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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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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至時,皇帝突然病倒了。

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不過是傷風之類的小病癥,並無大礙,韓有忠叫來的太醫也如是說。

於是連皇帝自己對這病也並不是特別的上心。

但身為內官監太監的韓有忠卻不敢有絲毫怠慢,每日裏親自熬藥,按時按量給聖上服下。

對於這個高高在上的人,韓有忠一直表現出來的是無止境的忠心和敬畏。然而在內心深處,他對他其實還有一絲類似長者對子侄般的疼愛。當然這話他從來不敢跟人說,否則便是大不敬。

韓有忠凈身前有個兒子,如果能活到今天,也該跟萬歲一樣大了。就是出於這樣的心態,在萬歲當年還是千歲時,他藏下了自己舍不得吃的一塊糕點,送給眼見已經失勢即將被廢的少年太子。

然而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正是這樣區區的一塊點心,日後居然讓他從一個不為人知的打雜宦官,一步登天成為了正四品的內官監太監,從此飛黃騰達。

他入宮的目的原本只是保個溫飽,這樣的回報實在太驚人也太夠分量,就象天上突然砸了個餡餅,讓他歡天喜地的同時突然也給了他人生最大的啟示,讓他瞬間醍醐灌頂——對於他這樣沒出身、沒本事的人,最大的運勢便是站對邊,跟對人。

