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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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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通知城中衛隊,可律延如此坦城相對,倒叫他一時間不能決斷了。兩人天南地北聊了一通,倒也相談甚歡。扯到後來,卻說到匈奴出兵的事情上,陳則銘指責對方兵出無義,導致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律延笑,你以為漢人強盛的時候,不欺辱我們的百姓,不搶奪我們的糧食嗎,還不是半斤八兩,天下從來是強者立規則,如今不過是天朝兵弱,敵不住匈奴而已。

說著說著便僵住了,眼見要不歡而散,陳則銘深深吸氣,強壓怒火,起身告辭。

律延喝道:“站住。”說著也起身,繞著陳則銘走了一圈,“將軍如此固執……到底是因為天生忠誠還是因為承了雨露之恩?”

此言剛入耳,陳則銘還不能理解,待反應過來,他似被一記悶棍猛然間敲中,眼前直冒金星,佝僂著背退了半步,臉色刷地白了。

律延有些憐惜似地看著他:“京中都傳遍了,我這個外人也才來了兩日而已。”陳則銘怔怔看他,心中道,真的,真的人人都知道了。

律延笑道:“我還聽說了很多事情……他把你當人看過嗎?何必這麽執著?這樣的將軍有什麽好做?不如到我們匈奴來,可不是自由很多?”

陳則銘望著他,始終不能言語。

律延拍著他肩,悄聲道:“我知道這樣的事情一時半會很難決斷,你有足夠的時間權衡。”說著朝他笑了笑,往他懷中塞了什麽,招手往門外走去,那些侍從紛紛跟隨離去。

待門外一片寂靜,陳則銘不知道站立了多久,才漸漸被頭頂鳥鳴驚醒,從懷中掏出那張紙,看也不看,撕了個粉碎。

紙片似雪花般散落,陳則銘一步步退卻,直到被什麽絆倒,跌了一交。

他低下頭,腳下是老樹繁根,露出地面,他沒有起身,而是將雙手捂住臉,深深埋在了膝蓋上。

皇帝步入禦書房時,從來都沒註意過門前的衛士,這一日,偏偏一眼就看見了那個人。

大概是因為臉上那條傷,在宮中入值的兵士從來都要經過挑選,外貌有缺陷,太矮或者太醜的是不能進入皇宮的,那人長相雖然不差,但這條疤從眼角往下,幾乎跨過了半張臉,真是想不醒目都難,偏偏這個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似乎沒覺察自己比旁人差在那裏,換句話說,很有點鶴立雞群氣宇軒昂的感覺。

皇帝突然來了興致,停下了腳步,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兵士看著皇帝,似乎是沒反應過來,隔了半晌才跪倒答話:“回稟萬歲,小人左言,左右的左,言語的言。”雖然反應遲了些,可語氣鎮定,不卑不亢。

皇帝點點頭,又道:“怎麽從前不曾見過你?”

左言道:“小人是頂班的,一個兄弟今日病了,臨時讓小人領牌子進的宮。”雖是初次見聖,這人卻舉止冷靜,言語清晰,就一個普通兵士而言,甚是難得。

皇帝又道:“你入伍多少年了?打過仗嗎?”

左言道:“入伍已經十五年,與匈奴的戰役均參加過。”

皇帝頗感驚訝,仔細打量他一番:“十五年……殿前司有你這樣的人才,居然都沒人提攜?”說著,冷哼了一聲,頗有些不悅,身後太監忙道:“軍中數十萬人,大人們哪裏能一個個看過去,滄海遺珠也是難免,主子不要氣壞了身子。”

左言也道:“這位公公說的是,何況陳將軍本身就是人之龍鳳,眼界自然高些。”

皇帝看他:“……你對陳將軍怎麽看?”

