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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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聲音剛落, 原先在鋪子裏的一眾人便都循聲看去。

長興侯沈西風, 這汴梁城中又有多少人是不識得?何況縱然有不認識的,就先前沈西風說得那句話也能夠從中知曉他的身份。原先咄咄逼人的四個婦人在瞧見沈西風的時候就已慘白了臉色, 她們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碰到沈西風。

只要是在這汴梁城裏的人都知道, 長興侯沈西風對他這個寶貝妹妹是出了名的愛護有加。

她們先前敢如此也是因為這一回沈唯被榮國公府休棄的事, 沈西風不僅未曾出面,連句話也不曾多說,更有人傳言,沈唯自打從榮國公府出來後便未回沈家,外頭的人都在說道只怕沈西風是覺得這個寶貝妹妹丟了沈家的臉, 這才對她不管不顧。

可如今看來,沈西風哪裏是不理會沈唯?也是她們太過糊塗了些,其實只要細細一想便能夠知道,縱然這世上什麽情感都能斷, 可這血緣卻是牽扯不掉的。

她們…

這回還真是踢在鐵板上了。

幾個婦人想到這,臉色更是越發蒼白了些。

沈西風耳聽著這話也未曾說話, 他只是沒什麽情緒得朝領頭的那位婦人看去一眼,眼瞧著她臉色蒼白、雙腿顫顫, 口中是跟著淡淡一句:“劉禦史為人公正,本侯向來很欣賞他,未曾想到今日本侯倒是開了眼界。”

領頭的劉夫人聽著這一句,身子便是一個輕晃,倘若不是身側正有丫鬟攙扶著,只怕這會就該摔倒了。

如今老爺正是要晉升的時候, 沈西風又是吏部尚書,掌管調任之責,倘若,倘若因為此事而耽誤了老爺的晉升,那她,那她就是劉家的罪人…婆母本來就看她不順眼,若是借題發揮,只怕她也要同沈唯一樣被趕出家中。

劉夫人想到這,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她戰戰兢兢地擡了頭,發白的唇畔輕抖著,口中是一句:“侯,侯爺,小婦人先前只是同沈姑娘開個玩笑,實在沒什麽惡意,您,您大人有大量,切莫和我們這些女人家計較。”

她這話說完,身後的三個人也忙跟著一句,卻是讓人“高擡貴手”的意思。

劉夫人身後這三個婦人此時也免不得在心中責怪起劉夫人,她們這些人中若論起地位最高的便是劉夫人了,何況她們又聽說劉禦史快要升遷了,自是對她多有奉承。因此先前在外頭,劉夫人在瞧見沈唯的時候說要好生教訓她一頓,她們這才跟著她一道過來了。

其實拜高踩低,無論在什麽時代都是一樣的。

以往沈唯身為榮國公夫人享著一品的榮耀,她們這些人別說與她說句話了,只怕能見到就是極不容易的事了,那個時候她們心中對她又敬又怕,可人總是趨利避害的,如今沈唯落了難,縱然她們這些以前與她沒個關系的也忍不住想來踩上一腳。

好似這樣就能讓自己得到什麽滿足似得。

沈西風聞言倒是止了步子,他就站在離沈唯一步距離的樣子,而後是朝幾人看去,口中仍是很淡的語氣:“你們這話不該與我說。”

他這話意思分明,因此幾人在一瞬的錯愕之後便忙同沈唯告起罪來:“沈姑娘,先前是我們犯了渾,您大人有大量就饒恕我們這一回…”她們先前有多麽趾高氣揚,這會便有多麽卑微,倘若不是礙於面子,劉夫人這會都想直接給沈唯磕頭,求她高擡貴手。

她不是沈唯,縱然沒了榮國公府也還有個有權有勢的哥哥幫襯著。

倘若這次她真得壞了夫君的事,別說婆母了,就怕她的夫君也不會再護著她…劉夫人想到這,那原本蒼白的臉色卻是又多了些真情實切的害怕。

沈唯耳聽著這一眾紛紛擾擾的聲音,還是忍不住皺了眉,若再由著她們這樣下去,只怕觀望的人是越來越多了,因此她也只是冷冷說道一句:“你們走。”

她這話一落——

幾個婦人自是忙又朝人道了一聲謝,而後她們也不敢耽擱,待又給沈唯和沈西風打了一道禮後便紛紛往外退去。而原先在鋪子裏的其餘客人眼瞧著她們離去自是也不想多留,紛紛放下手中的布匹後便悄聲往外頭退去。

等到鋪子裏的人都走了個幹凈,沈唯才朝沈西風看去。

她心中其實是有些奇怪的,好端端的,沈西風怎麽會突然還出現,還正好幫了她?他…不是對她很厭惡嗎?

