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透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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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看透的感覺

蘇皎皎頗為驚訝, 看著嬤嬤問:“嬤嬤何出此言?”

嬤嬤示意她坐在床頭,這才慈祥地笑笑,說道:“奴婢是蓮妃娘娘的乳母, 她從小,奴婢就跟著, 侍奉在身邊。奴婢是看著蓮妃娘娘長大的,也是看著陛下長大的, 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最清楚他是什麽秉性。”

“這手鐲不單單是蓮妃從前戴過這麽簡單, 是蓮妃娘娘從前日日不離身的手鐲。是她及笄之年,父母雙親尋了大價錢買來送給她的, 因此十分愛惜。後來入了宮, 這手鐲就是蓮妃思念家人唯一的慰藉,便更是意義非凡。”

輕輕拍著蘇皎皎的手,嬤嬤反問她:“陛下是從小看著這只鐲子長大的,知道這鐲子對蓮妃娘娘的重要。宮中珍貴的物件不知凡幾, 怎麽陛下便偏偏挑了這只最要緊的送您呢?”

蘇皎皎心口猛地一跳, 不曾想這背後的故事是如此,面對嬤嬤的問題, 她竟然答不上來。

是不敢置信, 更是不能答。

看著她震驚的樣子,想必也猜到了其中的深意, 嬤嬤輕輕笑笑, 才頗為憐愛地說:“高處不勝寒, 若能有人在身邊暖著心, 也許陛下, 會更歡喜一些。”

蘇皎皎低眸用雙手將嬤嬤的右手捧住, 小聲說:“嬤嬤是心疼陛下了。”

“一手帶大的孩子,嬤嬤怎麽能不心疼呢。”嬤嬤眼眶紅紅的,“您和蓮妃娘娘有著一樣的美貌和善良,雖長得並不相似,可眉眼間的神韻,又都是如此的楚楚可憐。看到您,奴婢便覺得親切,也是因著私心,才想同您說一說陛下。”

嬤嬤流下兩行眼淚,說著:“若是娘娘能走到陛下的心裏去,那便是奴婢的福氣,也是陛下的福氣了。”

蘇皎皎捫心自問,自她得寵以來,陛下對她還算不錯。

不論衣食住行,還是為她撐腰,陛下往往都是站在她這一邊。

私下相處的時候,也對她頗為縱容,不擺什麽帝王架子。兩人之間若拋去身份地位,倒更像是一對璧人。

可蘇皎皎也想過,陛下寵愛她是因為美色,還是因為她乖順,亦或者,是因為蘇敞的緣故。

從不曾想過陛下對她的喜歡,並非僅僅是喜歡一只小貓小狗的喜歡。

她不知道旁人侍寢和陛下私下相處是什麽樣子,只想著陛下在女人堆裏游刃有餘慣了,說些好聽的不過是信手拈來的事,更是從來不曾真的往心裏放過。

可如今知道了這鐲子的由來,蘇皎皎倒是有些遲疑了。

若是她母親一直貼身戴著的鐲子,又這麽意義重大,說什麽,蘇皎皎也不舍得贈與任何人。

說是這麽說,可這鐲子已經明明白白的在她手腕上了,如此舉動,連一貫冷靜的蘇皎皎,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今日之事本就是宮廷密辛,不允許外傳,可她今日知道了,這件事,陛下也會知道。

陛下是不會怪罪他如此尊敬的嬤嬤的,可又會如何看待她?是怪她聽了不該聽的,還是會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

嬤嬤說希望陛下身邊有個可心人,那就是希望蘇皎皎可以做這個人,陪在陛下身邊。

可陛下心思深沈,令人捉摸不透,便是再寵她,也從來都是點到為止。

其實蘇皎皎心裏很清楚,陛下總在她以為會再進一步的時候抽身,瞧著熱烈,實際卻很疏離。

這樣的陛下,又如何走得到他心裏去,又怎麽站在他身邊。

蘇皎皎有些惴惴,可她隱隱有些直覺,覺得今日一事也許是禍患,也極有可能是機緣。

內心熱烈表面疏冷克制的人一旦動了心,那便是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若她能抓得住,那她往後的路只會更好走,日後得來的恩寵權勢,也會更牢固。

方才嬤嬤說,蓮妃娘娘死前曾大失儀態,質問先帝為何不信她,又說自己為先帝失去過一個孩子。

其實聽的時候便覺得有些耳熟,總覺得在哪裏聽過。

誰知仔細一想,才想起她被江庶人藏的毒針陷害那日,她在陛下身前,也是這樣說的。

那天的陛下會饒她一命,興許,也是因為讓他想起了蓮妃的死,才對江庶人升起了一絲的憐憫之心。

帝王之術,在於冷靜,權衡,不能以私情而亂江山。

因此陛下疏離,克制,令人捉摸不透,將自身的感情收放自如,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掌心,才能保證一切盡在掌握,絕不失控。

也是如此,在陛下冰冷薄涼的內心中,蓮妃娘娘便是他唯一的溫暖和柔軟。

蘇皎皎柔聲說著:“我想多心疼陛下,可不知道從何下手才好。”

