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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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此刻派個人去查看,蕭定身上鞭傷一露,再開口說上幾句,自己就再逃脫不了了。

他心中發涼。

突然又想起那一夜蕭定醒來後,面上熱切期待的笑容,忍不住緊緊咬牙。

樸寒道:“廢帝被禁一直都是魏王派親信在看守,眾所周知,當初是魏王領頭起兵,兩人間難免有些舊仇……這些都是舊事,如今是萬歲請廢帝在靜華宮懺悔思過,若是有人關口犯禁,卻是對萬歲不敬,不追查一番難服天下悠悠之口。”

陳則銘轉過身,冷道:“總而言之,樸將軍是疑心本王抗旨殺人。”

樸寒怔了怔。

他兩人從來不和,殿前司被削權後,他看陳則銘就更有點眼中釘的味道了。

前幾日得了這個消息,樸寒便覺得有些蹊蹺。他也明白新帝是個少年,為人懦弱,這事情十之八九該是陳則銘怕日後有患搶先做的,是以在朝上提了出來。也是讓對方躲無可躲,沒想到對方沒有半點心虛,反正面迎上來。

這想法原來是沒經證實,不過是借力打力,給對方一個教訓,念到此處,他心中也是頓了一頓。

兩人正是針鋒相對,一人踏出班:“樸將軍之言未嘗沒有道理,人言可畏。臣請換人看守靜華宮,以絕眾人之口。”

那聲音好生耳熟,陳則銘轉頭看居然是當年舊友吳過。

吳過當初是蕭定一手提拔,能力在眾臣之中只算中等,並不特別出色,是以杜進澹清除廢帝餘孽時也沒算他這份。

宮變之後,兩人絕交已久,吳過此刻說話時也完全不看他。

陳則銘心頭一震,似被重錘猛然間擊了一記,再不能言。

樸寒趁機與吳過合奏,請求追查此事。不少人眾口附和。

陳則銘下意識緊緊握住劍柄,有些失神。

眼見局面已經對他大大不利,杜進澹也不開口,陳則銘明白這老狐貍是要作壁上觀了。

群臣爭論不休,此刻再力爭更是徒惹人生疑,陳則銘閉口。心中瞬間已經想了好幾條退路,卻條條似乎都是絕路。

正沈默間,卻突聽龍椅上發了話。

蕭謹道:“這事情我查問過了,老宦官是病死的,與魏王無關。”

眾人都怔住,少年皇帝少見地開口,居然一開口便一錘定音。

陳則銘更是詫異,醒過神來,連忙跪倒謝恩。

樸寒吳過只得退回班列,這原本劍拔弩張的一擊就這樣被輕松化解,誰也沒想到。眾臣暗下都議論紛紛,新帝寵愛陳則銘,居然不遜廢君。

回去後,陳則銘心中後怕不已,將原本看守靜華宮的人暗中全盤抽調,派往邊關,只留為首的陳餘。

很快朝中又起了風言風語。

陳則銘頗感無奈,當年蕭定為帝時,他被這麽說還情有可原,如今換了蕭謹為主,流言的內容居然還是大同小異,也是奇怪。

或許在大多數人眼中,你錯過什麽遠比你做過什麽更重要。

蕭謹竟然在這關口,請求他每日來宮裏來教授自己騎射。少年天子身居深宮,大概聽聞不到那些東西,所以毫無顧忌。

陳則銘心中有些躊躇卻很快應允了,對方在關鍵時刻投以桃李,他就該還以瓊琚。

清譽這種東西,他早不該在乎了。

然而,當蕭謹找到空擋,私下問他,那日自己說得好不好時,看著對方眼中帶有試探性的期待,陳則銘還是有些怔住了。

那種如同孩子在等待誇獎般,毫無防備的神情,讓他心裏微妙了起來。

陳則銘遲疑了片刻,笑道:“陛下說得很妙,是以對方完全沒有質疑的餘地。”

