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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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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感覺到,陛下不開心。”

大封六宮涉及的妃嬪眾多, 倒是個不小的工程。

年資,恩寵,家世, 都要考慮在內,加之他有意將掖庭的選侍們挪出來, 搬入各宮去住,便更是頭疼。

事關後宮諸事, 待明日閑暇,他便與皇後和宓賢妃一同商議, 再擬旨分放六宮。

方才宓賢妃說的在理。

宮裏妃嬪四十餘位,卻大多都是美人以下, 各宮主位空懸, 一應事宜都交由皇後親自處理,的確會應接不暇。

今夜出了這些事,沈淮的心情實在算不上好,如今又要思考這些, 叫他煩得很。

思襯片刻, 他身子往後靠過去,漫不經心地看向蘇皎皎。

宮宴上變故頻生, 此時還未上前表演的毓貴嬪有些坐不住了。

從敏才人出事到現在的這段時間裏, 她一直都在觀察陛下的神情,她知道, 表哥剛剛一定是想起了從前不好的記憶, 所以才會大發雷霆。

她也在擔心, 若是表哥在氣頭上一走了之, 她今夜的打算豈不是要落空了。

觀察半晌, 見表哥如今似乎平靜了些, 毓貴嬪的忐忑的心思才算是定了幾分。

她正欲起身時,卻聽沈淮卻淡淡開了口,說著:“珍嬪,到朕這兒來。”

蘇皎皎夾菜的動作微怔,立即將手中的銀箸放下,起身頷首福身,站到了殿中。

她不知道陛下為何會突然叫她過來,失控的感覺讓蘇皎皎有些慌。

陛下是知道她六藝不通的,總不至於叫她這個時候在眾人面前獻藝,若是如此,她可要成為闔宮的笑柄了。

略顯不安地掀眸過去,就見陛下牢牢盯著她手腕的方向,淡聲開口道:“給珍嬪賜座,挪到朕跟前來坐。”

兩儀殿內,妃嬪分坐兩側,其中陛下和皇後在正中,陛下的稍左下一方是宓賢妃。

尊卑分明。

可陛下如今說要給珍嬪加個位置在跟前,這加到哪兒,卻是個麻煩,便是蔡山,也不敢自作主張,越過皇後和宓賢妃娘娘去。

蔡山犯了難,請示著:“陛下……”

沈淮知道他頭疼什麽,一指敲了敲他身前桌案,聲平:“既是朕的意思,也不必另加桌子逾矩到皇後和宓賢妃前頭,只搬張椅子來,同朕一桌便是。”

蔡山躬身稱是,向殿側的小太監招手,身後便立刻搬上來張縫了錦面軟墊的檀木椅,放在了陛下右側,只再多幾寸的距離,便和皇後幾乎是同一線上的位置了。

宮中向來是以左為尊,就算是陛下的旨意,他們也只敢將椅子搬到右側,不敢放在陛下的左側。

蘇皎皎起身走到陛下右側坐下的時候,從下面看,陛下和珍嬪並肩而坐,親昵萬分,仿佛蘇皎皎才是名正言順的皇後似的。

雖說蘇皎皎和皇後遲早要有沖突,但她也不打算在此刻就挑釁皇後,陛下的旨意無異於將她又推上了風口浪尖上。

以皇後的心機,她甚至不用做什麽,恐怕珍嬪寵冠六宮狐媚惑主的流言不日就要傳遍長安了。

想起即將到來的麻煩,蘇皎皎就有些頭疼。

但坐在陛下身側,她也不能表露出來不滿,只能安撫自己船到橋頭自然直,眼中重新帶上笑意來。

等她坐好,沈淮便伸手去捉蘇皎皎右手在掌心,低眉撫上那只翡翠手鐲,摩挲了幾下,壓低了聲問:“朕賞你的這只手鐲可還喜歡?”

蘇皎皎垂睫軟聲:“陛下送的,皎皎當然喜歡。”

兩人並肩坐在一處,相貼的位置是蘇皎皎的左手。

陛下將她右手捉過去,她的身子便只能微微往他的方向傾斜,遠遠看著,倒像是蘇皎皎含羞帶怯地靠在陛下肩頭似的。

除夕家宴這樣的重大場所,陛下竟然毫不顧忌地讓珍嬪坐在他身邊,還當著眾人的面細語低喃。

下座原本要起身獻藝的毓貴嬪,死死看著前方的兩人,藏在袖中的手不覺摳緊,滿心都是不可置信。

珍嬪不過是區區一個嬪位,何德何能可以坐在表哥的身邊?

難道表哥真的有這麽寵愛珍嬪嗎?

她從前一直以為,以表哥薄情淡漠的性格絕不會對任何一個女人上心,更不要說是愛。

可入宮這些時日,她一次次地聽說表哥對珍嬪的寵愛是如何的明目張膽。雖說自己的衣食住行和賞賜也從來都是高於別人,可對珍嬪的那種寵愛已經到了偏愛的程度,分明是不一樣的。

但是怎麽會呢?

和表哥自小便相識又親密無間的那個人明明是她才對,就算陛下身邊女人無數,可她才是最特別的那個才對,珍嬪又算是怎麽回事?

