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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劫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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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味如何?”

這次中毒雖然來勢洶洶, 但本不傷及性命,蘇皎皎又及時服用了解毒丸。

柳太醫開了方子給她服用後稍微修養了幾日,身子便已經見大好了。

這幾天裏下了一場秋雨, 雨停以後,天地又涼了兩分。

暑熱盡褪, 瑤仙殿外面移植來幾株金桂,倒沒受太多雨水洗禮, 香味撲鼻,每每刮起風, 好似落了一場香雨。

瑤仙殿白日裏都是支著窗楹的,屢屢涼風從外面吹進來, 灌入衣袖, 也算清爽。

蘇皎皎這幾日服藥清毒,陛下雖每日都來看望,但她身子不適,什麽也做不了, 倒是落得清凈。

其實中毒這件事出了以後, 蘇皎皎已經知道,在陛下心裏, 原來她的位置竟然能勝過毓嬪, 對毓嬪的處罰,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所以蘇皎皎還是希望這幾日, 陛下能夠去別的妃嬪宮裏的。

短期內也許百官們不說什麽, 可時間若久了, 妃嬪的怨氣越攢越多, 前朝的非議也會越多, 不僅對蘇皎皎無益, 對蘇敞在前朝的勢力和口碑也無益。

獨寵雖然風光,但歸根結底,地位穩妥才是最必要的,如今蘇皎皎尚無子嗣權勢,既然陛下已經這麽看重她,也就不必再獨占陛下,惹得眾妃不滿。

只是她這來回也勸了幾次了,陛下只模棱兩可的說心中有數,卻也不見行動,倒是讓她有些發愁。

魚瀅從外面端著一盞桂花茶走進來,啟蓋,便嗅到滿室盈香。

蘇皎皎將手中的書卷放下,接過這杯茶,掀眸瞧了她一眼。

見魚瀅面色稍沈,蘇皎皎便知道她是有話要說,不慌不忙地以杯蓋輕刮湯內茶水,瓷器相撞,發出悅耳的脆音。

“魚瀅在這伺候就行,你們退下吧。”

殿內侍奉的宮女一道福身退下,等人都走出門外,魚瀅才走到蘇皎皎身邊去,壓低了聲音說:“娘娘,小松子方才說,值守的太監這幾日發現有人在瑤仙殿周邊鬼鬼祟祟,像是打探什麽似的。但觀察了幾回,也不見有什麽別的動作,您說,可要等這人再出來的時候,讓小松子把人直接擒住好好審問,再交給陛下定奪?”

蘇皎皎沈吟片刻,說著:“此人可打聽了,什麽來路?”

魚瀅點頭說著:“不是妃嬪宮裏的人,是個打掃宮道的小太監,年歲不大,也不曾服侍過哪個主子。”

毓嬪下毒謀害她的事剛出不久,短時間內,皇後不會再對她下手。

何況皇後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要覆權,打草驚蛇,惹陛下疑心,對她可沒有好處。

毓嬪被關了禁閉,聽人說守衛極嚴,消息都傳不出去,想來,也不會是她。

蘇皎皎在宮裏獨占恩寵,有羨慕她的,有畏懼她的,自然也有厭惡她的人。

只是尋常人雖不喜歡她,卻也沒有到要殺了她的地步,最多是想爭寵罷了,否則就算蘇皎皎死了,也不代表陛下就會寵幸她。

會對蘇皎皎動手的人,無論如何,也要有必須殺了她的理由才是。

王淑妃、祥貴人、抑或是愉美人?

一一算下來,王淑妃雖想要她死,在如今她兒子的命卻最重要,二皇子還小,祥貴人也沒有一定要動手的理由,愉美人是皇後和祥貴人的人自不必多說,那除了她們,還會是誰?

蘇皎皎並未出聲,而是在腦中反覆推衍著各種可能,一時陷入了僵局。

忽而,魚瀅瞥見窗外走過去一個身影,不禁警覺道:“娘娘,您說會不會,是沖著佳喜來的?”

“佳喜?”

