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下學還有十分鐘時，屋外一聲驚雷，天邊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從遙遠的天際劈來，教室裏瞬間亮堂堂一片，又很快陰暗下去。

暴雨來了。

窗外雷聲震天，大雨如註，雨點打在窗戶上跟直接砸上來似的，不講道理，毫不客氣，乒乒乓乓的，靠窗坐的膽子小的女生被嚇得嗷嗷亂喊，又一道閃電打來映在臉上，一張小臉兒忽然慘白一片，看上去血色全無。

下了這麽大的雨，陳彰主動把自己的雨傘借給了何若，他說女孩子家細皮嫩肉的，禁不住風吹雨淋，何況還是這麽大的雨，這麽野的風。

沒了傘，陳彰緊抱楊智博的大腿，一口一個博哥的叫著，上趕著要和他湊傘。

楊智博毫不留情，一開口便是“滾。”

陳彰軟磨硬泡：“說好的兄弟情呢？”

楊智博冷言冷語：“父子情也不管用，你說你要是明兒就脫單了，忍心留下爸爸一個人？”

陳彰心裏挺美，臉上正經：“這不還有南哥嗎？”

楊智博罵道：“能一樣嗎！他這幾天每天飯不和我們一起吃，放了學也不和我們一起走，誰知道是不是偷偷的幽會情人呢！”

陸南恰巧從他身邊經過，“這麽酸啊，巧了，我今晚還不和你們一起走。”

陳彰一聽眼睛亮了：“那你要不要把你的傘借我？”

可這話一問出口，陳彰就知道多餘了，陸南一年四季，沒傘沒手套沒圍巾沒帽子，衣服也是瞎穿，冬天一脫羽絨服露個半袖是常事，都不知道是怎麽活這麽大的。

果然陸南無所謂一哼，“男人淋點兒雨算什麽。”

楊智博終究是沒有拋棄陳彰，一邊罵罵咧咧喊著兒大留不住，一邊撐著傘和他一起出了教學樓。

陸南站在欄桿旁看著二人走遠，，雨絲斜打在他臉上，又冰又涼，他轉身望向八班和九班的教室，暴雨天，大家撤的異常迅速，兩個教室裏都空空的。

他發絲上沾著水珠，進了八班的教室，陸明磊坐在邵炑同桌的位置上，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陸南一屁股坐在邵炑前座的凳子上，轉頭伸手問邵炑要一根筆和一張廢紙。

“你真沒走？”邵炑沒擡頭，伸手給他遞過去一疊草稿紙，第一頁上面還留著他的字。

“最後一次賴你的機會，舍不得走。”陸南說。

邵炑擡了擡頭，看見了陸南沾著水汽的後腦勺。陸南已經坐正身子，不再打擾他。

邵炑和陸明磊劍走偏鋒，用一種不太常規的方法解這一類難題，也算摸著石頭過河，這條路如果探好了，以後做類型題會少很多繁瑣的步驟。

陸南看著邵炑的草稿紙，紙上的字潦草狂野，非常不羈，但仍能看出剛健遒勁的風骨。他想著在上面畫點兒啥，想了半天，拿出手機，翻開相冊，開始畫他和邵炑見面的第一天，他不小心拍到的邵炑的樣子，說也奇怪，那張照片他竟然一直沒刪。

是一副好皮相，不管什麽時候看，陸南都會萌生這個看法。

屋外雨勢瓢潑，屋內三人個個認真專註。雨聲滴在樓宇和水泥馬路上，也滴在心上。

陸明磊提前和司機說好晚點來接他，他和邵炑討論了四十分鐘，終於討論出了結果，二人解決了困擾許久的問題，心情舒暢，書包都不拿，直接往家趕。

陸南的畫作也剛好畫完，他趁被二人看到之前把那張紙折了又折，塞進衣兜。

出了教學樓，陸南和邵炑擠在一把傘下，陸明磊獨自一人撐著一把傘。

陸南和邵炑兩個大男人擠在一把傘下，空間難免有些緊張，邵炑撐著傘，陸南往邵炑身邊靠，可褲腿衣邊兒仍免不了被打濕。

陸明磊一方面懶得看陸南，一方面又忍不住想看二人湊在一起的樣子，他的心情如同這天氣，陰陰沈沈，就像狂風暴雨劈頭蓋臉的撲了過來。

陸南回頭看陸明磊一眼，顫著聲音對邵炑說：“太冷了，我手伸你兜裏了啊，反正你撐傘不用兜兒。”

邵炑剛低下頭，陸南的手便伸了進去，隔著一層衣料四處亂摸，“腰上一點兒贅肉都沒有，我說你有幾塊兒腹肌啊？”

邵炑沈聲：“拿出去。”

“別那麽小氣，我不亂摸了。”嶼、汐、團、隊、獨、家。陸南沒把手伸出去，但也不再亂動了。

邵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最後一次了，今晚過後陸南這個麻煩可以消停一陣子了，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犯不上因為這種事兒和陸南翻臉。