顯然他今生該死心塌地跟的人就是皇帝蕭定。

可若是皇帝不行了呢,韓有忠從來都沒想過這個問題。

藥就這樣一天天吃著。

可皇帝的身體還是一天天的弱了下去,眼見元宵都過了,皇帝的病情非但不見好轉,反倒日漸嚴重。到最後甚至因為低熱難退,竟終日裏犯暈,無法起身。

太醫局資格最老的幾名太醫早就輪番上陣。

奇怪的是,除了風寒發熱積勞成疾之外,這幫拿著朝廷俸祿的老家夥居然診不出其他毛病。只是一再地老調重彈,開著調養的藥方。

皇帝精神日漸萎靡後,驚懼憤怒,脾氣更加的無常起來,可漸漸的,他連發火都帶著些氣喘籲籲的味道了。

眾人誰也沒說,誰也不敢說,可有些念頭就象地裏的野草,一旦生長了,就拔之不盡地漫開來。

那一日,太醫又斷過脈象,還是瞧不出病根。萬般無奈下,瞅著萬歲床頭成堆的折子,那太醫靈光一閃,進言道萬歲必須得靜心修養,這樣勤政此刻對身體有損無益。

韓有忠一聽這話,就明白這人是自找倒黴。

果不其然,萬歲聞言也不回話,只拿審視般的目光盯著那人。那太醫被他看得直發慌,手腳似乎都沒處放了。

韓有忠觀顏察色多年,早明白此刻自己該做什麽,立刻擡手叫人。

門外兵士進來將那人拉了出去。那人連聲喊冤。

韓有忠心道,萬歲久病不愈,心裏頭已經發虛了。這當口你不安心治病,不好生哄著他,卻勸著他趕緊分權,不打你打誰。分權不是不對,可你得讓聖上自己個兒想清楚啊。

有些話,適當的時候說出來是良言,不適當的時候,那就是居心叵測惹人生厭了。

那人說錯話倒還沒什麽,倒黴的是一同在場的其他太醫,也被一樣拖下去每人打了十杖。罪名是不學無術,妄斷誤人。

行刑之後,這幾人都是月餘不能行動。

太醫局於是另換了太醫來醫治,縱然是如此,那怪病的病根終是沒找到。

又過了幾日,眼見床頭的折子是越堆越高。

皇帝找來杜進澹及政事堂諸臣,授意他們可對每日的奏章自行商議處理,見重要的再揀來批紅。

杜進澹等人退下時,皇帝靠在床上,神色似是倦了,閉目半晌不語。

如此過了半個多月,朝政總算是沒荒廢,所幸的是也沒發生什麽大事。

不見朝臣,安心調養之後,皇帝的身體雖然不見好,可也沒繼續壞下去。

韓有忠這才安心了些。

蕭定今年三十四歲,親政已經十五年。韓有忠也跟了他十五年,這樣長的歲月,日日跟隨,哪怕是條狗也跟出感情了,何況他原本便在他身上找過兒子的影子。

韓有忠深知一條道理,皇帝活得越長自己才能過得越好,最好是聖上長命百歲,萬壽無疆,哪怕自己老到無福享受這皇恩浩蕩了,可還有親戚侄兒不是。這樣的功利心卻也能夾雜著感情。韓有忠傷感地派人四處尋訪良醫,雖然一番折騰下來並沒起到太大成效,可好歹也讓蕭定看到了自己的忠心。

某日,杜進澹捧著奏章來報——樞密副使陳則銘率兵滅賊十萬,大獲全勝,正在返京途中。

聽到這消息,皇帝怔了怔,隔了片刻,方似笑非笑道:“陳愛卿覆出後,卻是從無敗績……此番又是破賊數倍,以少勝多,良將如此,朝中之幸啊……”

最後幾個字,蕭定的語調緩慢而怪異,似話中有話。

韓有忠心中跳了一跳,但擡眼時,皇帝面上卻又沒什麽特別的神情。

陳則銘六年前因在麒麟山救駕功高,而官封樞密使。

但本朝從來重文輕武,由武將居此重位,真是前所未有過的事情,文臣紛紛進言上奏,言此舉欠妥。蕭定左右權衡,將樞密使改為樞密副使,平了眾議。然身居樞密使的程起靈年紀已大,朝中真正能征善戰的最高將領還是陳則銘。

韓有忠印象中的陳則銘是個帶著憨直的毛頭小夥子,當年也不是沒打過敗仗。

但麒麟山救主之後的陳則銘與從前相比幾乎是兩個人。

他沈默寡言,不茍言笑,就如同一塊顏色陰沈的生鐵一樣,隱隱帶著拒人於千裏的感覺,也不與朝中其他官員來往,孤僻得很。而反過來,他在戰場上的光芒卻漸漸迸發,滅賊平寇的戰役,只要領軍的是他,便無往不利。突襲、以少勝多都成了他最愛的戰術,越險越用,越用越精,然後每次捷報傳回,人們都會感嘆又是一個奇跡發生了。

當年他誘敵而用的戰神兩字,如今於他,已經快稱得上是實至名歸了。

韓有忠有時候會覺得,也許這個人把該用在人情世故上的聰明全拿到戰爭中去了。

其實韓有忠也能明白陳則銘的前後變化。

十年前,陳則銘弒主的舉動雖然後來被皇帝解釋為無心之失,但畢竟曾轟動一時。那之後的陳則銘顯然吸取了教訓,更加的小心謹慎,說到底,其實這樣的低調於人與己都是好事情。

讓韓有忠看不明白的是皇帝對這位將軍的若即若離,外人都說陳將軍是萬歲的寵臣,然而韓有忠看出的卻是皇帝對這個人的提防。殿前司原本也是樞密院轄下,蕭定卻把它單獨提了出來,任用的將領與陳則銘正好是有些舊隙的樸寒。

這是什麽意思,還不是讓他們相互牽制,為什麽要牽制,那就是表示皇帝並不完全信任陳則銘。

然而在朝臣面前,皇帝卻又給足陳則銘面子,每戰必賞,連陳則銘死去的父母都加封了若幹次,堆在陳府裏的錦鍛金銀早該以萬計了。

這一次估計是又該賞了。

韓有忠看著皇帝面容,死活看不出半點歡喜。

西南做亂的賊寇全數被殲,萬歲卻並不高興。

床前的杜進澹又低聲說了一句:“據報,陳將軍依然如從前一樣,並沒有任何異動。”

蕭定微微點頭。

韓有忠在心底嘆息,也不知道為了誰。

數日後,杜進澹再報:“陳將軍已在城外三十裏處紮寨,並著人傳信求見。”

蕭定聽到這消息時,精神居然振奮了很多,推開欲扶自己的韓有忠,坐了起來。

韓有忠驚喜萬分:“萬歲?”

