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海上的日落很美，海面上粼粼的波紋把陽光拆成了金色的鱗片。

阿克羅伊德思號上響起了悠揚的號笛聲。

原本船只上悠閑散漫的人群此時不約而同地走上了甲板。

宮楠站在船頭，望著甲板上緩緩聚集的人群。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終於，馬上就要實現了。

他看著面前如此多的人，心裏突然有一個聲音問道：“你真的要這麽做嗎？這裏的每個人都是一條生命。”

這個聲音在腦中越來越響，越來越響，甚至蓋過了他腦中的一切想法。

“不，我必須這麽做，我必須這麽做……”宮楠喃喃自語，像是在和自己內心的聲音爭吵。

“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聲音又響了起來。

宮楠的拳頭緊緊攥住，指甲都已經嵌到肉裏，他低聲咒罵：“你給我閉嘴！”

“你不能這麽做。”

號笛聲還在繼續，海風帶著號笛的聲音飄向未知的遠方。人群已經全部聚集到甲板上，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嚴肅而崇敬的表情，凝視著站在船頭的宮楠。

他們並不知道，宮楠正在和腦子裏的那個聲音做爭辯。

宮楠望著甲板上的人群，所有人都擡眼望著他，有好多人甚至已經做出了雙手合十的虔誠動作。

宮楠背過身去，朝著面前空蕩蕩的海面，說出了反駁腦子裏聲音的話：“不，我一定要這麽做！我是他們的信仰，我是他們的神，我是他們所崇敬的神！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能夠被我所操控，神可以主宰一切！”

“不能再繼續了，不能再繼續了……”

宮楠轉回身去，看著甲板上的人群。

“不，一定要繼續。”

宮楠似乎吵贏了自己心裏的聲音，他信步向前，站在最高處，俯瞰一切。

就算聖歌女不在這裏，我也可以左右他們的思想，操控他們的行動。

我不是一直都在這麽做嗎？

身邊的保鏢遞上擴音器。

宮楠深呼吸，之後，開口喊道：

“我們大家有幸，相遇在阿克羅伊德思號上，只因為，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信仰。”

宮楠高舉右臂：“我們都是歌會的信徒！是時候向我們的信仰行禮了！”

甲板上的所有人突然都沈沈地跪了下去，將雙臂高舉過頭頂，然後俯身向前，行了一個很大的禮。

對，沒錯，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我在他們心中，是神明，是至高無上的。

沒有聖歌女又怎麽樣？沒有聖歌女我也可以做到。

“我們是緊緊抱在一起的共同體。”宮楠接著說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輕松，自如，無所顧忌，可以釋放內心最深處的寧靜。”

宮楠將手掌靠近麥克風，他的聲線變得放松。

“感受，感受海風，感受自然的聲音，感受前所未有的放松，感受大海的波浪，每次波浪帶來的起伏，都能讓你進入更深的放松狀態。”

“聽著我的聲音，跟著我的節奏，三……二……一……”

宮楠的手指在擴音器麥克風旁邊打了個響指。

“睡著。”

甲板上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

宮楠看到第一階段的行為成功了，把麥克風從嘴邊拿走，長長舒了一口氣。

腦子裏的那個聲音還在響。

“不能再繼續了……不能再繼續了……”

宮楠捂住了頭。

果然，沒有路玦的歌聲，腦子裏那個聲音就沒辦法消除。

這很影響他的行為和思想。

宮楠睜開眼睛，凝望面前的人群。

我不能在這裏放棄，我要繼續下去，我醞釀了這麽久，就是為了等這一刻啊。

他接著開口。

“我們有一個共同的信念，那就是要用生命去證明，我們對歌會的信仰至高無上。”

“我們對歌會的信仰至高無上。”宮楠重覆道。

甲板上的人也跟著重覆：“我們對歌會的信仰至高無上。”

“這份信仰要用生命去證明。”

“這份信仰要用生命去證明。”甲板上的人跟著宮楠說話，仿佛在宣誓。

“我們願意用生命去證明。”

“我們……”

“誰會給你證明這種東西！”

通過喇叭放大的吼聲打斷了所有人的狀態，甲板上大半的人突然睜開雙眼，宮楠手一抖，擴音器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嘯叫。

嘯叫把所有人都驚醒了，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宮楠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萬雪一只手裏拿個滑稽的大喇叭，惡狠狠地看著他。

萬雪的另一只手抓著那個被他急救過的男人——鄭祉。

鄭祉看上去不像原來那樣狼狽，洗了澡，換了新衣服，整個人的氣質都挺拔了不少。

萬雪成功打斷了宮楠的所作所為，他一把扔掉手裏的喇叭，從重重人群當中穿過，站在宮楠面前，和他面對面站著，說：“宮楠，你的計劃失敗了。”