沈西風自然也看到了沈唯的視線,他什麽也不曾說,只是微微垂下一雙眼朝人看去,他眼中並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仍是一副淡漠的模樣,只是在看到沈唯眼中的思緒後才開了口:“不是要買東西?”

沈唯耳聽著這話倒是回過神來。

她今日出門便是想挑幾匹布給自己和陸起淮做幾身衣裳,因此這會聽沈西風說道,她便朝人點了點頭,口中是跟著一句:“今日多謝你了。”她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沈西風,索性便只是這樣說了一句。

她這話一落,眼瞧著沈西風往外走去便也未再多言,只是舉步朝那放著布匹的架子看去。

倒是水碧在瞧見沈西風走後,還是忍不住悄聲與她說了一句:“夫人,那位沈侯爺是想做什麽?”她說起沈西風的時候,雙眉微蹙,語氣也算不得好。雖說今日沈西風解了夫人的難,可她還是忘不了那日他拿劍架在夫人脖子上的時候,還有夫人那溢著鮮血的脖子。

沈唯聞言,挑選布匹的動作卻是一頓。

她也不知道沈西風今日是為何要這麽做?不過多思無益…因此沈唯也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等這話一落,她便重新挑選起布匹,等挑了三、四匹後,她便讓水碧去結賬。

水碧見此也就不再多言,等結完賬她便抱著布匹陪著沈唯一道往外走去。

馬車就停在門口,只是兩人剛剛走出鋪子便瞧見候在那處的沈西風,這一回不僅是水碧,就連沈唯也跟著怔忡了一回。她一時也不知道沈西風究竟是要做什麽,索性便提步朝人走去,等走到沈西風跟前,她便開口問道:“沈大人可是有事?”

沈西風耳聽著這一句,負在身後的指根一頓。

他什麽也不曾說,只是微垂了一雙眼朝沈唯看去,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開口:“我送你回去。”語氣肯定,並沒有要與她商量的意思。

沈唯聞言卻是輕輕皺了下眉尖,不過她也未曾說道什麽,只是朝人點了點頭,口中是跟著一句:“既如此,那便麻煩沈大人了。”等這話說完,她便由水碧扶著坐上了馬車,沒一會功夫,馬車緩緩往前駛去,而沈西風跨坐在馬上,不疾不徐得跟著馬車一道往前走。

此時街上並無多少人,而馬車的速度也不算快。

沈西風這樣坐在馬上,目光卻不時朝那輛青布帷蓋馬車看去,他今日本是邀了舊友一敘,卻未曾想到會在街上遇見沈唯,還正好碰見她被眾人奚落。那個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覺得心中有一團掩不住的怒火。

即便明知道她不是歲歲,可他…還是舍不得她受委屈。

他想到這,握著韁繩的手卻是又收緊了些,連帶著那雙長而濃密的睫毛也跟著微微垂了些許。



沈唯所住的宅子距離東街其實並不遠,因此沒過兩刻鐘,馬車便停下了。

劉富把馬車停下,而後是又放好了腳凳,緊跟著水碧便扶著沈唯走下了馬車…等到安安穩穩走下了馬車,沈唯才又朝一側看去。

沈西風也已翻身下了馬,這會他正看著那座宅子不曾說話。

沈唯想了想還是說道一聲:“若是沈大人不介意的話,不如進內喝一盞茶?”她心中總覺得沈西風好似有話要同她說。

沈西風耳聽著這話,倒是側目朝人看去,眼看著沈唯面上平淡而又沈靜的神色,他也未說什麽,只是朝人點了點頭。

沈唯見此便也未再多說什麽,她只是提步朝宅子走去。

胡伯見她回來自是忙笑著迎了出來,只是在瞧見她身後跟著的男人時,臉上的笑意卻是一滯…沈唯眼瞧著胡伯的臉色便與人說道:“這是長興侯。”

胡伯是晉江樓的人,自然是知曉沈西風的,因此耳聽著這話他便朝人躬身打了個禮,口中是跟著一句:“長興侯。”而後他也未說什麽,只是讓開身子請人進去。

沈唯和水碧在前頭領著路,沈西風便離人一步距離的樣子,他自從入了府便四處觀望著,眼瞧著府中景致如畫,一路過去還有不少名貴花草,原本以為沈唯從榮國公府出來後又把嫁妝都送回了沈府,生活應該很拮據才是。