蕭定卻完全沒聽到他的叫聲,想了想道:“著他立刻輕騎入城,聽宣入宮。”

杜進澹恭敬道:“是。”

蕭定沈吟片刻,突然又加了一句:“……左右同行不得超過五十人。”

杜進澹領命下去了。

蕭定翻看著他遞上來的奏折,心中卻不禁想到,上次見到陳則銘該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六年前,陳則銘受封後,並沒呆在京中。

麒麟山之戰天朝損失慘重,短時間內兵力財力難以為繼,而律延看準了這一點,稍做喘息便再度出兵犯界。剛剛返京的蕭定只得命令陳則銘重執帥印。

陳則銘收拾殘兵,又招了些新丁,集合大軍返回邊界。

律延的優勢是兵強馬壯,其勢逼人。陳則銘卻是以弱制強,寸土不讓。棋逢對手的結果,就是造成了拉鋸戰。

於是,陳則銘在這樣一次次的往返征戰中,度過了在任樞密副使的六年。

這樣的狀況是蕭定不曾預料到的,他封他為樞密副使,不過是權益之計,本想著過段時日,等陳則銘救主的風頭過了,隨便找個借口就能將他撤換下來。一個曾企圖刺殺自己的人哪裏能掌重權呢,哪怕陳則銘只是一時頭腦發熱。何況事後想一想,蔭蔭之死固然是咎由自取,可身為蔭蔭曾經的愛人和親戚,此後陳則銘心底的仇恨實在是不難想象。

於是早在麒麟山山頂,聽到來救自己的人居然是陳則銘時,蕭定第一個念頭全然不是欣喜,而是恰巧相反,他很早就感覺到,此後的局面收拾起來將有諸多棘手之處。

問題是世上的事情偏就這麽奇怪,律延的頻繁出兵,卻導致了一個與蕭定預計完全相反的結果。一方面隨著陳則銘更加的功高蓋主,他提防之心更盛,另一方面,戰事上他又不得不依仗這位戰無不克的將軍,以避免國力上有更大的損失。

與之相對應的是,兩人的關系走入了一個極其微妙的階段,貌合神離。

他對陳則銘也不能如從前那樣,呼之即可來,喝之即去了。其實他還是想將這個人壓在身下的,不知道為什麽,對這個人他始終有些奇特的恨意,這種恨意非折辱不能發洩,他就喜歡看他被逼迫的樣子,那樣解氣。

有些人你天生看不順眼,大概只能這麽解釋。

然而縱然是他,也不能輕舉妄動了。這個時候的陳則銘已經身居要位,手握重權——當年少年陳則銘也握過兵權,但那兵力遠不如此刻。

他看得出陳則銘的變化,那種不辯方向的忠心在這個人身上已經消失了。

這是自己造成的嗎,蕭定悵然的同時,想起了楊梁當年的警告——“將才難得,皇上若要用他,就別再辱他,若是真的只是玩弄,那就永遠別用他。”當時楊梁那種無奈的口吻和神情,似乎還在身邊。

蕭定想到楊梁,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他迷迷糊糊拋開奏章,將頭靠在臂上,合著眼,似乎又看見楊梁對自己在笑,那笑容從來溫暖縱容,裏面含著善意和調侃的忍讓,總能讓人平靜。