陸南沒臉沒皮歸沒臉沒皮，卻沒做什麽真正損害自己利益的事，雙方長輩之間也有情分，田馨對自己閨蜜的兒子是既心疼又喜愛，這些都是邵炑偶爾縱容他胡攪蠻纏的原因。

邵炑為兩人打著傘，雨絲不斷飛進來，風也吹皺了傘面，沒有明月，沒有星星，閃電不時刺破天空，雷霆發出咆哮巨響，再也沒有比這更差的鬼天氣，陸明磊心想。

他緊盯著邵炑和陸南兩人，陸南比邵炑稍微矮那麽三四公分，他縮著脖子，手伸在邵炑的口袋裏，二人不時依偎在一起，即使分離，陸南也很快又緊挨了過去。

媽的。陸明磊在心裏罵了一句。

他所有夢寐以求的和邵炑親近接觸的事情陸南似乎已經幹了不少，一起吃同一個餐盒裏的飯，開過分的玩笑，把手伸進對方的衣兜，牽手，一起打傘……而他和邵炑，一直保持著普通同學間禮貌友好的相處模式，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他不敢對邵炑做出任何超過同窗的行為舉止，言語間也從不暧昧。

可是陸南，輕易做到了。

他不是絲毫沒有試探過邵炑，裝作不小心碰過手，也給過各種關心，只是邵炑從不給他任何回應，甚至總能給他們之間的距離和關系劃出清晰的一條線來。

想著想著，陸明磊的傘歪了，他並未察覺，雨水淋濕了他半個身子。

陸南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陸勇和劉珍房間裏的燈已經熄滅，只剩客廳裏還亮著一盞微弱的壁燈。

陸明磊坐在沙發上喝著熱牛奶，劉珍平時每晚都會在陸明磊差不多回來的時間給他煮好一杯加糖的牛奶，雪白的牛奶和濃墨般的夜色形成鮮明的對比，且一個寒一個溫。

陸南披著寒氣走進屋裏，無人為他準備一杯熱牛奶甚至熱水，劉珍的愛全給了陸明磊，看自己像看個仇人，她某天以為陸南不在家時跟陸明磊瘋狂吐槽她有多看不慣陸南，說陸南給臉不要臉那她也沒辦法了，還說陸南和他媽一樣爛泥扶不上墻，活該被拋棄。她說得振振有詞，理直氣壯，讓陸南恍惚覺得所有的一切似乎就該那麽自然而然的發生，這個社會是一個弱肉強食，能者上位的游戲世界，不受任何規則的約束。

她內心為什麽沒有一點愧疚呢？為什麽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呢？怎麽能心安理得的覬覦並享用本該屬於別人的東西呢？

陸南那時候正在衛生間裏往洗衣機裏塞衣服，他的衣服一直都是胡亂塞進洗衣機裏洗的，等到洗衣機的蓋子被合上，轟隆隆轉起來的時候，客廳裏詭異的沈默了。

陸南那時候心高氣傲，血氣方剛，還會和劉珍對峙正面剛，大吵大鬧，把事情鬧大到驚動陸勇，可惜陸南太沒心機了，心思單純的男孩子再怎麽示弱也比不過幾陣枕邊風。

後來陸南徹底看清了陸勇和劉珍的真面目，16歲時童佳出國重新追求新生和愛情，把他扔給了陸勇，陸勇有了新家庭之後也想和過去割裂關系，不怎麽想認回陸南，要不是實在迫不得已，他也不想一同擠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

陸南知道了，他是所有人生活裏的累贅。

牛奶被陸明磊喝得很慢，陸南回來的時候，還剩小半杯已經涼了的奶，倒像是陸明磊刻意在等他。

“你為什麽總纏著邵炑？”陸明磊單刀直入地問。

陸南把鞋子胡亂一踢換上拖鞋，從飲水機處接了一杯涼水，倚在魚缸旁看他，懶洋洋地問：“你覺得我為什麽要纏著他？”

陸明磊神色陰翳，手指抓著杯子，因用力過緊，骨節都凸了出來，“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陸南看著他笑，不答，沈默就是默認，無言勝似千言萬語。

陸明磊有些怒了，聲音帶了火氣，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怕吵醒已經睡下的父母，“我不管你有什麽心思，但你不是直的嗎？你每天對他暧暧昧昧的算什麽？”

陸南又往胃裏壓了一口涼水，別讓自己太喜形於色，陸明磊是真急了，把心中所想全一股腦兒噴了出來，也不管話說得合不合適，露不露骨。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暗淡，陸南臉上的線條像石刻般深刻俊美，他微微張開纖薄的唇，像黑暗中休憩的小惡魔睜開了眼。

“我是直的沒錯，但我是直的就不能惡心你了麽？”

窗外冷風呼嘯，雷電踏著濃雲轟隆隆又從天邊滾過，聲音震在人耳膜上如同鼓響，窗戶被閃電截成兩半，乍看上去，一半天堂，一半地獄。

陸明磊覺得陸南就站在天堂和地獄的交界處。

作者有話要說：  再堅持個兩章就有大招啦，┗|｀O′|┛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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