堵塞的思路像是一瞬間被人撕破了一個口子,蘇皎皎想不通的點,似乎也在這時候理通了。

從前那些人做事,向來都是直奔著蘇皎皎去的,所以在得知有人在關雎宮外鬼鬼祟祟的時候,她理所應當的覺得,還是奔著她來的。

可讓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太監來辦事,還是來對付人盡皆知難對付的蘇皎皎,本也就不太合理。

除非,他的使命,原本就不是針對蘇皎皎的。

佳喜——

蘇皎皎略一思襯,問著:“佳喜最近在瑤仙殿如何?”

魚瀅低聲說:“前幾日那件事後,您重賞了佳喜,說是忠心護主的獎勵,鼓勵瑤仙殿的人也能機靈些,那些賞賜豐厚,大家都十分羨慕,佳喜這幾日春風得意,瞧著,相當快活呢。”

“奴婢知道您是為了穩住佳喜,看看她後面還有什麽動作,也是為了鼓勵瑤仙殿的宮人能忠心,可是這麽個人放在身邊,奴婢始終不放心。”

她嘆了口氣,說著:“就算咱們再小心,可想要使手段的人花樣百出,光靠防備,是防不住的。”

蘇皎皎沈默片刻,淡聲說著:“恐怕,她也活不久了。”

魚瀅猛地擡起頭來。

“什麽?”

蘇皎皎抿一口茶,嗓音薄涼:“我原本以為,皇後讓佳喜這個時候揭穿毓嬪,除了想要同時除了我們兩個的目的以外,還有讓佳喜博取我的信任,在我身邊安插眼線的作用。”

“可沒想到,這件事做成以後,皇後要做的不是以求後報,是殺人滅口。”

她嗤了聲:“恐怕在皇後眼裏,佳喜資質平庸,能做完這就一件事就已經算是實現了價值,以免夜長夢多,還不如殺之,永遠堵住她的嘴。”

魚瀅覷了眼窗外,擔憂道:“娘娘,那如今咱們該怎麽辦?佳喜死不足惜,可若是死在瑤仙殿,奴婢擔心萬一有人反咬一口,說是您自導自演,害了毓嬪,又或許是說您草菅人命,那當如何?”

“皇後想殺她,無非是怕佳喜還活著,萬一她不受控制哪天將這些說出去,讓陛下知道了惹得闔宮動蕩,想要將自己的痕跡抹去,”蘇皎皎平靜地說,“佳喜不光不能死,還得讓咱們親自把她救下來。”

皇後在後宮的勢力根深蒂固,又是國母,想要動搖她的位置,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她是做事謹慎,可再謹慎又如何,做了事,總會露出馬腳。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祥貴人有用,佳喜有用,王淑妃,也有用。

“你等會兒安排下去,叫佳喜一天12時辰內都要有人盯著,包括飲食、睡覺、出恭,不得疏忽。”

魚瀅問著:“是保護佳喜安全嗎?”

蘇皎皎黛眉微挑,勾唇說著:“自然是要她陷入險境,再將她救下,若非如此,她又怎麽會劫後逃生,對我感恩戴德。”

“是,奴婢明白。”