站在一旁的韓有忠連忙上前將被褥給他掖好。

枕上,蕭定雙頰有著不自然的紅潮,那似乎詔顯著病情的反覆。

他在夢境中有些騰雲駕霧暈暈乎乎的感覺,他看到楊梁端坐在馬上,而下一刻,自己也是手持弓箭,策馬狂奔。

這是在什麽地方,他認了片刻,依稀認出是城外梨花坡。

這地方,他和楊梁少年時練習騎射便已經來過多次,本來皇家自有自己禦用的獵場,楊梁卻不喜歡,說那種地方半點人氣也沒有,氣悶得緊。他當然要順著他,他只求楊梁能回到從前,時時刻刻對著他笑。他受不了與自己帶著隔閡的楊梁。

為什麽自己會這麽想,他有些明白這不過是恍惚間的遐想,可縱然是這樣的時刻,居然都不能回到更開心的過去。

蕭定有些煩躁,又有些嘆息。

那一箭風馳電擎,直往坡下那頭鹿身上射去。身後喝彩聲起,蕭定微笑起來,他的楊梁就是該這樣的威風。

而箭到半路,前方卻突然闖入一個騎著馬的少年,拿著鞭子要哄趕那頭小鹿。蕭定咬牙直惱:“真是找死。”

這話他是不是說出口了,他不記得,不過肯定這麽想過。

身邊的侍從見狀都驚聲呼叫起來,發箭的楊梁更是離鞍半立了起來,焦急探頭。

眼見那箭便要插入少年背心中,側旁突然斜入一支箭,雪亮的箭尖堪堪正釘中先前那只箭的尾尖。楊梁的箭飛了這麽遠,本來已開始勢弱,那箭卻顯然是剛出弓不久,勢猛難當。

於是,這一箭的出現,抹殺了一樁殘案,救活了一個人的性命。

也扭曲了兩個人的一生。

楊梁的箭被擊得驟然轉了方向,插入少年身旁泥地中,尾翎顫巍巍抖了半晌方休。少年駭得半死,坐在地上直抖。

本是微服出來的,竟然險些出了人命,被人認出便是麻煩事了,左右侍從早有人擋了上來,另有人下去平息此事。

蕭定往下看去,幾百步外,飛箭出處,依稀是個英俊挺拔的青年人,正持弓而立。這人倒是個人才,蕭定極目眺望,看清那張臉時,突然驚了一驚。恰巧同在一個時刻,楊梁也低聲倒抽了口冷氣。

蕭定慢慢轉過頭,正對上楊梁也轉過臉來,兩人對視了一眼。

楊梁怔了怔,似覺察了自己的失態,立刻朝他笑了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早出賣了他,那種不自主流露出來的醒悟擔憂和警惕刺痛了蕭定。

在你眼中,我早已經成了這樣的人……那我再多錯一點又何妨!

蕭定睜開雙眼,嘟囔道:“來了嗎?”卻看到又在為自己切脈的太醫。

韓有忠走上前,擔憂道:“萬歲的病又重了,今天還是別見了……”

蕭定掙紮著要甩開在自己腕上摸來摸去的那只手,卻做不到。他想大發雷霆,然而驟然而來的頭昏又擊中了他。深睡前只聽到太醫道:“……怎麽會突然神智不清?”簡直是廢物,蕭定險些破口大罵,卻敵不過身體和頭顱上的雙重沈重,不甘心地睡去。

他依稀看到自己蜷縮著身體靠在墻角,那是他失勢的每一個冬天,沒人為他生爐子,他只能幹巴巴地挨凍,直到春天來臨。金碧輝煌的皇城裏,花天酒地的宮殿裏,誰能相信萬人之上的太子能落魄到這樣的程度,偏生事實就是這樣的。

他心中猛然不舒服起來,他不喜歡回憶那段過去,這樣的夢境似乎在告訴他,軟弱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然而多年來,自己早就拋棄掉了這些。

