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二十七年(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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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陰冷,太陽幹巴巴地斜照著大地,冷風肆虐。

萬雪走進大隊辦公室,靠著暖氣管,試圖驅走自己身上裹挾的冷風。

就在這時,蒲萊有些氣喘地推門進來。

“匹配。”

當蒲萊從技偵那邊拿了指紋比對結果,回來通知的時候,整個大隊就像是沸騰了一樣。

這麽多天,萬雪的心終於踏實下來。

這次能破案,大概多虧商月城手上的面粉。

在拉面店主廚摘下手套的時候,萬雪看到,手套下的那雙手,是常年不見陽光不見空氣的,略顯浮腫的白,而手套的橡膠圈之上,是正常的膚色。

主廚名叫向絀,有遺傳性的聲帶疾病,從生下來,就不會說話。

壓抑了二十七年的案子,終於有一束陽光突破層層烏雲,照在真相之上。

“但是……”蒲萊話鋒一轉,剛剛還沈浸在興奮中的大隊瞬時安靜下來,靜靜地準備好聽蒲萊接下來要說的話。

“向絀只有三十七歲。”

眾人都心生疑惑。如果說向絀是“紅結案”的真兇,第一件案子是二十七年前發生的,那時的向絀只有十歲,十歲的少年犯案?這的確不太符合常理。

“而且…”

眾人等著蒲萊接下來的話。

“DNA對不上。”蒲萊說道。

技偵的眾人看著用大衣把自己蓋起來趴在辦公桌上的石向晨。

“煩死了…”大衣裏傳來石向晨甕聲甕氣的聲音,帽子處還可以看到凸起又平緩的動作,應該是石向晨在撓頭。

“指紋對上了呀?真有十歲的殺人魔嗎?”石向晨把胳膊伸出大衣,直挺挺地鋪在桌子上。

“DNA啊DNA啊…”石向晨雙手握拳,輕輕錘著辦公桌。

實習生問前輩:“石哥這是怎麽了,看著不太開心的樣子。”

前輩習以為常:“小石就是這樣,每次遇到什麽想不通的事,都用衣服把自己蒙起來然後喃喃自語。”

說罷,前輩吹了吹手裏端著的枸杞茶,默默離開。

突然,石向晨猛地起身,大衣掉在了地上也沒有管,飛奔出去。

此時,萬雪靠在走廊的墻上。

戒煙的反應讓他很難受,時不時打哈欠,覺得困,眼睛裏的生理鹽水在打哈欠的時候多到會溢出來。

萬雪搓搓臉,擦掉眼角的鹽水,從口袋裏摸了煙盒出來,倒出裏面的糖。

堅持堅持,下了決心要戒煙就不能放棄。

剝了糖紙,萬雪把糖扔進嘴裏,狠狠地咬了一口。

最近幾天不是住在酒店就是趴在辦公桌上瞇一會兒,商月城被劉局強制放了假,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

也不知道兔崽子最近在做什麽。

正想著,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萬雪打著呵欠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拐角處突然出現一個人,那人正是石向晨。

萬雪的呵欠都被嚇了回去,他迅速背轉身子,看到面前有個拐角,立刻閃身走進去,墻體擋在了他和石向晨之間。

萬雪不確定石向晨要去哪兒,拐過來這條走廊的幾間房間都是痕檢管的,萬雪根本打不開門,石向晨過來說不定也是要進這幾間房間。

怎麽辦,萬雪心想。

左手邊有間茶水間,茶水間沒有門,躲在茶水間裏一定會被發現。

不過,茶水間有扇小窗戶,沒有防護窗,很窄,但應該能鉆過去。

這是二層,並不是很高。

萬雪幾乎是瞬間下定了決心,他進到茶水間,打開茶水間的小窗戶,先把腿探出去,手扒著窗沿,沿著外墻把身體放下去。

他從窗戶裏瞟到了匆匆走過的石向晨。

好險。萬雪長舒一口氣。

就在萬雪神經放松的這一瞬間,一個低沈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萬雪。”

萬雪嚇了一跳,身體一哆嗦,手不自覺地松開,在重力的作用下,萬雪的身體摔在了地上。

從二樓落到地上對膝蓋是個不小的沖擊,再加上萬雪膝蓋上有幾年前的舊傷,落地時的疼痛讓萬雪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萬雪擡頭看向發出聲音的人。

聲音是陌生的,人也是陌生的。

那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眉眼間距很近,眼眶仿佛壓在眼睛上,讓他的眼神變得格外銳利,加上鷹鉤鼻和棱角分明的臉,整個人像一只靜默的鷹。

“你是……”萬雪揉揉膝蓋,手撐著地,起身。

“吳一隼,我來找商月城。”男人的聲線少有起伏,很難聽出裏面的情緒。

萬雪在腦子裏再三確定自己兩年之前的確沒有見過這個人之後,回答了他的話:“商月城最近在休息,不在隊裏。”

吳一隼停滯了一下,表情和情緒都沒有看出變化,而後接著說:“你和商,關系不一般。”

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萬雪突然竄上一股無名火,不知為何有種小三找上門來挑釁的感覺:“不一般怎麽了?你管的倒是挺多哈。”

吳一隼沒有理會萬雪不爽的情緒,拉著萬雪就走。

萬雪越來越感覺面前這個說話異常簡短,長相有些兇惡的男人很奇怪,他一轉手腕,掙脫了男人的手,微微瞇起眼睛看著他:“你這人怎麽回事啊?”

