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暴雨前

關燈
病來如山倒

蘇皎皎瞇眸看著那人的依仗越走越近, 在看清容貌的一剎那,原本單薄的身子更是微微搖晃了下。

王淑妃怎麽會這麽著急趕來佛堂?

她同淩霄不著痕跡地退了幾步,避開王淑妃的依仗站在臺階的最邊緣, 在人走到臺階之前便先低頭行禮。

不過王淑妃神色匆忙,看都不曾看蘇皎皎一眼, 下了步輦就急匆匆地上了臺階,想來是找禪師有什麽要緊事。

可能讓王淑妃緊張的, 除了大皇子也不會有別人。

難道說大皇子的病一直不好?

她這兩日身子不爽利閉門不出,不曾聽過關於大皇子的風言風語, 還不曾想大皇子的身子也一直不見好。

但以當時的情況來說,大皇子在水下並未呆太久的時間, 幾乎是剛跳下去不出幾個呼吸就被她撈了上來送出了水面, 應急又做得好,本不至如此才對。

她是在水下又泡了不短的時間才得救,這才進了寒氣感染風寒。大皇子如此羸弱,難道是因為歲數小, 所以纏綿難愈。

蘇皎皎微微仰頭看向王淑妃匆忙的背影, 神色平靜。

不管大皇子如何都是王淑妃的孩子,和蘇皎皎無關。

而她和王淑妃, 遲早是要你死我活的。

一陣凜冽秋風刮來, 吹得蘇皎皎微微打了冷戰,她鬢旁碎發在風中微微飄動, 灑在身上金燦燦的光忽而被一片昏暗遮住, 頭頂烏雲已至。

“小主, 怕是要下雨了。”淩霄擡頭看了眼天色, 面上十分擔憂, 勸著:“要不咱們也直接上去吧。”

蘇皎皎不再耽誤時間, 走到臺階正中,說著:“若是現在直接上去便是前功盡棄了,不可。”

她說罷神色淡淡地上了三階,而後雙手於身前交疊,恭恭敬敬地向著佛堂的方向拜了下去。

這七十二階祈福路,三拜九叩,一步不少。

淩霄在她身側緊跟著,生怕蘇皎皎今日受了風受不住。

她速度不慢,因而從佛堂正門進去的時候,宓賢妃和王淑妃進去的時間並不算久。

剛一邁進門檻,便見到空凈禪師從側間走出,手中捧著的,正是她央求加蓋佛印的那摞佛經。

蘇皎皎迎上去接過,又遞交到淩霄手上,十分感念地一笑,雙手合十:“多謝禪師,有勞您了。”

空凈禪師一指身後,慈祥地說著:“從兩側可去後殿,燒香祈福,都在後殿了。”

蘇皎皎拿了佛經正欲去後殿的時候,身後的茶水間匆匆撩簾走出一人,眉眼冰冷,出聲說著:“禪師請留步。”

空凈禪師的腳步頓住,蘇皎皎低聲道:“是王淑妃娘娘和宓賢妃娘娘。”

說罷,她無意摻和王淑妃的私事,更知分寸感二字,帶著淩霄轉頭進了後殿。

王淑妃霸道刻薄,宓賢妃跋扈驕縱,這兩人單是對上一個便足以讓人頭疼的,何況是兩個。空凈禪師分身乏術,保不齊便會吵起來,誤傷了自己可是大大的不值。

後殿清凈,一踏進便聞得到檀香,蘇皎皎仰頭看了眼佛像,在淩霄的攙扶下跪在蒲團上,抽出一份佛經放在仍有餘燼的盆裏。

她彎腰輕輕吹一口氣,火舌迅速舔上紙張,燒出一片黑色灰燼。

起身的瞬間,蘇皎皎的頭猛然襲來一陣暈眩,她情不自禁身形一晃,右手扶上額角,眉頭微微皺起。

“小主!您怎麽了?”淩霄嚇了一跳,急急忙忙過去扶著她,擔憂道:“小主,今日天陰風又大,您本就風寒未愈,這下怕是要病得更厲害了。”

她將蘇皎皎扶好,又把她身上的披風系得更緊了些,整個人都被包裹在披風下才算安心,說著:“咱們趕緊燒了就回吧,再請個太醫給您把脈。”

蘇皎皎身子不適,點點頭,輕聲說:“好。”