秋夜微寒,比白日的涼爽多了些刺骨。

不比主子們住在奢華的宮殿裏,宮女們待遇再好,也是比不過娘娘的。

宮女們住的下房擁擠,倒不覺得冷。

可尤其是入了夜,若要從睡夢中起來去一趟廁房,那就如同受刑一般。

黑燈瞎火,忍著困意提燈出去,還得吹風受凍。

若不是憋得急了,佳喜是萬萬不肯從暖和的被窩裏出來,再穿好外衣點上燈籠去廁房出恭的。

不過她雖瞌睡,心情卻不算很壞。

前幾日她英勇護主,娘娘又得了晉封,賞賜下不少好東西,下房的宮女們都巴結著討好她,她被人捧的雲裏霧裏,心情自然不錯。

何況皇後娘娘也著人送來不少細軟,她都收拾了托人送回家裏去,家裏人也能松泛些。

說起來,還是皇後娘娘待她不錯,給她這麽個表現的好機會,也不需要害人,只是動動嘴皮子,就能賺到這麽多賞賜。

假以時日,等她二十五歲出宮,攢下來的銀兩,不光能還清家中負債,說不定還能蓋個大房子呢。

在瑤仙殿久了,常聽同住的宮女們誇珍昭容 ,說她是個明主,善待下人,寬嚴並濟。

若她家裏沒那麽大壓力,興許她也樂得在瑤仙殿好好當差,可惜啊,在她心裏,始終還是賺錢要緊。

珍昭容惹得皇後娘娘不高興,她區區一個宮女又能左右什麽,不過是為自己籌劃罷了。

佳喜提著宮燈,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出去。

一出下房的門,外面就刮過來一陣涼風,手中的宮燈被風吹得左搖右晃,掙紮了幾下便被吹滅了。

外面黑布隆冬的看不清路,不得已,她只能先憋著,從袖中掏出火折子將宮燈重新點亮,然後快步朝廁房跑去。

不出意外,晚上風大,廁房門口的燈早就被吹滅了,她急急忙忙沖進去,過了一會兒後,才提著燈舒舒服服的走出來。

剛走出沒兩步,佳喜正要伸個懶腰回去睡覺,餘光卻瞥見地面的燭影上,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正要朝她撲過來。

佳喜嚇了一跳,回頭看過去,就看到一個黑衣人向自己撲過來,她還來不及出聲,便一雙粗糲的手緊緊捂住了嘴。

“閉嘴,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你!”

半夜三更,黑燈瞎火出現在這的人定是什麽惡徒!是要取她性命的!

出不出聲她都要死!

外面有巡邏的守衛,只要能出聲,說不定就有活路。

佳喜嚇得肝膽俱裂,不住地掙紮,可嘴卻發不出聲,只能不停地唔唔。

這人的胳膊十分有勁兒,隔著粗布衣裳也能感覺到肌肉的輪廓,像是個品階底下的太監,

究竟是誰要殺她,難道是毓嬪的人嗎!

黑衣人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塊腥臭的破布,直接塞進了佳喜的嘴裏,她惡心地想吐,卻只能喉間幹嘔。

這太監絲毫不廢話,直接掐住她的脖子就用上了死力,想要直接掐死她。

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佳喜腦子缺氧,險些就昏迷了過去。

就在這時候,突然從遠處原來熟悉的聲音:“誰在那!”

一直侯在外面的人正是小松子。

魚瀅跟他交代過,一定要佳喜快不行的時候再出手,那方有用,他絲毫不敢忘半分,就抓住了這個時候,才將佳喜救下。

小松子是瑤仙殿的掌事太監,年輕力壯,主意也多,三下五除二便將人制服,且沒有驚動守衛。

佳喜絕處逢生,又驚又怕,眼淚都流出來了,吐出破布後不停地咳嗽幹嘔。

小松子看她一眼,也懶得說什麽好聽的關心她,反而掏出麻繩先將人捆了,又一把將那個太監臉上的面紗摘了下來,用燈照著一看臉,冷笑著:“呵,好小子,果然是你。”

他麻利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團麻布塞進他嘴裏,說道:“走,跟我去見娘娘!”

佳喜一看小松子是救了她,還以為是他也出來如廁,恰好發現了她被歹徒謀害,這才出手相助,一下子又是感激又是後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顫聲哽咽著說:“多謝松公公救我……”

誰知小松子只是淡淡瞥她一眼,說著:“快別哭了,擦擦你的眼淚,跟我一起去見娘娘。”

佳喜怔了一瞬,急忙擦擦眼淚,說著:“應當的應當的,只是如今夜深了,娘娘恐怕已經睡下了……”

“宮裏出了歹徒,這麽大的事,還能瞞著娘娘不成?若是再出事,你擔待的起嗎。”小松子知道佳喜是奸細,這個節骨眼兒了,自然也不會給什麽好臉色,便推了佳喜一把,緊緊拽著麻繩往前走,不耐煩道:“快些,別耽誤了時間。”

這話說的有道理,佳喜也沒有多想,仍然沈浸在剛剛差點被人勒死的後怕中,看見那個被小松子捆起來的太監就覺得害怕。

她實在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怎麽會被人盯上要殺掉,可她也沒做什麽傷天害地的事,不過就是……就是聽皇後娘娘的話,揭發了毓嬪企圖謀害珍昭容罷了!