蕭謹忍不住笑,隨後又急忙掩飾。

陳則銘看著他,他看不出蕭謹的笑中有作偽的成分,聯想到事後,小萬歲果然不曾有任何私下追查的舉動,他心中突然有些感慨。

不論蕭謹是不是人小鬼大,這等年紀就有了這樣的心機,還是本身就想法單純,事實是,這樣的縱容確實給了他生機,也擺明了對方的立場。

那麽他還是應該報答的。

於是他開始重新審視蕭謹。

蕭定保住了性命,但鞭傷太重,暫時還下不了床,一身傷只能慢慢將養。

陳則銘命陳餘貼身照顧,其他人等不得接近,連蕭謹派過來的兩名小宦官也被安排了清掃之類的雜務,不得入殿。

蕭定睜開眼的時候,正巧是早晨,太陽照在雕刻精細的窗子上,一寸寸地移動,分外清爽。

他第一個念頭是身上好痛,這樣痛真不如繼續昏迷,第二個念頭便是自己的命保住了。

天亮了,韓有忠的死應該也就傳出去了,姓杜的再狠再權勢滔天,這個風口上也不可能再下第二次毒。

蕭定大聲叫喊,叫了半晌,一名黑衣軍士終於跑進來,蕭定也不罵他,只道:“我餓了,拿東西來吃。”他昏了數日,早已經饑腸轆轆。

進來的正是陳餘,聞言連忙把剩的粥端過來餵他。

蕭定很想狼吞虎咽,他覺得此刻自己可以吃下一頭牛,問題是臉上的鞭傷已經結痂,嘴一動便扯著難受,只能異常斯文地吞下那些粥。

他在心裏將陳則銘的先輩問候了無數遍,異常後悔當初將陳睹老夫妻屢次封賞的決定,這貌似忠厚的老兩口分明養出了個貌似忠厚的瘋子來害他。

吃完了,陳餘正收碗要走,卻聽蕭定有氣無力道:“太醫……我傷口痛,找太醫。”

陳餘看他一眼,恭敬道:“王爺吩咐,不許找太醫。藥小人已經上過了。”

蕭定覺得最後一口粥噎在喉裏,怎麽也咽不下去。他很想問,有個地方上了沒,但到底問不出口。

陳餘行個禮,轉身出門。

屋子裏一下寂靜下來。

蕭定動動身體,確定短期間自己是無法起身了。

他想到當初自己也是用鞭子打過陳則銘的,還真是報應不爽。

好啊,他想,他一樣樣都還回來了,這個人狠哪,自己當年怎麽就沒看出來,居然坐視著他得了勢。

屋子裏總是一片死寂。

除了上藥送飯,沒有他的呼叫,那兵士很少進來,這屋子裏的無聲就如同一塊鐵板,從來打不破。

一個人躺在床上的日子太難受,他開始數屋子裏的老鼠,這殿中似乎住了一窩的灰鼠,兩只大的,六七只小的。

他看著它們在滿是灰塵的桌角下肆無忌憚地穿來穿去,探頭探腦地找食物,一看就是大半天。

韓有忠死後,這屋子沒人清掃了,可他分明聽到每天早上,外頭都有掃帚掃地的聲音,他很想將那人叫進來把這屋子給弄幹凈,但每次努力時,滿身的傷口都被牽扯得生痛,更別說發聲大喊。

他於是放棄了。這種感覺似曾相識,滿世界都很熱鬧,就獨獨自己所在的地方被人忽視了,忘記了。

他有些惶恐。

他摸著腰間,那塊玉牌沒帶在身上,那天晚上取下來放在枕頭下了。不會被宦官給偷掉吧,他很懊惱自己的失誤,這樣重要的物件實在該時刻帶在身上,哪怕睹物思人的傷心也比丟失強。

楊梁楊梁,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似乎又看到那個高大英挺的少年面對自己有些調侃地笑。他微笑起來。

日子久了,他會有些恍惚,似乎自己也是個少年,焦躁驚慌,不可終日,等待著廢太子的旨意下達。

他要很認真地想,才能意識到那個人已經死了,死去了很多年。

外頭已經沒人等他成功了。

傷痛熬不住的時候,他就不停地呻吟。

那些充滿怨氣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身邊另有他人,他反感覺安心了些,然而那些低吟還是會一下子散掉,不過總比沒有聲響強。

一切都重來了,都是因為那個人。

他用手指把陳則銘這三個字刻了一遍又一遍,重覆的描寫將手旁的被褥劃破了一個洞。

將來在聖旨上,他要將這三個字寫得觸目驚心。

等慢慢能起身,桌上那兩個饅頭已經被老鼠吃了個幹凈,連碎屑都找不到,不過他仔細觀察過,大小老鼠一只也沒少。這說明陳則銘給他吃的饅頭是無毒的。

那麽下毒的人只是杜進澹?

蕭定想了半晌,又推翻了自己的理論。

這兩人就是一夥,不管是宮變還是下毒。

陳則銘來靜華宮看過好幾次,每次都是在窗口站一站便走。

他掌握著蕭定的所有情況,包括康覆了幾成,今天起了幾次身,甚至吃了多少東西這樣的瑣事,卻不願意與這個人再正面交鋒。

這一日,他問明了蕭定已熟睡,方到屋中探了探。

尚未走到床前,已經望見對方圓睜的雙眼。

蕭定正盯著床帳出神,聽到腳步,將目光瞟了過來。

陳則銘立刻住了腳,手扶頭盔,暗下惱怒,陳餘這小子做事不夠老練,事情都沒鬧清楚,就說他睡了。

兩人遙遙對視了半晌。

竟然都沒太多表情。

隨後,陳則銘微退了半步,轉身離去。

蕭定又將頭轉回去,看著帳上那條已經幹透的血痕,笑起來,這真是個奇特的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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