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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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一間民宅內, 有幾個喬裝打扮的人正圍坐在一處, 幾點燈火並不能照亮室內,只能把圍坐在桌前的幾人的面容照個大概,圍坐著的是兩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面容卓絕, 而另一個女子一身青衣,雖然面容普通,可氣質卻有些清麗卓華,尤其是那雙眼睛竟是把這幅普通的面容也生出幾分本不該存在的靈氣。

三人圍坐在一起也未曾說話, 他們只是各自捧著一杯茶盞慢慢啜著。

等到門被推開,卻是又進來了一個黑衣人, 他徑直朝那名白衣男子走去,待朝人拱手一禮後才開口說道:“少莊主,屬下已去外頭打探過了, 如今城門皆已關閉,現在兵部尚書正領著人挨家挨戶在搜查, 還有…”

他說到這卻是稍稍停了一瞬, 緊跟著是又一句:“宮中的那位也來了。”

他這話一落——

屋中三人神色各異,尤其是那名青衣女子,她握著茶盞的手一頓, 臉上的神色也頗為覆雜。

她沒想到…

趙睢會親自出宮來尋她。

霍飛光察覺到沈唯情緒的變化,她落下手中的茶盞,而後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唯眼看著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倒是也擡了頭,她在燭火下朝人輕輕一笑,口中也是如常說道:“我沒事。”縱然再是不舍, 可既然已經決定出來,那便沒有回頭的道理。

梁令岳見沈唯已恢覆如常便朝人問道:“地道挖得如何了?”

黑衣人聞言自是忙拱手說道:“還差一會,估摸著還得再花兩刻的功夫才能挖通。”

“讓他們抓緊功夫…”

等到黑衣人應聲退下,梁令岳才又朝沈唯看去,口中是跟著一句:“你們再坐會,我去外頭看看。”他這話說完卻是又看了兩人一眼,而後才起身往外走去。

“梁大哥…”

沈唯看著梁令岳離開的身影卻是突然喊了他一聲,眼看著他駐足了步子轉頭看來,她才開口說道:“我想去外頭看看。”

梁令岳耳聽著這話卻不曾應聲,他只是依著那昏沈的燈火看著設為,眼看著她那雙熟悉的眼睛,到底還是朝人點了點頭…他又豈會不知她出去是因何緣故?想著往日西山寺中,她不假思索便拒絕了他,態度坦然而又直爽,有著尋常女子沒有的果斷。

可如今面對著另一個男人,在這離別之際,她到底還是起了流連之情。

看來她,的確很喜歡那個男人。

他想到這,說不出心下是什麽感受,不過還是朝人點了點頭:“走。”



此時的長街上。

霍龍亭和明路為首,正領著一眾將士挨家挨戶得搜查著,其中搜查得最多的便是客棧這些可以供人歇腳的地方。兩人的臉色都不算好,尤其是霍龍亭,他先前從別人的口中知曉,那位未來的皇後娘娘是被昌平帶出宮的,這若是不能把人尋回來,只怕就連他們也護不住昌平。

他想到這,縱然往日再不顯山露水,此時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明路聽著他唉聲嘆氣,也跟著嘆了一聲:“霍尚書也不必多想,如今城門緊閉,何況昌平郡主想要帶著夫人離開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再說先前城門口也無人瞧見昌平郡主離開,可見她們還在城中。”

“只要在這城中,我們總有辦法尋到的。”

霍龍亭耳聽著這一聲勸慰的話,不僅未曾消去心中的憂愁,反而長嘆一聲:“若是只有昌平,我自然不擔心,可我怕的是,還有其他人。若是夫人真得已經離開,我只怕…”他說到這是擰頭朝長街上的一道身影看去。

長街兩側,眾將士皆高舉著火把,把其中那道年輕人的身影照得通明。

那個年輕人高坐在馬背上,他身穿玄衣,袖上和腰間用金銀雙線綴著騰龍駕霧,往日俊美的面容在這夜色和火把的照映下卻顯得有些格外的寡淡。這一份寡淡與往常不同,往常的趙睢雖然也是這幅寡淡模樣,可到底不會讓人發怵。

而如今他臉上的這份神情,倒像是在壓抑著什麽,就好似烏雲壓境、大雨將至前的寧靜,讓人看著便生出幾分害怕。

他不敢想象,若是他們真得無法尋回,這位年輕的天子會變得如何?