左言低頭道:“國之棟梁。”

陳則銘奉旨覲見時,擬了份折子,求皇帝重新征丁練兵。

皇帝看了頗有些不以為然,將那折子扔到一旁:“軍中將士還不夠多嗎,卿還要征丁,天下百姓如何生養休息,這旨意下下去,將軍可是要背罵名的。”

陳則銘跪道:“臣在前線所見,如今兵士雖多,可受其地域風俗影響,彪悍者少。是以面對匈奴強敵時,難鼓銳氣。臣想選取民風勇銳,全民尚武處,征數千人,加以操練。戰時用於先鋒,若其過往處,無堅不摧,其他兵士見到,必然士氣大漲,無畏直前。而打仗,重的就是士氣。”

皇帝沈思片刻:“也有道理,這事便交予卿家負責。”

陳則銘大喜跪謝。又聽皇帝道:“你軍中有名叫左言的兵士,似乎是個人才,你此次征丁,將他也帶著吧。”

陳則銘疑道:“……左言?”不過他麾下兵士數以萬計,哪裏能個個認得。

皇帝微笑道:“就是那個臉上帶疤的,去找找,瞧起來也是個不甘人下的人啊。”

陳則銘一怔之後,臉色大變,又連忙低頭掩飾,待皇帝把話題轉開,心中尤怦然如鼓。

待回到軍中,陳則銘立即派人將皇帝所言之日入宮之人查過,哪裏有什麽姓左名言的人,這倒還在陳則銘意料之中,讓他真正驚訝的是,所有當值的兵士均領了牌子,並無缺席之人。

那律延是怎麽進的宮?誰把自己的牌子給了他?

將士們縱然是奉命鎮守皇宮,可平日也不能無端入內,需上值之日,領了金腰牌後,方可憑牌子入宮。而進入之後,分隊在宮內巡邏,各自獨立,互不幹涉。一日入宮的便有成百上千,這樣要查個不知名不知相貌的人實在是有點大海撈針的味道。

陳則銘仔細一隊隊核實過當日行程,居然仍是毫無破綻,心頭駭然。他總不能拿那數百人均殺了治罪。律延與自己見面後,居然真的入宮見聖,顯然是有內應幫他,而能做到這樣絕無痕跡可尋,除開他本人心思細密之外,這內應之人只怕也不簡單。

陳則銘又派人在京中暗裏搜查,律延一行人卻早如石沈大海,不見蹤影。陳則銘越想越是後怕,掂量權衡許久,終於將此事告知聖上。

皇帝得知,果然大驚:“那日朕見的居然是匈奴右賢王。”

陳則銘道:“若是三十來歲年紀,眼角往下一條極長傷痕,應該便是臣在戰場上見過的律延。”

皇帝寒著臉:“好個律延……原來是他,耍得朕好慘。”說著轉頭,律延那只鐵弩一直被他掛在墻頭,警示自己不忘血恨。“他來這裏,卻又不刺殺朕,卻是為什麽?”

陳則銘低頭道:“臣正在調查。”

“那你查到什麽了?”

陳則銘為難:“暫時……還沒有頭緒。”

皇帝冷冷笑了一笑:“那就是說,將軍什麽都沒查到?”

陳則銘大驚,連忙跪倒在地:“臣已經盡力而為,還請萬歲寬限幾日。”

皇帝道:“人都說你是棟梁之材,怎麽……”想到此處,臉色微微變了,沈吟了良久,拿眼仔細打量陳則銘。

陳則銘被他看得心中發毛,莫名惶恐。

隔了半晌,皇帝終於緩緩道:“宮中守衛如此之多,居然讓他一個王爺闖了進來,朕的殿前司真是如此無用之極嗎……”

陳則銘聽著心中沮喪無比,他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這話簡直是點著鼻子在罵他,卻偏偏無言以對。皇帝道:“難道是……有內奸……”說著又重道,“陳將軍,你查出了什麽?”

陳則銘心中奇怪,這話不是問過了嗎,正要答話,心中突然一跳,竟是隱約悟到什麽,沒查到這三字便卡在喉間噎住了。

兩人都不說話,禦書房寂靜一片,呼吸可聞。

陳則銘頭皮直發麻。萬歲在懷疑我……這個念頭讓他既難受又驚恐。

皇帝低聲道:“卿……為何不答?”那聲音並不嚴厲,但有種冰涼刺骨的東西隱含其間。

陳則銘緩緩擡起頭,皇帝正冷冷凝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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