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南被紅毛和黃毛簇擁著去了網吧，紅毛是楊智博，黃毛是陳彰。

到了網吧，兩個人把頭頂的假發瀟灑一摘，開始向陸南邀功。

楊智博拿著紅毛拍了張照，似是想發朋友圈，“怎麽樣南哥，酷不酷炫，社不社會，有沒有逼格？”

陸南看都沒看他一眼：“想聽真話嗎？”

楊智博嚶了一聲：“不想。”

陳彰也郁悶：“我們完全是按你的指示來的啊，這假發多流裏流氣，小混混和社會不良青年禦用發型，時髦中透露著叛逆，青春中顯現著個性，多符合要求！”

陸南不搭話，他專心打游戲，不一會兒已經打死了好幾個兵。

“這假發可不便宜，你要給我們報銷，或者請我們吃飯。”楊智博又說。

“好。”陸南答得幹脆，他雖然在家庭情感方面的體驗匱乏而殘缺，但在物質方面一直充盈，陸勇是開公司的，家裏經濟條件自然不差，童佳可能是因為心裏有愧，每個月都會打給陸南一筆豐厚的生活費，陸南看似每天過得隨性自然，也是因為不面臨金錢的困擾，起碼不被物質生活所累。

陳彰一邊擺弄著鍵盤一邊問：“對了，南哥，除了陸明磊那傻X，我今天怎麽仿佛還看見了八班新來的轉學生，你們是什麽關系？”

提起邵炑，陸南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田馨在飯桌上說的娃娃親和青梅竹馬什麽的，他一走神，手一抖，掉下去半管血。

“靠。”陸南罵了一聲，隨後雲淡風輕地說：“沒什麽關系，不是一路人。”

陸南在網吧裏待了一下午，玩得昏天黑地，等到月亮高懸時才踏著路燈幽冷的光輝回了家。

他哢噠一聲開了門，這麽晚了，屋裏不像平時一樣寂靜黑暗，而是燈火通明，陸勇和劉珍板著臉坐在沙發上，電視機裏播著古早的狗血連續劇。

陸南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太對，但他選擇了無視他們，徑直朝衛生間走去。

陸勇幾步走過來擋在陸南身前，在陸南什麽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有力的巴掌倫到了陸南的臉上，“啪”的一聲，清脆而響亮。

陸南臉上留下了紅紅的手指印子，火辣辣的疼，瞬間他的聽覺似出現了障礙，周遭的一切像無線電波受了幹擾一樣滋滋作響，這是他印象中，陸勇第一次伸手打他。

“你有能耐了是不是？還敢打明磊？道歉！”陸勇怒吼著。

劉珍下午回到家之後，越想越覺得陸明磊腦袋上的創可貼不對勁，母子連心，心意相通，兒子受了委屈，當媽的心裏怎麽能安生。她給Miss閆打了電話，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在陸勇面前一哭二鬧三上吊，非要給陸南這小子一點教訓。

陸南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繼而牽起一絲諷刺的弧度，他語調剛硬：“首先，我沒打他，其次，道歉？哈，小三給我媽道歉了嗎？給我道歉了嗎？給這個家道歉了嗎？”

沙發上的劉珍氣得臉都綠了，陸勇再次擡手，巴掌還沒落下，被陸南揮手擋掉了，少年身形瘦弱，骨骼還未發育完全，但手臂已是出奇的有力。

“打我？你沒資格。”

陸南嘲諷完陸勇，轉身出了家門，把門重重地帶上，發出砰的一聲，留下屋內的人淩亂不堪。

他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街上，雖然是初秋，但他只穿著一件短袖，晚風襲來，寒意從前胸後背滲進五臟六腑，在體內橫沖直撞，囂張流竄，他不住打著哆嗦。

身子好冷啊，心也好冷啊。

陸南掏出手機給楊智博打了一個電話，今晚他又要露宿在別人家了。陸南頂著楊智博媽媽一張極不歡迎他的冷臉，目不斜視，腳底生風般地進了楊智博的房間。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趁著楊智博還沒醒便輕手輕腳地離開了他家，臨走前還在他家飯桌上留了兩屜在樓下早點店裏買的小籠包。