尚未動作,身後隔著一道墻的前殿傳來了若有若無的爭執聲,隱約聽得出在說關於子嗣的事。

聲音斷續朦朧,蘇皎皎權當不曾聽到,同淩霄將加蓋了佛印的佛經一份份焚燒殆盡,又在佛像前叩拜祈福,這才蒼白著臉起了身。

站起來的時候,頭暈的越發厲害,嗓子也幹痛起來。輕輕一晃頭便天旋地轉,幾乎站不穩。

淩霄攤手摸上她的頭,哎呀一聲:“好燙!遭了,小主您發熱了,得趕緊回披香殿請太醫才是。”

她擡眸看向前殿的方向,焦急道:“宓賢妃和王淑妃此時尚未離開,您若是從前殿走,怕是徒惹是非。若王淑妃娘娘有心針對,延誤了請脈的瞬間,可是要燒糊塗了!”

蘇皎皎臉色泛上不正常的紅暈,輕聲說:“扶我坐下,再快些去告訴姝嬪,棠梨宮離這更近,去請她的步輦來載我。”

淩霄咬咬牙,將她扶到側屋的椅子上,說著:“小主可千萬撐著,奴婢去去就來。”

她獨自倚坐在椅子上,頭微微後仰,闔眸緩著神。從入宮起,她還沒病得這麽嚴重過,本以為只是小染風寒不要緊,誰知還是高看了自己。

幸好今日的計劃已經完成了,宓賢妃對自己的戒心會大大降低。往後再得寵,不僅宓賢妃不會太過不滿,若出了問題,興許還能念在今日之事的份上開恩兩句。

宓賢妃如日中天,若能得她幾分好感,在後宮可謂大有裨益。尤其是宓賢妃和王淑妃本就不和,她和王淑妃亦是不死不休,有了共同的敵人便更好辦事。

蘇皎皎努力強撐著意識不讓自己昏過去,眼前卻不知何時出現了重影,渾身又冷又熱,四肢乏力,竟是連坐直都有些困難。

從出披香殿的門到現在最多不過三個時辰的功夫便如此不適,真可謂是病來如山倒。

不知不覺間,蘇皎皎倚在椅子上失去了意識。

耳邊似乎隱隱約約聽到劈裏啪啦的雨聲,又聽到有人焦急地喚著:“蘇皎皎!蘇皎皎!”

“快!將憐嬪扶到步輦上去!再上去一人給她撐傘,去叫太醫到棠梨宮!快些!”

不知過了多久,再醒來時已是深夜,蘇皎皎全身酸軟無力,出了滿身的虛汗。

她剛想動一動,卻發現左臂上似乎壓著一人,微微扭頭看過去,竟是姝嬪。

再遠些的地方,淩霄趴在桌子上困得不行,頭一點一點地,差點栽到桌子上去。

蘇皎皎剛想說話,喉嚨卻痛的不行,好不容易發出了點聲音,卻又幹又澀,極為嘶啞:“姐姐,姐姐。”

姝嬪猛地擡起頭,眼中的混沌不清很快清明起來,她沒說話,先抓向蘇皎皎的手,摸著似乎溫熱了些,緊接著又摸上她額頭,只覺得觸手溫濕,溫度降下來了,這才松了口氣,說著:“高熱退了就好。”

說完,姝嬪才反應過來是蘇皎皎醒了,當即便冷下語氣說著:“蘇皎皎,你真是胡來!”

“若不是淩霄跑得快來叫我,你是不是想病死在佛堂裏?”

蘇皎皎嗓子痛,發聲困難,每說一個字都如同酷刑般,但仍啞著聲音慢慢說著:“姐姐別生氣,目的,達到了。”

她虛弱地笑笑,又慢慢說:“有你呢。”

姝嬪看著蘇皎皎這幅逞強的樣子就有些來火,但又無可奈何,總不能對著病人發火,深呼吸了口氣,冷冷說著:“有我有我,那沒我的時候呢?你怎麽活的?”

“便是計劃再重要,你也得有病才能做的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驚動了淩霄,她猛地擡起頭,驚喜道:“小主醒了!”