盡管她一直不願意面對。

可此時此刻,珍嬪已經破格坐在了表哥身邊語笑嫣然。

毓貴嬪再也沒有了安慰自己的理由,不得不承認,珍嬪在陛下的心裏,似乎真的與別的女人不同些。

這段時間裏,家中也一直送信進來問自己在宮中如何,她也只說安好。

可誰又能想到,入宮這些時日,陛下甚至不曾碰過她一次。

毓貴嬪定定看著陛下,心中翻江倒海。

恰好敏才人這個蠢貨今日觸了陛下的黴頭,叫陛下想起了從前不好的那些事,她在此時獻藝,說不定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咬咬牙,毓貴嬪站起身,走到了殿中,向陛下的方向屈膝說道:“臣妾鬥膽自薦,有才藝想獻給陛下。”

說話的時候,她清靈眉眼稍稍掀起,直直撞入陛下眼中。

毓貴嬪本就生得清泠柔婉,貌美動人,此時一雙美目波光盈盈,瞧著不安而忐忑。

沈淮從來沒有在她身上見過這樣小心翼翼的神情,卻也知道,那個驕傲又喜歡粘著他的妹妹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因為自己心中的檻過不去,他的確是對她太過冷落。

何況,他也大致猜得出,許清嫵此時站起來是要獻什麽藝。

這後宮眾人,懂得他方才為何大發脾氣的人,也許也只有她了。

內疚、憐惜,攜著幾分難言的感慨一齊湧上心頭,沈淮方才因為敏才人升起的情緒剛壓下去幾分,又再度起了波瀾。

他松了蘇皎皎的手,靠回椅子上摁了摁眉心,輕嘆著:“準。”

蘇皎皎悄悄打量上陛下的神色,乖乖的,不曾多說。

自打她來了以後,陛下的神情分明已經和緩了許多,可毓貴嬪三言兩語,便又調動了陛下的情緒,想來,也是和當初大監提點她的那句話有關。

其實陛下並不是一個易爆易怒,情緒喜形於色的人。他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淡淡的,一幅萬事不經心,又游刃有餘的模樣,唯獨每逢涉及從前的關於蓮妃的事,就會十分不悅。

說之為逆鱗也不過如此。

毓貴嬪今日,恐怕就是要跳綠腰舞了。

可她猜得到,陛下自然也猜得到。

猜到還準許她跳,那便說明,陛下看到毓貴嬪時,想起的是從前那些好的回憶。

同敏才人這麽明顯的對比,由此更可見毓貴嬪的地位。

皇後是心機深沈難以揣測,毓貴嬪卻是在陛下心中分量不輕,兩人都是不好對付的主兒。

相較之下,以王淑妃目前的表現,倒不算是一等勁敵了。

雖然蘇皎皎和毓貴嬪現在只有和綠夭那次的沖突,但畢竟是毓貴嬪的陪嫁丫頭,又同爭陛下的恩寵。

她可以肯定,皇後和毓貴嬪都視她為眼中釘,日後定是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蘇皎皎不動聲色看向殿中的毓貴嬪,神色平靜。

毓貴嬪已經從偏殿更衣完畢,重新走回了殿中,舞衣華麗而清涼,露出一截纖細柔美的腰肢,盈盈向陛下福身。

沈淮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神色覆雜難明。

樂聲響起,毓貴嬪便隨著樂點舒展腰肢和雙臂,身形柔軟如驚鴻。

綠腰舞是軟舞,以優雅柔媚而聞名。

毓貴嬪眼波婉轉,含情脈脈,舞步嫻熟流暢,跳得極好。

沈淮定定地看著毓貴嬪,她熟悉的舞步仿佛帶著她穿越時間,看到了當初母妃在院中起舞給他和雪妙看的畫面。

母妃是長安中跳綠腰舞最好的女子,也是最溫柔最美麗的母親。

他看著眼前的畫面出了神,連毓貴嬪何時跳完了一支,在他身前福身都不知道。

還是蘇皎皎發覺他出神,在他身邊柔柔說了句:“毓貴嬪舞姿精妙,果真是極好。”

才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沈淮嗯了聲,看向仍屈膝在殿中行禮的毓貴嬪,淡聲說著:“跳的是很好,起來吧。”

自打被立為太子,又登基為帝。

這麽多年,他一直刻意避免自己回憶起過去,以免沈浸在負面情緒裏,無法做出正確的決斷。

可當回憶紛至沓來,塵封在腦海深處的,那些讓他一旦觸及便會痛的記憶,還是成為了經久不滅的傷。

母妃,雪妙。

沈淮身邊的溫暖一個個的離去,只剩下了許清嫵,能讓他感受到一絲寬慰,內心不那麽的冰冷。

看著毓貴嬪眼底的情意和悲傷,沈淮愈發的愧疚和不忍。

蘇皎皎將一切納入眼底,卻不算很意外,只悄悄將手搭在了陛下的膝上,輕聲道:“陛下,您還好嗎?”

她仰頭看向沈淮,彎了眸,很是溫軟:“皎皎感覺到,陛下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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