明路順著霍龍亭的目光往外看去,自然也瞧見了趙睢的面容,想著往日在邊城的時候,陛下和夫人是那般恩愛,怎麽好端端得,臨來大婚竟出了這樣的事…他想到這卻是又嘆了口氣,直到身邊的將士過來回稟:“將軍,這一塊都尋過了,沒有夫人的身影。”

“繼續去尋…”

明路這話說完,眼看著長街上那道身影卻是又嘆了口氣,他們已經尋了有一個時辰了,這東西兩街上能住的客棧都尋過了,就連附近的一些民宅也都搜查過了,卻還是未能尋到夫人的身影。

尋不到,自然要回稟。

因此他也只能硬著頭皮朝人走去,等走到趙睢跟前,他是低著頭拱手說道:“陛下,此處沒有夫人的蹤跡。”他這話說完也未曾聽到回聲,只能瞧見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這道目光輕飄飄得若有似無,可就是讓人覺得喘不過氣。

明路只感覺自己這後背都已冒出了一層冷汗,就連喉嚨也開始變得有些發幹,就在他差點撐不住的時候,那道目光終於收了回去,緊隨其後得卻是一句無情無緒的話:“繼續查。”

“是…”

趙睢眼看著明路退下,臉上的神色也未有什麽變化。

他只是牽著韁繩高坐在馬匹上,而他的目光卻一瞬不瞬地朝前方火把照不到的地方看去,天上的星星好似突然消失了,就連月亮也躲進了雲層中,看起來倒有幾分要下雨的樣子…趙睢涼薄的唇緊緊抿著,鳳目更是幽深如墨。

他原本以為,昨夜的歡愉是好的開始。

可如今看來…

她只怕是早已經籌謀著離開他了。

趙睢想到這,緊握著韁繩的手忍不住是又多用了些力道,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明明大半個月前,他們還情深似海,描繪著日後的光景,可如今她卻義無反顧得離開了他。

為什麽…

為什麽她要離開他…

趙睢已許久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了,就好似這顆心已不再屬於自己,疼痛難捱得好似已經讓他喘不過氣。他緊抿著唇,牽著韁繩騎馬往前去,身後一眾將士見他往前自是也忙跟了上去。

天上的景象看起來越發不好了,沈悶壓抑得就好像暴雨將至。

可趙睢卻好似恍若無感,他只是騎著馬往前去,心中也只有一個想法…不管她在什麽地方,他都會尋到她,即便是翻了這座城,這個天下。

等尋到了她,他一定不會再放她走了,就算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罷,他只想這輩子禁錮著她,讓她陪在自己身邊。

周遭皆是民宅,而他也終於牽住了韁繩。

身後眾將士的火把被風打晃著,而趙睢的身影也開始變得明滅不清起來,他就這樣高坐在馬背上,冷聲說道:“去查,就算是翻了這座城,也要把她尋出來。”

“是!”



而此時一處漆黑的拐角處卻有兩道身影,夜色昏沈,這處又是死角,兩人可以看到外頭的光景,可外頭的人卻難以看到他們。這會那名身穿青衣的女子便默不作聲得看著長街上的眾人,長街上有許多人,可她的眼中卻只有一個人。

縱然隔得這樣遠,可沈唯還是能感受到那人身上凜冽而又壓抑的氣勢。

他現在一定很生氣…

是啊,他怎麽可能不生氣呢?昨夜他們還同床共枕,相擁在一道說著日後的事,就連今晨起來的時候,他也是滿臉笑意讓她好生歇息,等再過一日他們便要大婚了。

可如今婚禮將至,她這個女主角卻消失不見,只留下他一人,全不管滿朝文武、天下百姓說道什麽。

沈唯想到這,想扯出唇角露一個笑,可這張臉就跟僵住了似得,卻是什麽表情都做不出,只有那雙清麗的雙目顯露出幾分悲拗的神色。

梁令岳就站在沈唯的身側,自然也看到了她臉上的神色,他什麽也不曾說,只是靜靜得陪著她,等到那處的將士四處散開,他才開口說道:“我們該走了。”如今時辰差不多了,地道也應該挖通了,何況如今已經尋到了這處,自然很快就會尋到他們暫居的地方。