佳喜心裏頭慌得厲害,後背一陣陣的發涼,出了一身的冷汗。

風一吹,從下到上打了個冷戰,又激出滿頭的汗。

今日剛好是魚瀅守夜,小松子領著人到寢殿去的時候,魚瀅一點兒也不意外,只說進來等著,又給了小松子一個眼神,便進去服侍蘇皎皎起床。

蘇皎皎本就睡得淺,聽到動靜就已經醒了。

魚瀅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床上,青絲如瀑,眉眼惺忪。

見魚瀅進來,蘇皎皎揉了揉眉心:“已經抓住了?”

“是,小松子已經將人捆了,連同佳喜一起帶了過來。”魚瀅低聲應道,又為蘇皎皎披上外衣,整了儀容。

蘇皎皎溫聲說著:“做得很好。”

魚瀅扶著她走到寢殿的主廳去,一坐下,殿內幾人便都跪了下來。

蘇皎皎對著正中的的小松子擡了下手,小松子低頭站起來,退到一邊去。

殿內一左一右跪著的就是佳喜,和那被綁起來的小太監。

佳喜眼看著小松子起身站到了一邊去,心裏不禁有些慌。

蘇皎皎垂眸掃了兩人一眼,對著那被捆起來的小太監說著:“就是你剛剛在本宮的宮裏行兇殺人?”

說罷,她朝著小松子使了個眼色,小松子將他口中的麻布取了下來,又朝屁股踢了他一腳,惡狠狠道:“娘娘問你什麽你就回什麽,敢有一句不實的,娘娘就稟告了陛下,說你在瑤仙殿殺人,還不看陛下砍了你的狗頭!”

嘴裏的異物一被拿掉,那小太監立刻就躬起身子在地上哐哐磕頭,哭喊道:“娘娘饒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奴才也只是被人所迫,不是誠心的啊!”

人為了活命什麽鬼話都說得出來,蘇皎皎自然不會信,她從魚瀅手裏接過一杯醒神茶,輕抿了口,才淡聲說道:“哦?被人所迫?”

“是誰在背後指使你殺本宮的宮女?”

那小太監猶豫了會兒,支支吾吾不知道要不要說。

蘇皎皎稍一擡眼便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著急,只說著:“你若是不想說也無妨,本宮也知道是誰做的,既然這樣,小松子,便將他捆了扔進庫房裏,等明日陛下下朝時回稟了陛下。”

“也不知是杖斃呢,還是絞刑。”

珍昭容寵冠六宮,早就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他謀殺她的宮女,陛下眼裏定是容不得沙子,讓他這樣的小人物,又怎麽可能被陛下看在眼裏,隨口一句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皇後身邊的雨荷原本只說是要他殺一個宮女,事成就能領一大筆銀子,可從來沒說別的。

若是早說有砍頭的危險,他才不幹!

小太監嚇壞了,忙說著:“娘娘饒命!奴才只是一時貪心想賺點銀兩。”

他滿臉的苦相,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是……是皇後娘娘身邊的雨荷姑姑來找的奴才,說這活簡單,只要處理掉一個不起眼的宮女便可,奴才一時糊塗,便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還請娘娘饒娘娘一條命吧!”

“要本宮按下不提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去寫一封保證書,簽字畫押,本宮就不再提這件事。”

“魚瀅,小松子,去把他帶到偏殿簽字畫押,本宮自己在這就行。”

魚瀅和小松子低頭福身,抓著小太監去了偏殿,正廳內就只剩下了蘇皎皎和佳喜。

佳喜這時候已經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小太監離開的方向,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喃喃道:“是皇後娘娘要殺我……”

蘇皎皎勾唇譏諷地笑了下,慢悠悠將杯盞放下,起身走到跪在殿中的佳喜面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佳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冷嗤道:“佳喜,劫後餘生的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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