兄弟是兄弟，兄弟他媽是兄弟他媽，兄弟對自己好，不代表兄弟他媽也對自己好，他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一大早便離開了。

陸南在網吧裏待了整整一天。

到了晚上，他身上裝的錢花光了，手機也沒電了，被趕了出來。

仁安中學周末並不是兩天都放假的，周六上午要上一上午，周日晚上還要上三節課的晚自習，美名其曰是讓學生們收心，以便更好的投入新一星期的學習中去，陸南溜達到學校門口時已經七點多了，他肚子裏空空如也，不想去教室，想先填飽肚子，可惜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他在街上晃了半天，沒看見一個熟人的身影。

人衰起來，借錢都沒地兒借。

陸南煩躁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一下又一下，過了一會兒，他沒聽到石子落到地上歡快蹦噠的聲音，反而聽到小石頭撞到人腿上的聲音。

邵炑家住在仁安中學對面的小區裏，邵國華和田馨為了他的學業專門選的地方，緊挨學校，位置優越，他吃過晚飯，下樓去超市裏買酸奶，路上莫名其妙被人一腳踢來的小石子砸了。

街上寂寂寥寥，搖曳的燈火星星點點映在人的眼底，晚風拂過臉龐，兩個人站得離對方很近，清晰地看到了對方揚起來的發絲和清秀明朗的少年眉眼。

兩人見面，彼此說不上討厭，但也絕不算親切，哪怕父輩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邵炑冷淡看著陸南，看上去對飛到自己膝蓋上的小石子不甚在意。

陸南開門見山，打破了這詭異的僵局：“有錢嗎？借我一點。”

邵炑眉尖一跳，他問：“要錢幹什麽？”

陸南沒什麽放不下的面子，他簡潔說道：“吃飯。”

邵炑沈默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我身上沒現金，你想吃什麽，我用手機給你付。”

陸南對吃什麽還真無所謂，他指了指離他們最近的一家面館說：“牛肉面。”

邵炑給他點了一碗牛肉面，15塊錢。

陸南突然歪著腦袋看他，用一種玩味的語氣問：“尖子生也逃課嗎？”

邵炑站得筆直：“今天不是周末嗎？”

“原來是不知道啊，怪不得，仁安每周日晚上要上三節晚自習的。”陸南用非常遺憾的口吻告訴邵炑這個事實，緊接著，他看見邵炑的手機閃了一下，微信有了一條新消息，發消息的人的備註似乎是陸明磊，他好像在問邵炑為什麽今天沒來學校。

邵炑簡單回覆了他一句話，具體內容陸南沒看清。

不小心看到了不想看到的內容，陸南心裏有些不適，別過了臉，“我現在手機沒電了，錢明天還你，你微信號或者支付寶號是多少？”

邵炑把手機收起，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也沒什麽溫度：“不用還了。”

他自己也覺得，他和陸南不是一路人，給他買飯是出於父輩情分，既然不想和此人深交，那便別有牽扯，他轉身欲走，一條胳膊忽而被人拉住，“這錢我會還你的，我從不欠別人的，只有別人欠我。”話說完，胳膊上的手便松開了。

陸南鄰桌旁邊有一位大叔點著煙，火星明明滅滅吸引著人的目光，他手中的煙並不抽，任它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折騰，慢慢燃燒殆盡，煙灰每往下掉落一次，像火一樣炙熱的紅光熱切露一次臉，灰白色的煙霧繚繞升騰，不知不覺中漫進陸南的肺腑。

他沒不適，也沒反對，陸南不吸煙，但有時候會單純迷戀煙草燃燒的味道，就像曾經在家裏每天聞到的味道一樣。

我從不欠別人的，只有別人欠我。

邵炑腦子裏被這句話充斥著，轉身走出了這家面館，沒有回頭。

陸南瞇著眼睛看邵炑離開的背影，牛肉面蒸騰起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直到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的盡頭，他才繼續低下頭吃面。

他想要一個人的聯系方式，還從來沒有被拒絕過。

說實話，第一次被拒絕的滋味，不太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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