真到那時,縱然他們想走,只怕也走不了了。

沈唯耳聽著這話也未曾開口,她朝人點了點頭,只是在轉身之前卻還是朝趙睢那處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那個男人仍舊高坐在馬背上,他的袖子被晚風輕輕拍打著,脊背挺直得越發顯出幾分凜冽而又孤傲的氣勢。

再見了,陸起淮…

再見了,趙睢。

從此之後,我願你海清河晏、天下太平,歲歲…康健,你會是最好的君主,享著萬民跪拜,受著眾人敬仰。

無論身處何處,我都會記得你,記得你我以前的日子。

可你我,再也不會相見。

“走…”

沈唯這話說完便再也不看那道身影,她只是義無反顧得轉過身,而後踏入了眼前這一條漆黑的小道。

而原先高坐在馬背上的趙睢也好似心有所感一般,擰頭朝一處拐角看去,他不知道為什麽,只覺得心下慌亂得厲害,就在眾人的疑惑不解中,他策馬朝那處去,只是長長的小道上漆黑一片,哪裏有什麽人影?



城門口。

霍飛光握著沈唯的手,她的心中其實有許多話要同沈唯說,只是好似能說得也早就說過了,何況此時此地,到底不適合多言。因此她也只是看著沈唯,道:“日後,你要多加保重,未免有人察覺,我不會去找你。”

離別在即,沈唯心中也有幾許哀傷。

她回握住霍飛光的手,到得最後也只能回道:“我知道,你不必擔心我,倒是你,要小心。”

今日霍飛光護她離開的事必定已經被趙睢知曉了,她不知道那人會不會處置霍飛光。

霍飛光自然知道她說得是什麽意思,因此她也只是輕輕笑了笑:“他到底是我的長兄,我與他雖然十多年未見,可總歸也有小時候的情誼,他不會對我怎麽樣的。”等這話說完,她便擰頭朝梁令岳看去,未免旁人察覺,他們並未點火把,可梁令岳的面容在這昏沈的夜色中竟好似瑩如白玉一般。

她袖下的另一只手稍稍收攏,眼中的神色也有一瞬的異樣,只是聲音卻還是如常:“日後,她,就拜托給你了。”

梁令岳耳聽著這話自是輕笑著點了頭:“郡主放心,倒是郡主,真得不同我們一起離開嗎?”他說這話的時候,素來溫潤的面容也有幾分沈吟:“縱然你們有兄妹情誼,可天恩到底難測。”

和他們一起離開…

霍飛光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心動了。

可是這一抹心動也只是一瞬,等回過神來,她也只是淡淡說道:“不了,倘若日後有機會,我會去尋你們。”等這話說完,她也未再看梁令岳,只是又握著沈唯的手說了幾句,而後便義無反顧得轉身離開。

她自然想和他們一起離開。

梁令岳說得沒錯,天恩難測,可就是因為天恩難測,她才更加不能就這樣離開…她知道長兄對沈唯的情誼,如今沈唯離開,倘若她再離開,難保他不會把這一份怒火賦予到她父母的身上。

霍飛光能感受到身後的兩人還在看著她。

她不曾回頭,也不曾駐步,她怕她停下就再也不願走了。

夜色深沈…

這處很快就沒了霍飛光的身影。

而沈唯看著霍飛光離去的方向,看著不遠處的那道城門,想著裏頭的翻天覆地…她是一個自私的人,也是一個膽小的,既然無法保證以後,那麽不如趁著還能離開的時候,保留住他們以前美好的回憶。

“走…”



翌日。

皇宮。

今日原本是趙睢和沈唯的大婚日子,可此時卻顯得靜寂一片。

外頭的紅綢都還掛著,大紅燈籠以及軒窗上頭也都還貼著“喜”字,每一處地方都彰顯著大婚該有的模樣,可本該有的喜氣卻被沈寂所代替。

偌大的建章宮,無人說話,所有人都靜默得跪在外頭,生怕發出一點聲響就遭了罰。

而趙睢坐在喜床上,手中握著的是沈唯留給水碧和秋歡的書信。他身上穿著得還是昨日的那身衣裳,頭發也有些紊亂,一夜未睡的他看起來有著往日從未有過的頹廢。

以往他處理公務,縱然幾天幾夜不睡也都是有的,可如今只單單一個晚上,卻讓他變成這幅模樣。

身側的暗一看著沈默不語的男人,面上卻是掛著未曾遮掩的擔憂。

昨夜陛下尋了一整晚也未能尋到夫人,如今外頭還在搜查,城門也還關著,可夫人就跟人間消失了一樣,他不知道夫人是不是早就離開汴梁了,他只知道再這樣下去,陛下一定會撐不住倒下的。