她急忙起身說著:“太醫交代的藥還小火溫著呢,奴婢這就去端。”

姝嬪點點頭,又回頭蹙眉說著:“瞧見了嗎,宮中關心你的人不止一個,你生病,我和淩霄都吃不下睡不好。”

蘇皎皎彎彎眸:“知道,以後不會了。”

姝嬪算是對她徹底沒辦法了,生硬說了句:“你最好是。”

等著淩霄端藥過來的功夫,姝嬪低聲說著:“你今日暈倒在佛堂前可曾聽到什麽?”

蘇皎皎微怔,嘶聲說著:“只知王淑妃——宓賢妃——吵了起來。”

姝嬪點點頭,滿臉凝重地說著:“是了,我趕去的時候正趕著二人散場,原本只聽禪師說是起了爭執,不曾想晚膳的時候王淑妃便跪在了太極殿門前,請求陛下為她做主,說——”

“說大皇子病重,宓賢妃卻一心阻撓她求禪師做法,是心腸歹毒之徒,不堪執協理六宮之權。”

大皇子病後不曾出門,就算並未曾好全,也不過兩天罷了。怎麽就嚴重到要請禪師做法的地步了?何況給活人做法有損陽福,王淑妃如此疼愛大皇子,又怎麽會如此鬼迷心竅。

蘇皎皎思量片刻,靜靜看著姝嬪說著:“怕是——大皇子病情未愈只是個幌子,想奪權才是真的。”

這宮裏聰明人從來不是蘇皎皎一個,她能算得出宓賢妃回來佛堂,王淑妃算得出也不奇怪。

假借大皇子生病為由同宓賢妃爭禪師,再惹得宓賢妃大怒,一旦她說錯一句話,王淑妃便有理由發難,以皇嗣為由向陛下鬧事。

事關皇嗣,蘇皎皎也不確定陛下會怎麽處置這件事。

姝嬪憂心忡忡地說著:“自打從避暑山莊回來後,宮中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局勢千變萬化。你若不趕緊養好身子,咱們便只能被動了。”

蘇皎皎輕輕拍拍她的手,輕聲說:“不急。”

如今局勢混亂,就如同暴雨前的平靜一般,她們身在其中,誰也不知雨會從何處先下。

在大亂起前,她趕緊養好身子,才是正道。

次日,身子好一些了的蘇皎皎被姝嬪送回了披香殿,一進去,滿院的人都圍上來迎人。

魚瀅嚇得眼中帶著淚,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昨兒淩霄回來傳話的時候嚇死奴婢了,還生怕您出了事,如今見您退了熱便放心了。”

她抹抹眼淚,說著:“快送小主進來,林太醫已在殿中候著了,等著給小主把脈呢!”

蘇皎皎被人扶著攙到床上,被子蓋得嚴絲合縫的,這才叫太醫進來把脈。

林太醫細細地診過脈象後,躬身說著:“小主本就風寒未愈,昨兒又吹了太久的冷風,寒癥加重,昨晚才會高熱不退,往後這幾天萬不可再受涼了。微臣將藥方再稍改一些,如此喝上幾日,應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內室的幾人都松了口氣,魚瀅方勸著她說道“小主,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您如今病得厲害,可千萬不能再出門了,左右前兩日便向皇後娘娘告假過了,便安心養病吧。”

蘇皎皎淡淡一笑,溫聲說:“好。”

說完,她似又想起什麽,咳了兩聲,問著:“今日王淑妃可還去過太極殿?”

魚瀅低聲伏在床邊說著:“今日清晨連給皇後娘娘請安都沒去,陛下一下朝便去太極殿跪著了,頗有些不依不饒的架勢。”

蘇皎皎淡聲說著:“大皇子才被我從水中救起,陛下正是對她心軟的時候,此時借著大皇子身子不適一事去告宓賢妃的狀,又明裏暗裏想奪她的權,這一招著實陰險。”

“若是陛下當真奪了宓賢妃的權,絕對會讓殷氏一族寒心,可若是放任,又會寒了王氏一族和大皇子的心,若你是陛下,你當如何?”

魚瀅低下頭:“奴婢不敢。”

蘇皎皎無謂地笑笑:“就連我都不知道陛下會怎麽做。”

事關權利,便和爭寵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性質了。殷氏王氏兩大世家背後勢力不可小覷,陛下又會如何取舍。

是都削權,還是都放權?