“嬤嬤是最了解陛下的人,還請嬤嬤指點迷津。”

嬤嬤欣慰地笑笑,說著:“那奴婢就跟娘娘說說陛下小時候的事吧。”

“陛下自幼怕黑,若是獨自入睡,總要在床頭點上一盞燈,可若是身邊有人,就不需要。蓮妃娘娘擅長綠腰舞,陛下百看不膩,從小看到大。宮中的糕點雖松軟可口,可陛下獨獨喜歡蓮妃娘娘做的馬蹄糕,這馬蹄糕做的時候啊,和面要摻些涼的牛乳,蓮妃娘娘還會往裏頭再摻一些桂花蜜,這樣吃起來才格外綿軟好吃,又帶著桂花的香甜。”

“娘娘若是喜歡,也盡可以做來試試,只是這法子是蓮妃娘娘獨創的,算不得正統,娘娘就不必給旁人說了。”

蘇皎皎點點頭,柔聲說:“是,我受教了,多謝嬤嬤肯同我說這麽多。”

說著這麽多話,嬤嬤的精神狀態倒像是恢覆了些許,瞧著也比剛醒的時候精神多了,蘇皎皎扶著嬤嬤躺下,又輕聲說著:“嬤嬤年紀大了,又遠離後宮住在避暑山莊,身邊怎麽能無人照顧,等晚一些,我就從瀛洲玉雨抽人過來照顧您起居。”

穩穩躺下後,嬤嬤才說著:“陛下和娘娘想是本是一樣的,撥了好幾個宮女給奴婢,可正是因為奴婢年紀大了,才不願年輕的姑娘們照顧,叫她們白白浪費了青春。”

“原本也是不要緊的,這兒的禦醫會隔幾日來請一次脈,膳食用具一樣不缺有人送來,又何必耽誤別人。只是這兩日傷了,身子不中用,倒只能麻煩娘娘了。”

蘇皎皎拿帕子擦去嬤嬤額上的汗水,嗓音泠泠,帶著關懷:“嬤嬤的身子康健,那才是陛下最想看到的。”

嬤嬤說著:“您如今是娘娘,奴婢再如何,也是卑末之身,能得陛下和娘娘照拂已經是三生有幸了。”

她擡手去輕輕拂上蘇皎皎為她擦汗的手,說著:“娘娘玉體金貴,不必親自做這些。”

說罷,她輕聲說:“其實奴婢看得出來,娘娘和蓮妃並不全是一類人。”

“蓮妃娘娘心腸太軟,遇事不喜歡爭搶,從無害人之心,因此活得日日艱難,只靠著先帝虛無縹緲的愛情度日。奴婢在宮裏久了,雖無別的長處,獨一雙眼睛還算明透,看得出娘娘雖弱質纖纖,卻是個極為堅韌又聰慧的人。”

“先帝前期愛上蓮妃娘娘,後期又喪失新鮮感,迷上妖媚的柔妃。耳根軟,易動心,因而得寵容易,失寵也容易。可陛下,卻不會對任何人動心。”

“娘娘能在這樣的處境下走到如今這一步,不知經歷了什麽千難萬險,只這一條,就是蓮妃娘娘不及的地方。”

嬤嬤看向蘇皎皎的眼神又欣慰又溫柔,像是在看著她,又像是透過蘇皎皎看向蓮妃一般,嗓音醇厚,又有些哀傷:“娘娘這樣的女子,天生就非凡人,註定是要走到旁人都無法企及的位置上去的。”

“聰慧冷靜,就不會傷心,娘娘又難得的如此善良。加之陛下喜歡娘娘,娘娘只需用些心思,對陛下,對娘娘,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若當初蓮妃能有您一半的手腕脾性,也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

蘇皎皎看著嬤嬤,說道:“嬤嬤今日的諄諄教導,我都牢記於心了。”

兩人說話的功夫,聽到門口被輕輕叩響的聲音,魚瀅在外頭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娘娘,聽人說陛下快到了。”

“我知道了。”蘇皎皎很鎮定地回頭過來,對著嬤嬤笑,“陛下果真敬重您,馬上就要親自來看望您了。”

不出很久,便聽得門口眾人齊聲跪迎陛下,蘇皎皎忙起身到門口迎接,屈膝福身,說著:“臣妾給陛下請安。”

沈淮神色覆雜地看了她一眼,嗓音淡淡:“起來吧。”

他知道蘇皎皎日日帶著那只翡翠鐲,也知道嬤嬤若是看見了那只鐲子,一定會想起母妃。

所以那個不算秘密的秘密,她想必知道了。

平心而論,沈淮並不喜歡被人看透的感覺。

那些被先帝和他都想隱藏的過去,是他心中神聖不可侵犯的角落。

他看得透別人,卻不允許任何人了解真正的自己。

可如今,在知道蘇皎皎從嬤嬤口中了解到自己從前那些過去的時候,沈淮恍然間,有種渾身上下都被剝離到透明,被蘇皎皎一眼看穿到靈魂的錯覺。

不加掩飾,又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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