愛啊，一支碧玉桃花，還是當年你我把酒，才有了兄與這小仙女兒的一段緣分，只是不知你日日瞧見她時，會不會，也想起為弟的呢？”

她輕輕笑了起來，緋紅色的絲絳受了靈氣，便活了似的搖曳扭曲，蛇一樣蜿蜒著，朝柏麟游去。

“等等——！！！”

端午驀然尖叫出聲，雙肘撐住翻身爬起，眼前才慢慢聚焦起來，方才像是被羅睺附體的一幕似乎不過是一場夢，她身下是一座紅梨小榻，上面鋪著湘色軟席，挨著肩不遠，便是一只小方茶座，上面卻無茶碗，只盛了一支蓮花座的琉璃杯，杯裏盛著一半紅色的液體，似有生命一樣細細翻騰著，被面上小小的燭火引燃，逸散開霧一樣的香氣。

似麝如夢，十分熟悉的香氣只是太過濃郁，只讓她著了魔一樣的湊近細細嗅聞，

“古怪，難道天界也有香薰蠟燭不成。”

“這是我的血。”

茶座另一邊幽幽響起，一擡頭，原來小榻另一邊還有個人，雪色大氅，白玉冠簪，只是面色如死一般慘白，孤零零的倚在另一側，一直在看著她。

端午臉色一白，低頭瞧一眼杯中幽幽晃動的赤紅液體，連忙撲將過去，跪倒在柏麟膝前捉他袖子，撩開輕紗，果然左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白色印記。

“·····那果然不是夢。”

師兄輕輕拍了拍她的左肩，

“不必擔心，附在你身上的並非羅睺本人，不過是他的一道影子，蓮神血有佛性，最能驅邪，燃了兩個時辰，你身上早已沒有什麽邪祟留存了。”

端午一時心裏愧得很，越幫越忙，反而拖累了他，一時想要將自己的計劃合盤脫出，可如何說呢？

說自己便是覺得他做錯了，想著法去拖他後腿，自作多情的幫他彌補麽？

原來情濃之時兩人也不曾做到暢所欲言，如今倒怕說出來的話傷著他，也怕對他撒謊，叫他失望，揣得患得患失，叫人焦心，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也不願意再編瞎話搪塞，只好將頭輕輕倚在柏麟肩上，幹澀的唇輕輕的吻在腕上傷處，直到濕漉漉的水珠從睫上滑下，沾濕雙唇，一直滑到他的指尖，蓮花化成的神明才軟下僵住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慢慢撫摸著她的頭發。

“如今，再解釋什麽也無用了，我已經去過了少陽，羅喉計都，便當著我的面取代了璇璣，重歸於世。”

他擡起懷中少女的面龐，微微施力，俊美的面容之上覆滿寒霜，眉眼不動，唇卻驀然璇出一個叫人膽寒的笑來，看著虛無裏的人一般，

“若有一日，小午，我不敵他，那麽，那麽你，你可願，”他低低的從喉中吐出了幾個模糊的音，叫人心碎。

我應該害怕的，應該覺得，果然是反派boss瘋狂立flag，然後離他遠遠的，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做正確的事，端午這樣想。

可她想起了打神鞭的前夜，有個人，也是一樣的神情，一樣的口氣，是恍然無助的試探，還是沈淪危險的試探，早已經不重要

因為他是他，那麽她總要舉手投降，甘心倒戈的。

而自然，天上這短短的濃情時刻小小插曲，凡間卻已是天翻地覆，顛倒乾坤。

璇璣原來不是戰神，而是修羅界的魔煞星羅喉計都，這件事情幾乎給了修仙門派，不，修仙界，一個叫人爬不起來的重擊。

便是如離澤宮那樣滿宮上下皆是妖的情況也不能叫人放棄，而這一次，先是昊辰原來乃是天界神明，卻要誅滅少陽，然後戰神轉世的璇璣就在眾位掌門眼前，變幻成了一個銀鎧紅甲，姿容妖冶的男子，而他，只用一根手指，便讓少陽上下所有人，數位長老，三位掌門，全都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失去法力，只能孱弱的伏在地上，生不起一絲對抗的意志。

修煉多年，這是多麽叫人絕望的一件事，從前高高在上的仙長們只覺自己就像是把戲一般，竟是最後被禹司鳳那只妖拯救下來，叫人切齒難移。

褚磊早已羞愧難當，他不知如何說起，只得躬身行禮，請這只金翅鳥幫幫忙，去救救他可憐的女兒，哪怕這說來難如登天。

十二羽的金翅鳥展開羽翼，飛了兩個日夜才飛到修羅界，無支祁站在玄夜大門之前，滿懷憂慮的迎接司鳳，並且警告他，

“羅睺如今已是魔尊，他性子與璇璣截然不同，你可不要輕舉妄動，惹惱了他。”

司鳳忙應了下來，被無支祁引著往深處去，這裏是修羅界的祖地，無燼煙海，也是當年修羅最後可以喘息的地方，只要在這裏，即使僅存一息，修羅也可存活下來，只是歸於六界之外，無光無風，陽光不會照進一刻，當年先天帝還在之時，修羅王曾獻出族中至寶緊那羅弦，那是可以將兩個神明天命壽元強行綁定共享的奇物，與先天帝潤玉換得兩顆人魚之淚，化作星辰盼星與貍星，從此無燼煙海中才有修羅之外的生命漸漸可以生存下來。

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司鳳怎麽也不會想到，穿過玄夜大門，竟是一株無人合抱粗的巨大桃樹佇立在眼前，白色的花朵仿佛起舞的蝴蝶，翻飛著片片落下，落在每一個走過的生靈肩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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