臨近午膳,淩霄從外頭回來帶了消息:“小主,聽說陛下在下朝後去玉堂宮看望大皇子和王淑妃了,又喚了太醫署的幾位太醫重新診脈,還賞賜了好些東西下去。”

蘇皎皎半坐起來,掀眸問著:“可有放給淑妃協理六宮之權?”

淩霄搖搖頭:“不曾。”

蘇皎皎若有所思地點頭,顰眉不語。

早就聽過些風言風語,說陛下有意寒門科舉一事,但遲遲不曾有進展。蘇皎皎不懂朝政,原本不曾在意過這些事,可如今再想來,卻覺得前朝後宮,向來都是息息相關的。

若她是陛下,自然希望皇權為大,不願見到世家鼎立。

後宮中四大世家的嫡女湊了個齊全,如今看來,似乎陛下對每一個都不曾完全冷落過。

其中殷氏王氏最為鼎盛,尤其殷氏宓賢妃的祖父乃是左仆射,位同宰相,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王氏封地在宿州,個個都是軍中強將,手握兵權。

也因此,王淑妃和宓賢妃位列四妃,互相牽制。

王淑妃誕育大皇子,陛下這三年便寵幸宓賢妃,將她一路擡舉到四妃之位。

蘇皎皎忽而有些明悟,原來陛下表面看起來隨心所欲,不管後宮之事,實則處處都在權衡,事事都盡在掌中。

她不禁問自己,在這深宮之中,她又在陛下心裏扮演著什麽角色。

原本以為陛下寵愛她是因為自己苦心經營的結果,可如今再看,卻不知自己的父親蘇敞,在朝中又是什麽樣的位置。

陛下寵愛她是因為蘇敞在朝中得力,還是因為陛下當真悅她三分。

也許靠蘇敞,蘇皎皎的恩寵會更穩固些,可她私心卻還是希望陛下的恩寵是因為她自己,而非家族勢力。

蘇家,從來都不是她的後盾。

蘇皎皎撐著身子靠在床頭,風寒未愈的她如今顯得容色越發柔弱清冷,纖瘦不堪一折,雪膚烏發,麗質驚心。

魚瀅端著清粥小菜進來的一瞬間,只聽得外面唱禮:“陛下駕到——!”

蘇皎皎有些驚訝,卻未曾下床迎接,只靜靜合眸,蝶翼般的長睫微顫,似睡得不太安穩。

外頭起了風,淩雲拉開門迎接禦駕的一瞬間風霜湧入,床榻上的蘇皎皎似有所感,輕輕咳了兩聲。

沈淮擡手示意她將門合上,獨自走了進去。

見蘇皎皎病中安睡的模樣,心中的煩躁不快似乎都解了些。

他定定地看了一會兒,擡步往床邊走去,誰知剛走兩步,床榻上的蘇皎皎便緩緩睜開了眼。

她病中脆弱,唇色極淺。

木窗裏投下的光落在她身上平添了分無暇聖潔,只見她咬了咬唇,眼中含淚,卻低聲說:“陛下別過來,皎皎怕過了病氣給您。”

沈淮步子未停,淡聲說著:“朕乃天子,還鎮不住這小小寒癥不成。”

他大步上前扶著蘇皎皎躺好,說著:“你身子未好全,昨日還頂著冷風去佛堂做什麽。”

蘇皎皎悄悄尋了陛下的手,將自己的微涼的手小心翼翼地藏在陛下手中,溫軟道:“皎皎想讓空凈禪師為皎皎抄的佛經加蓋佛印,再誦經祈福。”

“往生咒,為了宓賢妃做的。”沈淮見她不說全,淡聲補充了句,“怎麽做了好事還不說全,還得要朕替你說。”

“旁人做了些什麽巴不得一早告訴朕來邀功,偏你和你爹一樣,從不——”

話音一頓,陛下將她的手握緊了些,說著:“你們父女倒是一脈相承。”

蘇皎皎神色未變,只彎眸輕聲說著:“不叫陛下煩心,皎皎便開心。”

沈淮心中微動,傾身吻了吻她額頭,須臾,淡聲問著:“王淑妃這兩日在太極殿狀告宓賢妃的事,你可曾聽說。”

蘇皎皎自知瞞不過陛下,也無需隱瞞,說著:“王淑妃聲勢浩大,又在太極殿,想不知道都難。”

想起王淑妃,沈淮眸光微冷,嗓音卻還算平靜:“若是你,你打算怎麽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