可看著府中這副光景,他卻是免不得皺了回眉,不過他也未曾多言,只是跟著沈唯的步子繼續往前走去。

等走到正院——

沈唯眼瞧著看著沈西風神色微怔的秋歡便讓人倒一壺茶過來,而後她是請人入座,口中是跟著一句:“沈大人今日可是有什麽話要與我說?”她說話的時候,神情平淡,語調也沒什麽變化。

沈西風聞言,置在膝蓋上的手卻是握了些緊,他的目光朝沈唯看去,眼中神色卻有些覆雜。

他今日遇見沈唯本就是機緣巧合,可他心中也的確有不少話想問人一回…只是如今看著沈唯這幅模樣,他心中的這些話一時卻有些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茶已經上來,秋歡替兩人斟好了茶便往外退去,屋子裏靜悄悄的,靠近右側的那排軒窗倒是開了幾扇,沈西風這廂望過去,倒是時不時能瞧見有鳥兒越過半空停在枝頭輕輕叫著。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開了口:“她是我的妹妹,這世上誰都可以不記得她,我卻不可以。”

沈西風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卻有著少見的落寞。

沈唯耳聽著這話,握著茶盞的手一頓,她心下輕輕嘆了口氣,口中是跟著一句:“沈大人,我很抱歉,我…”

她這話還未說全,沈西風卻已先接過了話:“你不必道歉…”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外頭的光景,撐在扶手上的手攥緊又松開,而後他重新回頭朝沈唯看去,眼看著她臉上的歉意,卻是跟著一句:“此事與你也沒什麽關系。”

不管她有沒有來到這個時代,他的歲歲都已經死了。

這一點是改變不了的…

只是每每午夜夢回想起此事,他終歸還是有些接受不了,他用盡一切守護著的妹妹竟然就這樣銷聲匿跡得死在那個冬日。

沈西風想到這,握著扶手的手忍不住是又攥緊了些,卻是又過了許久,他才啞聲與沈唯說道:“當日刺傷你,很抱歉。”他當日心中雖然又驚又怒,卻並沒有要傷她的意思。

沈唯聞言倒是輕輕笑了笑,她剛想說話,外頭便傳來一陣腳步聲。沒一會功夫,布簾被人掀起,卻是披著黑色披風的陸起淮大步走了進來,他走進屋中,目光便朝沈唯那處看去,眼瞧著她並無大礙,原先緊繃的面容這才松懈了許多。

沈唯乍然見到陸起淮回來卻是一怔,待看到他臉上尚還殘留著的幾許擔憂便知他先前是在擔心什麽。

她也未曾說話,只是落下了手中的茶盞朝人迎過去,而後是與人說道:“你回來了…”等這話一落,她是把今日遇見沈西風的事說了一遭。

陸起淮見她過來,臉上的神情便又柔和了許多,他什麽也不曾說,只是朝人點了點頭。

而後他便擡眼朝沈西風看去,口中是跟著一句:“沈大人。”

沈西風眼看著陸起淮卻沈默著未曾說話,其實早在沈家那一日,他心中便已察覺出兩人的不對勁了,雖然心中疑慮未減,可他到底還是什麽也不曾說。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而後是看著沈唯淡淡說了一句:“我該走了。”

等這話說完——

他也未再理會兩人,只是提步往外走去。

陸起淮看著沈西風離去的身影,卻是說了一句:“沈大人留步。”等這話說完,他是輕輕拍了拍沈唯的手背,而後是朝沈西風走去。他身量較沈西風還要高出不少,這會與他面對而站,臉上神色未有絲毫變化,口中卻是又跟著一句:“下官尚還有些事想討教沈大人,不知沈大人可否移步書房?”

沈西風耳聽著這話卻是皺了皺眉。

他和陸起淮雖然同在朝堂,卻根本沒有絲毫交涉,討教,他與他之間又能討教什麽?不過他也未曾多說什麽,只是朝人點了點頭。



書房。

沈西風坐在椅子上,手裏握著一盞剛上的熱茶,目光卻是朝那個負手看著窗外景致的年輕人看去。他在這書房已有一會功夫來了,而那個原本與他說著討教的年輕人卻是半句話也不曾說過。

他擱下了手中的茶盞,眼看著陸起淮的背影,語氣不鹹不淡:“陸大人究竟有何事?”

陸起淮聞言也未曾開口,他只是看著窗外的景致,指腹卻是磨著玉佩上的紋路。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轉身朝沈西風看去,他的神色淡漠,語氣也沒什麽起伏:“沈大人可還認得這塊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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