“陛下,您歇一會…”暗一輕聲勸著人。

可趙睢卻恍若未曾聽到一般,他只是握著沈唯留下來的那張紙條,指腹一寸一寸得磨過上頭的字跡,也不知是不是怕太過用力而磨損了上頭的筆跡,他的動作顯得格外小心翼翼。

這是沈唯留下來的最後一件東西,上頭情真意切,卻不是給他的。

她竟狠心到,連一封信都不願留給他。

殿中靜寂無聲,到最後還是外頭有人顫著聲稟道:“陛下,昌平郡主來了。”

趙睢聞言,這一整晚未曾變化過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波動,他端坐著,而後是面無表情得看著霍飛光邁步進來跪在他的身前:“她人呢?”

霍飛光聽出他話中壓抑的怒意,面上的神色也未有什麽變化,她只是坦然得跪在他的身前,口中是如常一句:“她已經走了,您不會找到她的。”

趙睢耳聽著這道聲音,撐在喜床上的手卻是又多用了些力道,他的臉色黑沈,聲音也低沈得厲害,眼中神色更是逼人:“天下都是朕的,無論她在哪,朕都會尋到她的。”不管要花費多少時間,多少人力,只要她還在這個世上,他總能尋到她的。

“皇兄…”

霍飛光的聲音終於多了些別的情緒,她仰著頭看著端坐在喜床上的男人:“您和她相處了這麽久,難道還不知道她是什麽性子嗎?她決定了的事何時回頭過?既然她決意離開了您,就算讓您尋到她又如何?”

她說到這眼看著他神色的變化卻是又嘆了口氣:“難道您真想要囚禁她一輩子,看著她在這四方天地之下郁郁寡歡得死掉嗎?”

看著她死掉…

趙睢原先緊攥的手松開,就連那漆黑如墨的雙眼也呈現出了幾分怔忡,他怎麽可能,怎麽舍得要她死?他只是想留她在身邊,只是想與她白首到老…殿中無人說話,暗一和霍飛光看著趙睢這幅模樣,有心想勸說幾句,只是不等他們開口便聽得他喃喃問道:“為什麽?”

這三個字沒個來由,又輕飄飄得,一時還真有些讓人摸不著門路。

因此霍飛光也是等了有一會功夫才開口說道:“我也不知道,可我聽她提起過,在她們的那個時代,相愛的兩個人是容不得第三者插入的,縱然您事出有因,可以後的日子,誰又說得清?她不能阻止您,所以只能選擇離開。”

這樣的話,沈唯也曾與他說過。

可這些不過是幾顆無關緊要的棋子,只要讓她們偏居一隅,又會掀得起什麽風浪?

只是如今看來,只怕她們的存在就已讓她不高興了,或許她也不是為這個不高興,而是因為他的態度,他的態度讓她感到害怕,所以她寧可就這樣抽身離去,從此離他遠遠的。

真好啊…

真好啊!

趙睢也不知怎得,只覺得這顆心疼得厲害,讓他竟不顧身份彎下腰身捂住了心口。

“陛下…”

“皇長兄…”

暗一和霍飛光眼看著趙睢這幅模樣自是擔憂不已,兩人剛想上前便聽到他冷聲發了話:“出去。”

“陛下…”

“出去!”

兩人沒了法子也只能往外退去,只是臨來走到布簾的時候,霍飛光還是轉身朝身後看了一眼,眼看著軒窗外頭的光打在那個彎腰捂著心口的男人身上。

這偌大的殿宇沒有絲毫聲音,可她卻從那個男人的身上頭一回感受到了濃烈的悲傷,在這樣一個掛滿了紅綢、貼滿了喜字的大殿,這個本該是他和沈唯共度一生的地方,此刻卻只剩下了他一人。

霍飛光握著布簾的手一緊,心下也忍不住長嘆一聲,可她到底什麽也未說,只是落下了布簾往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說下為什麽不直接從城門離開,沈唯以為水碧肯定會在知道後立馬告訴老趙,所以不能涉險。

下章,正文完結,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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