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發現，他在默默計算著沈念回歸的日子。他手中的圓珠筆與紙面摩擦，寫出的帶著花邊的英文字母就那麽躺在紙上，安安靜靜的，卻也在提醒著他，寒假作業已經結束。

他的書桌上放著兩個透明的玻璃球，在陽光下光芒四射。他對著玻璃球出神，那麽長的時光。沈念對他會產生影響是必定的。

高爸敲了敲門，叫高陽下去吃飯。飯桌上，高爸欲言又止，每次都是張口後，話就變成了“多吃點”。高陽放下筷子,雙手交握，骨骼分明。他坐在那裏沈默著，即使已經猜到高爸要說的是什麽。高爸最後嘆了一口氣,什麽也沒說。他明白，有些傷痛愈合所需要的時候會很久，而現在大概還不到時候。

高爸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右手拇指留戀的摩擦著左手無名指上一枚樸素的銀戒。高陽看著他，思緒恍惚，他的光落到商爸兩鬢有些發白的頭發上，心中五味陳雜，然後起身離開。

門外的陽光燦爛，可高陽卻只覺得全身泛涼，他腦海中有兩雙眼睛漸漸重疊，只是一個是最後的瘋在，如紅蓮業火燃燒；一個自始至終，溫暖與光亮並存。他的頭忽然撕裂一般痛了起來，讓他眼前一片黑暗。

沈念回來的時候，就聽到了高陽住院的消息。她下午悄悄溜了出去，走到醫院門口時正好碰到高爸。沈念乖乖的跟在高爸身後進了病房。

一片白色的病房裏，躺在病床上的人影似乎十分單薄。沈念放輕腳步走到病房邊時，高爸已經帶上門出去了。高陽靜靜的躺在病床上，已經睡著了，呼吸輕淺。

沈念學著以前沈媽給她蓋被子的模樣，輕輕把被子向上拉了拉。高陽應該是剛剛睡著，所以沈念動作雖然很輕卻還是把他弄醒。他睜開眼，黑眸明亮。沈念彎彎眼睛，說:“還是把你弄醒了啊?”

高陽怔了怔。像是才反應過來,他把視線移向別處，才搖了搖頭說：“沒有，本來就沒睡著。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他坐了起來，向後靠了靠。沈念趕緊上前把枕頭墊在他背後，她的發絲掃到高陽的臉，即軟又癢。

“你怎麽就住院了?”沈念坐到一邊，歪著頭問高陽。高陽望向窗外,似是不經意的回答: “老毛病了。”沈念抿唇，看出了高陽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說道:“我昨天晚上回來的，昨天開車的司機師傅走的特別慢，我坐車都坐累了！”

她說著，臉上做出疲憊的表情，好像現在還沒休息過來，高陽看了她一眼隨後又轉過頭去，沈默著，再轉過頭時，竟然發現沈念坐著睡著了。

他坐在床上，就這麽靜靜的看著她，倒掛著的點滴瓶，不斷在炸裂著水泡，病房裏的安靜讓高陽幻聽到那些水炸裂時的聲音，他指頭去看時，那種聲音卻又消失了。

沈念醒的時候迷迷糊糊的，她只記得夢中是無止盡的白色，還有心臟每一次跳動帶來的刺痛感。高陽站在她前面，藍白相間的病號服都能被他穿得很好看。

高陽伸手，指尖蹭過她的眼角然後收回，問道：“做噩夢了嗎？你一直在哭。”沈念楞了楞，擡手覆在臉上，指尖觸到一 片濕涼。沈念搖頭，她還是只記得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想不起來了。”她說。

沈念站起身又打了個哈欠，眼裏又泛起淚光。高陽垂眸，看著地上成片的陽光說:“你睡了半個小時了，再不回去你媽媽該擔心了。” 沈念聽到這句話才來了精神。她拍拍自己的臉，望向窗外的陽光明媚，明顯感覺外面的陽光只剩下徒有其表了。

“那我就先走了。”沈念說著走到高陽身邊，突然伸手拔弄了一下高陽額前的黑發，讓高陽隱在黑發下的眼睛露了出來。

沈念笑笑，臉上有著小得意。她收回手,做了鬼臉,然後才離開。許久後，高陽回過神，急速跳動的心臟也已平緩了律動。他走到窗前向外看，那一抹身影已經消失在轉角了。

高爸推門而入，將轉身後的高陽眼中殘存的溫柔看的完完整整，他也看了眼窗外，三樓的高度只能看到大樹伸展的枝條， 以及不算澄藍的天空。但他也能猜個大概了，因為他上來時剛好與沈念碰見，那個有著與他所懷念的人的一樣眼睛的女孩。

“醫生說明天就可以出院了，你的病需要的是時間。”高爸帶上了門，聲音有些無奈。隨後他又說道：“如果實在不行，我們就再換個地方住吧， 你的病已經這麽的年沒犯過了。現在，是不是因為那個女孩?”

高陽垂眸，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可他握緊的手讓高爸知道自己的猜測躲半是對了，但他什麽都沒再說，只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高陽。

高陽本能的想要掩飾，像是個犯錯的孩子極力想要掩藏他犯錯的證據，可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錯，他心裏懸起的是擔心。

再搬到別的地方去嗎?他眼前閃過沈念的影子，他忽然發現他竟然不想。是的，不想離開，而原因就是沈念，那怕他如今已經成了他痛苦的根源，他的手緩緩放在心臟上，想起自己的心跳加快，想起每次想對沈念避而不見的時心中湧來的疼痛感，原來，這就是喜歡嗎？

高陽在高爸想要離開的時候開口。

“一直逃避也不是辦法不是嗎?”

以前的醫生不是說這種心理創傷不是不可以治好不是嗎？以前是我不願意，現在我想試試！”高爸吃驚的看著高陽，目光幾度變換，最終歸於慈愛和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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