吳一隼偏頭,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萬雪,又轉過身子來,正對著萬雪:“不好意思,冒犯了。”

萬雪有點不耐煩:“你到底誰啊。”

吳一隼向萬雪伸出手,他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又往上擡了擡:“特警隊的吳一隼,商月城的大學同學。”

萬雪雖然有些不爽,但是聽到來人是商月城以前的同學,還是半信半疑地伸出了手,和吳一隼握了握,自我介紹到:“萬雪。”

打過招呼後,萬雪首先問道:“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商月城……他告訴你的?”

吳一隼眼睛往一側偏了偏,又轉回來,似乎在思考。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你曾經是我們監視的目標,在正明公園。”

在正明公園監視的目標,這算是變相地肯定了萬雪的提問。

聽到吳一隼這麽說,萬雪上下打量了一番和機器人似的,情感起伏和表情動作都少得可憐的吳一隼,半晌,問道:“你是特警隊的狙擊手?”

吳一隼點點頭。

萬雪像是明白了什麽,對吳一隼的態度和氣了不少,甚至還沖他笑笑:“那你一定是把優秀的槍。”

了解到吳一隼的身份之後,萬雪也稍稍放松下來。再加上一開始吳一隼說的,是來找商月城,萬雪主動問道:“你來找月……商月城有什麽事兒嗎?”

“有事,聯系不上,來隊裏找。”吳一隼的回答很簡潔。

“他最近休假了,如果是要緊的事兒,用不用幫你捎個話?”萬雪說道。

吳一隼微微搖頭:“不是公事,下次吧。”

沒有找到商月城的吳一隼轉身要走,萬雪突然搭上了吳一隼的肩膀。

吳一隼還沒有回頭,萬雪的聲音就傳來:“你說……你是商月城的大學同學對嗎?”

“是。”

萬雪心頭癢癢的,有個想法爬了上來,他上前一步來到吳一隼身邊,側頭微笑著問道:“那……不如我們去喝杯咖啡,聊聊天?”

吳一隼又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萬雪,就在萬雪的嘴角都要笑累的時候,吳一隼才吐出一個字:“好。”

萬雪捧著手裏的熱咖啡,盯著對面的吳一隼。

大冬天,吳一隼居然要了一杯美式冰,而且看他喝著,既不覺得苦,也不覺得涼。

萬雪從吳一隼那兒聽到了和溫黎口中很相似的一句話。

“他很關註你。”吳一隼喝了一口面前的美式冰,把落到嘴裏的冰塊哢嚓哢嚓幾下咬碎。

萬雪自嘲地笑笑,搖搖頭:“我都被拒絕了。”

吳一隼難得露出詢問的目光:“拒絕?”

萬雪擺手,避開了回答吳一隼的問題,而是問道:“你和月城大學關系不錯,對嗎。”

“同一個戰術組。”吳一隼答道。

“那……他大學有沒有談過女朋友。”萬雪問出來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

簡直就像是暗戀別人,然後偷偷找朋友打聽消息的高中生。萬雪都有點嫌棄自己現在幼稚的行為。

吳一隼想了想,搖搖頭。

萬雪還想問些什麽,但吳一隼卻難得主動開口,還說了一大段話。

“他大學裏能交心的朋友都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不少女孩都喜歡過他,都被拒絕了。只有一次,我們戰術組拿第一,他喝的有點多,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不想讓商弦的悲劇在別人身上重演。這個商弦可能是他初戀一類的吧,我猜。”

吳一隼蹦出這麽一大段話之後,自己也很吃驚,他掩飾似的又嚼了一塊冰,沈思一會兒,像是在為自己短暫出現的話癆道歉:“不好意思。”

萬雪搖搖頭:“不不不,不用道歉,你這樣能多說點話……挺好的,像機器人那樣往外蹦字兒有點怪怪的。”

說罷,萬雪咬著咖啡杯的吸管,垂眸沈思。

他似乎明白商月城為什麽會拒絕他了。

按理說,商月城條件可以說相當好,這二十七年不可能沒有適合發展成戀愛對象的人。

吳一隼剛剛也說,大學裏追商月城的女孩不少。

警校女生本身就屬於“稀有品種”,被眾男生簇擁的存在,女生們或多或少都會有不錯的追求者。就算這樣,女生還不惜倒追,商月城的魅力可見一斑。

但吳一隼這句話讓萬雪明白了,商月城為什麽單身了二十七年。

他一開始和自己說,是因為刑警是高危職業,害怕耽誤了嫁給他的女孩子,但現在看來這並不是完整的理由。

商月城和他撒過的謊又多了一個。

因為商弦。

商月城那天在解剖室裏和他講過商弦的故事。

商月城的父親從未在他面前露過面,一直都是母親一個人把他帶大。在商弦陪伴的這十八年裏,商月城目睹過太多次母親的痛苦。

他或許會擔心,自己一旦決定和某一個人共度餘生,當自己離開的時候,那人會不會又走一遍商弦曾經經歷過的荊棘路,滿身傷痕。

成長過程中母親的疏離,還有十八歲那年母親的自殺,這一切的一切對他的影響很大,他可能會有意識地想要逃避親密關系。

即使商月城有著足夠強大的內心,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現出完整的那一副面孔,就連萬雪一開始都沒有發現,他內心深處有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原生家庭的不幸像是影子一樣跟隨著他,一遍遍撕開剛剛結好的血痂。

萬雪是第一個揭開紗布的人,觸碰到他的痛處,商月城條件反射似的想躲。

吳一隼的話把萬雪從思緒裏拉出來。

“他從來沒有為了一個人如此沖動。”

萬雪擡頭,對上吳一隼認真的視線,那視線裏似乎還有鼓勵和讚許。

“你會是他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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