再度清醒的時候,殿中燃滿燈火,已經是深夜了。

周遭的宮女宦官都打著瞌睡,坐在椅子上的韓有忠,頭垂到胸前早打起了鼾。

蕭定皺起眉,正要呵斥,突然有什麽聲響打斷了他,那聲音來自較遠的地方,不細心幾乎要聽不到。

他側耳聽了片刻,方才隨著夢境而來,並未消隱的不安突然又湧了上來。他剛剛為什麽會做那樣的夢呢,他親政後幾乎已經忘記了那樣不堪的過去啊。為什麽這個當口會想起來。

蕭定仔細想了想,在得到大軍回朝的消息後,樸寒被調親自領軍守城,宿衛的也是叫杜進澹特意從殿前司抽選的人馬,與陳則銘半點舊交也沒有。

雖然是防止大軍做亂,但其他的人也該擋得住。

何況入京的只有五十人,五十人能做什麽?

難道是別的人,可無論是誰,這樣的安排都應該已經是萬無一失啊。

那夜色中隱約傳來時斷時續的動靜到底是什麽,他盡力感受,越聽卻越象是刀劍碰撞後發出的金戈之聲。

“韓有忠!”他厲聲喝起來。

殿中的人都從夢中被猛然驚醒,見到他鐵青的臉色,呼拉拉跪倒了一片。

“去看看,發生了什麽!”蕭定無心追究他們的失職,他只關心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會成為現實。

隔了一會,派去查看的小宦官驚慌地奔了回來:“不,不得了了,有人殺入宮來了!!萬歲快避一避吧?”

蕭定一震,他的皇宮不是該固若金湯的嗎:“今天當值的是誰?有多少賊人,什麽身份,怎麽闖入宮門的?”

小宦官跪倒:“聽說是有內應,把門給開了……外面太亂,實在查不清楚。”這倒不冤枉他,外面刀光劍影,混戰一團,能打聽的實在有限。

韓有忠連忙去扶蕭定,“萬歲,先避一避,待護駕的殿前司趕過來,再追究不遲。”

蕭定只得收聲,那股不安卻愈加濃厚了。

他突然意識到這樣的闖宮應該不是偶然,或者是精心策劃的。自己光顧著怕重兵在握的陳則銘發難,卻沒提防會咬人的還有其他人,他的心猛然抽搐起來,這樣的錯誤可能是致命的。

匆忙給皇帝披了件暗色袍子,韓有忠讓所有人把燈火點得更盛,自己卻帶著幾名武功最強的內侍扶著蕭定從側門繞了出去。

被門外冷風一吹,蕭定原本昏沈的頭倒清醒了些,遠處的喧囂廝殺聲已經清晰可聞,可見宮中守衛還是在做抵抗,否則賊人早該到了。

對方是強行闖宮?!那就是意味著殿前司還是忠於自己的,那麽事情還有回轉的餘地。

蕭定稍微安心了些,同時,身旁攙扶他的韓有忠卻停了下來。

有人擋在前方。

他們不得不停。

那人恰巧還在燈籠的光線之外,於是昏暗的燈光中,只看到那人兩足分立如肩寬,牢牢踏在他們唯一的去路上,被釘住一般紋絲不動。

身形隱約可見是個高大的男子。

那幾名侍衛見來人只有一人,眼色一遞,已經將那人半圍住。

韓有忠命身旁小宦官前行幾步,提高燈籠,照清了那人面容。眾人都吸了口冷氣,不禁轉頭往皇帝看過去。

蕭定面上卻沒露出太多的驚訝之色。

他只是冷冷看著來人。

哪怕眼前這一幕並沒出乎他的意料,他心中還是如被重錘擊了一下,眼前驟然冒了金星,怦然難定,忍不住想呵呵冷笑,然而多年的不動聲色使得他並沒表露出這些。

他心裏同時又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暗中提防了六年的人終於反了,這根弦終於可以松下來,楊梁啊楊梁,你看,我就說這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是真正忠心於我的,你又何必費心勸我放過一個終究要背叛我的人呢。

他隱在心中多年的恨意終於能找到源頭,竟然是說不出的暢快。

面前的陳則銘側身而立,也不看他們,手扶著劍柄,低著頭雙肩微垂,有些倦怠之色卻又目中無人。

蕭定微微瞇了雙眼,他還沒想清楚闖宮這樣大的事情,陳則銘是如何做到的,又將如何善後,同謀者是誰。

總之一切還沒真正定奪。

只聽“刷”地一聲輕響,劃開了這份僵持。陳則銘緩緩自腰中抽出寶劍,也不做勢,只道:“誰要先上?”