宮楠的表情一瞬間扭曲，他咬牙切齒地喊：“抓住他！”

宮楠身邊兩個保鏢模樣的人立刻上前，想要對萬雪動手，卻沒想到萬雪勒住其中一個保鏢的脖子，朝著他的肚子上打了一拳，又迅速擡起腿，直奔另一個保鏢的面門。

被萬雪鞋子後跟懟臉的保鏢眼冒金星，但還是憑著感覺揮出幾拳。可不僅什麽也沒杵到，還被一個大沙袋一樣的東西砸在了身上。

原來是萬雪那一記側踹之後，借著收腿的慣性，繞到被勒脖子的保鏢的身後，對著那個保鏢的後腰就是一記正蹬，直接把他門兩個人踹在一起。

雖說開局不利，但兩個保鏢說什麽都是練過的，迅速爬起來，又要撲向萬雪。

萬雪側身一個翻滾躲開了襲擊，剛站起身，面前就有個拳頭揮了過來。他擡手擋下保鏢的擺拳

，另一只手握拳，順勢朝著保鏢胸口重重沖去。

保鏢雖然吃痛，但還是握住萬雪的手腕，想要將萬雪拉過來，砸他的肘關節，但這些條條框框的招式哪裏架得住萬雪的野路子，萬雪一個迅速的原地轉身，背貼著保鏢的胸口，另一只手反手回去抓住保鏢的領口，彎腰借力，一個背摔把保鏢摔在了面前。

另一個保鏢一記鞭腿，他沒有萬雪那麽好的柔韌性可以直接踢到對方的臉，所以他把目標定在萬雪的側腰。

萬雪覺察到這攻擊，彎腰直接一記掃堂腿，低頭躲過了保鏢的鞭腿，又將他的重心絆倒。

兩個保鏢打一個看上去文弱的萬雪，居然絲毫便宜都占不到。

萬雪一邊和兩個保鏢過招，還一邊抽出空來和宮楠說話。

“你的罪行我們都已經掌握了，我勸你，最好停止你的計劃，多少減輕一點你的罪孽。”

宮楠腦子裏的聲音又開始響。

“我說什麽來著？不能再繼續了，不能再繼續了，你偏偏不聽……”

這句話像是有數十個播放器同時在播放，此起彼伏，宮楠的腦子裏一片混亂，他痛苦地蹲下，抱住了頭，歇斯底裏大喊道：“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這時，宮楠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這聲線和他腦中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收手吧，宮楠。”

宮楠的腦子裏終於安靜下來了。

他猛地回頭，鄭祉站在他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傍晚橙紫色的光映照在他的身體輪廓邊緣，給他鍍了一層光暈。

就像神在審判世人。

宮楠力竭一般掙紮著站起來，努力想要平視鄭祉，但他的腰和腿就像被抽走了力氣一樣，如何都伸不直。

“我們做的錯事，還不夠多嗎？”鄭祉用悲憫的眼神看向宮楠。

甲板上的人群開始騷動，他們都沒有搞清楚目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是什麽情況。

鄭祉撿起掉在地上的擴音器，對著甲板上的人說道：“大家冷靜下來。請大家放心，阿克羅伊德思號會平安地把大家帶到陸地上，在靠岸之後，大家就可以回家了。”

甲板上一陣喧嘩。

“我們做了太多錯事了。”鄭祉接著說道，“希望大家以後能好好地活下去，平安地活下去，不用再一味地錯下去了。”

“難道我們一直相信的東西是虛假的嗎？”甲板上有人大聲質問。

“你們所謂的信仰，只不過是這個男人虛構出來的，只不過是他通過催眠，植入你們潛意識之內的一些虛妄的概念罷了。”

鄭祉一只手拽過已經幾乎要脫力的宮楠。

宮楠踉蹌地跌倒在地上。

甲板上有女人在哭泣。

“那我們一直依存的歌會呢，歌會是我們唯一能找到歸屬感的家啊。”

鄭祉望著信仰被質疑而迷茫的人們，眉心皺了皺，他猶豫了一番，但還是開口說道：

“歌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犯罪組織！”

甲板上爆發了人們的哀嚎和驚呼。

已經快要虛脫的宮楠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突然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脫鄭祉的束縛。

兩個保鏢已經被萬雪打趴在地上，萬雪也掛了彩。但看到宮楠突然動作起來，萬雪顧不得自己的傷口，沖上前想要制伏宮楠。

卻看到宮楠解開自己西裝馬甲的扣子，露出了身上綁著的金屬導線。

他從口袋裏掏出連著那些金屬導線的按鈕。

是爆炸物。

“大家一個都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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