事後蕭定才醒悟到,那是他十數年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陳則銘出手。

只是一眨眼的瞬間,劍光如匹練般從空中劃過,他在那驟然而至的劍氣前,被逼得退了半步,幾乎不能呼吸。

待他站穩時,卻驚駭地發現勝負已經塵埃落定了。

一切如此簡單,沒有懸念。

身前的侍衛一個接一個癱軟下去,露出了原本被擋住的勝利者。

陳則銘端正的臉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血跡,這平添了他身上的殺氣,若說之前他的頹態還象是掩飾,那在大開殺戒之後,這層掩護色顯然被撥去了。

此刻的他就象褪去鞘殼後的名劍,猛然間光彩奪目,寒意滲人。

他的雙眼從屍體上漫不經心地一掃而過,再朝蕭定看了過去,其間沒有半點猶豫。

蕭定應對著那樣的目光,竟然有些吃驚。

他沒見過這樣銳氣逼人的陳則銘,他不是不知道陳則銘身經百戰,不是不知道他幾經生死,然而他到底沒親眼沒見過戰場上的他。

眼前的這位黑衣將軍突然陌生了。

兩人遙遙無聲對看了半晌,陳則銘舉步朝他們走來。

韓有忠和小宦官都發出驚恐的叫聲,轉身拉著蕭定的衣袖要逃,蕭定扯出袖子,覆又立直了,站在原地看著一步步逼近的陳則銘。

他有驚慌,也有懼怕,然而有個念頭占據心頭,滿滿當當,卻比這些情緒都強上千萬倍。

他哪裏能讓這個人看輕了,一個一直被他踏在腳底下的人!

……況且,逃得掉嗎,有必要嗎?

陳則銘擡手。

手腕輕輕一抖,挽出個漂亮的劍花。

劍身上未滴凈的血隨著他大逆不道的動作,順著劍尖甩了出來,濺到蕭定面上。

蕭定猛地偏頭,卻避不開那些血滴。他的臉上猛然出現怒氣。

韓有忠“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張臂擋在蕭定身前,顫聲道:“陳將軍,不能啊,他是……他是萬歲啊!!”他從沒有不臣的想法,便不相信旁人能反叛到底。

陳則銘不答話,長劍緩緩擡起,停在蕭定喉間。僅僅寸許,蕭定感覺到了那刺骨的寒意,這一刻死亡就在一寸之外。然而讓他意外的是對方卻沒立下殺手。

他在猶豫什麽?

如此靜了片刻,陳則銘突然瞥了韓有忠一眼。

那一眼,神情覆雜。

然而也是這一眼,少年起便在生死間游離過數次的蕭定,幾乎是立刻看出了些什麽。

這一年,正是蕭定即位第十五年。

這場宮變因發生在庚午年初,被後世稱為庚午之變。

庚午之變中最出人意料的,是它的名正言順。

本為蕭定愛臣的杜進澹捧出了一封先帝的遺詔,其中明言蕭定天性涼薄,原本不是最合適天子之位的人,但先帝立詔時,病入膏肓,已經來不及再擇繼承人,特立此詔,並命太後及幾位重臣暗中觀察輔佐,但凡蕭定有不合帝王之舉時,可以憑借此詔廢帝另立。

此詔一出,天下嘩然。

按說蕭定為人確實刻薄嚴謹,從政卻並無懈怠之處,他在位其間,天下不能說大定,倒也能休養生息。其實若不是與匈奴多年大戰,消耗了不少民力財力,只怕他的呼聲還該更高些。

但杜進澹和陳則銘,朝中一文一武兩位重臣,卻翻出了十年前的後宮大火這舊案。

話說這疑案當年也多的是人質問,但都被蕭定強權壓了下去,此刻再抖落出來,卻是有證有據,再無可置疑之處了。天下萬民終於得知真相,原來當年這場燒死諸多宗室的慘案竟然是皇帝背後指使所為,難怪刑部立案多年卻無法追查到底,最終只能草草結案不了了之。

這案子翻出來,本來為蕭定辯解的人也只能閉了嘴。百善孝為先,蕭定犯了這個禁,誰還敢為他說一句話。只能說先帝有先見之明,備下了這龍頭鍘,哪怕貴為天子也還是有被別人拉下馬的時候。

此刻,敬王早已經是太子,但眾臣避諱他是蕭定親生血脈,居然避過他,另立了一位新君。

繼任天子是蕭定最小的弟弟,宗室最後一位親王,容王蕭謹。

蕭謹比敬王大不了多少,今年才十五歲,十年前因為他的年幼及其生母的地位低微,沒被諸多親王看在眼中,逼宮時漏了此人,這孩子反因禍得福沒在那場大火中送命。

話說此人,人如其名,長年在蕭定身側,活得那個戰戰兢兢,拘拘謹謹啊。據說十五年中,安分守己到不受命不敢出自己的封地半步的地步。

杜進澹看中的便是這份膽小。

陳則銘本來想立的是敬王,杜進澹只說了一句,此子自幼精明,有乃父之風,若立之,後患無窮。陳則銘聽後默然,他並不想在若幹年後,與蔭蔭的兒子翻臉成仇,終於默許了杜進澹的選擇。

此刻的蕭定被關在冷宮中,自然也聽說了這些,他本來身患重病,得知自己棋差一著的原因居然在一直信任的老臣杜進澹身上,當夜便氣得吐了血,一頭昏死過去。

把韓有忠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敲門,求衛士叫太醫來看。

然而此刻哪裏還有人願意去管一個被奪去了權力的前任皇帝的死活,數日後,蕭定悠然醒轉時,陳則銘那裏才聽到消息,派了太醫來看。

蕭定將太醫用棍子痛打了出去,冷笑道:“要殺就來,還治什麽治?脫了褲子放屁!”他激怒憤恨之下,竟然將早年在坊間學的粗詞鄙語都說了出來。

那太醫連忙逃了出來,若在從前,他還要懼怕萬歲日後生怒,此刻倒不用了。

然而,新帝登位後,就廢帝處置問題不知如何是好,問到陳則銘,陳則銘道:“萬歲新登基,天下望仁厚之君……廢之足矣。”

杜進澹望之,微微搖頭。卻沒說話。

宮變之事,陳則銘功勞最高,新帝封陳則銘為王,同時職掌帥印;但若無杜進澹之前種種鋪陳,陳則銘也無法成功,封杜進澹為相,其子招為駙馬。

兩人都是蕭定重臣,黨羽原本眾多,朝中少數一些異己,很快也被杜進澹辣手除掉。

自此兩人一同攝政,協助幼君,一時間權傾天下。

然而這樣的平衡註定只是短暫的,此為後話。

蕭定這裏卻是死意早定,只渾渾噩噩等消息,宮中無人理睬他們,待蕭定得知性命無礙,已經是月餘之後。

等死等了這麽久,居然等到了生的訊息。

蕭定木立良久之後,縱聲大笑,狀若癲狂。

此刻跟在他身邊只有韓有忠一人,多年前是這一個人,多年後還是這個人。就象一場夢,夢中他手握天下,立判生死,站在權力的顛峰,然而夢驟然就醒了,哪怕他手有餘溫,哪怕他萬般不甘。這麽多年,他繞了個圈居然回到了原點。

韓有忠驚慌,“萬歲?”

蕭定止了笑,怔了半晌,突道:“我已經不是萬歲了。”

韓有忠老淚縱橫:“萬歲始終是老奴的萬歲。”

蕭定看著他,目光冰涼。

還能信嗎,人還能信嗎?隔著肚皮其他人都在想什麽呢?

韓有忠卻不知道他的想法,恭順著伸手扶他。

蕭定轉過目光,這麽多年,這場夢過去,我失去我的愛人,卻收獲了更多的敵人。

陳則銘,陳則銘……

……你放過我?不殺我?!

仁厚?太可笑了,你不看看自己,你有這個資格嗎?!你不過是個賤人!

我早該聽楊梁的話,永不用你。

該一早把你踩得更低賤,踩到泥裏永不出頭——是我給了你機會。

……我錯了。

若有一天……若有那麽一天!

我第一個要殺的,必然是你。

從此,蕭定被困靜華宮,長達數年。

他的幼弟雖然饒了他性命,但對曾呼風喚雨的胞兄哪裏能徹底放心。只是礙著仁君兩個字和皇家面子,才不好意思明目張膽把他投入天牢中罷了。思來想去,最終將他禁在冷宮內,讓陳則銘親自派人看守,百臣及後宮諸人均不得靠近。

蕭定若能起身,看到宮門那一排排黑甲衛士,想必要氣得眼前發黑,那原是他花銀子養出來的精銳之師,居然卻用來看押自己了。

但此刻的蕭定完全無暇顧及這些,久病之後的他早已經氣血兩虛,原是靠太醫拿貴重藥材給將養著身子,而此番幾經變故,藥早是斷了,又是心情激憤,血氣難平,漸漸竟然不能支持。

之前那番要將陳則銘挫骨揚灰的雄心壯志,他自己也知道只能是想一想了。

然而那恨意入了骨便不能退,哪怕他不時昏迷,也會在心頭反覆念叨那個名字,生恐自己過奈何橋時給忘記了。

他便在這種極其纏綿的怨恨之中,病得死去活來。

幾番發作下來,他能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昏迷的日子卻越來越長,把個忠心耿耿的韓有忠看得心驚膽顫,哭了幾番,反覆央求守衛,一定要請太醫再來一趟。

看守將士見廢帝果然是病到只剩一口氣的樣子了,也怕蕭定死在自己手上,慌忙報了上去。

這一日,蕭定偶然清醒過來,身邊居然鴉雀無聲,沒一個人。

他支撐著要坐起,身子剛支起一半,眼前發黑又跌了下去。

病到此刻,他早已經沒饑餓感,昏過去時,幾日不吃也是常有的。而不吃飯,人哪來的力氣呢,他其實早瘦得不成人形,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因為發熱,他身上的衣裳汗了又幹,幹了又汗,總是有種濕漉漉的感覺。平日韓有忠會用扯下的衣襟為他擦拭,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卻不在。

蕭定不怕餓,但渴還是感覺得到的,此刻他就有種嗓子冒煙的感覺,叫了幾聲,也不見有人應聲,只能自己下床。

剛站起來,他眼前就黑了,頭分外的沈,只看到一個接一個金星在眼前爆來爆去,神智卻又還是清醒的,只得慢慢坐了下來。等待那陣眩暈過去。

就在此時,他聽到腳步聲接近,踏入了房間.

他朝來者轉過頭去,眼前卻仍是一片黑暗。

“有忠……水……”他低聲喘息,將頭頹然垂了下去。

來人卻突然住了腳,屋中靜悄悄地,遲遲不見動靜。

蕭定猛地覺察了異常,韓有忠不是這樣怠慢的人。

他擡起頭,來者正站在門前,門外的光線太強烈,迎面而來,刺得他眼前只是泛花,他又有種將昏厥過去的虛弱感。

然而在那之前,他看清了那一身黑衣,他刻骨銘心的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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