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公元2027年, 八月十四日，東八區19:44:33。

地點：電子海-超深淵層。

面孔剛褪去青澀的白發青年，站在陡峭的斜坡上, 他用一把張開後能遮住全身的大傘擋在面前, 向外傘面上奇異的波紋起伏著, 像是翻湧的霧氣又或者拂動的窗紗，將白發青年的身形籠罩其下。

連接著腦機的電子義眼視野中，紅色數字跳動著。

白發青年像一尊雕塑靠著斜坡，因為在電子海內轉變成了暫時的數據生命，他連呼吸帶來的顫動都沒有。

分散前說好的集合時間要到了。

但白發青年還沒有看到一個約定會再見面的隊友。

當然，在發現通往目的地的道路上, 意料之中有數個電子獸集群形成的超大電子獸集群阻攔時，小隊裏僅存的七個人就知道, 肯定會有人死在這裏。

這七個人裏每一個，都有其專精的特長, 成為了各自國家的財富, 但他們確定了自己的位置，決定有人要成為誘餌, 有人要擔當突擊等等後，沒有誰提出異議, 全都拼盡全力去盡可能的完成責任了。

白發青年因為最小的年紀，在之前數次困難中得到了照顧，所以這次他終於不耐煩, 直接要求成為誘餌。

另外六個人同意了, 一路下潛他們已經了解了對方的實力, 白發青年是擔任誘餌位置後最有可能活下來的。

但這個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白發青年同樣知曉, 但因為那件事情, 他變成了無法坦然接受他人犧牲的性格。

如果一定要犧牲，就讓我也成為奉獻的一部分吧。年輕的他懷有這樣的想法，竭力引走了能引走的電子獸，在追殺中騰挪轉移。

慢慢的，慢慢的，追在他身後的竟越來越少。繞一個圈子後，他發現地圖上他距離一開始的目的地，居然很接近了。

在說好的集合時間前，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白發青年，站在了斜坡上。

還有十秒，集合時間就要過去了。

哦，過去了。

獨自一人的白發青年大腦空白了幾秒，電子義眼那一圈會發光的人造虹膜上幽藍光亮節奏錯亂地明滅，其中情緒難以言明。

東八區時間20:00，他想，至少有人抵達了這裏。

再等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如果還有人能趕到，那在探索結束後見面也沒問題。

白發青年擡起傘，卻低頭看向下方。

作為超深淵層的最底端，這是一個形狀尖銳的峽谷。而在峽谷深處，他目視範圍內，有一座外表漆黑籠罩朦朧紅光，形狀宛若尖塔的建築。

尖塔頂部，那好似避雷針的部分，倔強地擺出插入天空的姿態，其頂梢如同佛像放出了一圈猩紅的光暈，若緊盯這圈光暈看，會隱約覺得無數閃動的細針，向著四面八方射出。

好像人用眼疲勞後產生的錯覺。

但白發青年這雙眼睛，可不是人出生自帶的不方便貨色。

他看到細針射向四面八方，但僅僅是沖出一段距離後，就受到阻力，無可奈何地減緩速度，又受到浮力影響，緩慢上升。

上升的細針逐漸縮成一個方塊形狀，很快從肉眼難以辨別長大成米粒大小，白發青年緊盯距離他最近的一個，這個約莫指甲蓋大，幾乎與他貼著鼻尖擦過。

然後白發青年隨之擡頭。

上方，不是天空，一定要描述的話，更像是漂浮無數鮮紅方塊的水中。

數以億計的鮮紅方塊們順“洋流”漂流，交匯成好似水中紅河的奇景。

倘若這真的是能開公園賣門票的人間奇景就算了，但白發青年清晰能見，上升的鮮紅方塊還在漲大，猶如吸了水的水晶泥。

形狀也如水晶泥一樣，變得失去棱角，且圓潤起來。

它長出了四肢，然後是嘴。

也有長出翅膀和尖喙，又或者蟲子的透明翅翼和進食吸管之類的，以現實中各種動物為模板，峽谷之上，一場生物學家們會直呼“啥玩意”的集體變態發育，發生在數以億計的鮮紅方塊上。

而白發青年註目的那個，在體型大到現實中吉娃娃那個模樣後，鮮紅色如同一張膜從它身上褪去。

它沒有睜開眼，仍在沈睡，但那個熟悉的姿態，讓白發青年感覺他本質上已經不存在的兩條腿，在粉碎般的疼痛。

沒錯了。

峽谷底端那個尖塔般的建築，是電子獸的母巢。

貼在峽谷峭壁上的白發青年收起傘，渾身仍覆蓋著一層起伏的波紋，讓他能不驚動任何東西，悄然來到峽谷底部，尖塔前方。

建築風格比較靠近現代，但恐怕只是形似而已吧。

就像電子獸有地球生物們的形狀，本質卻和地球生命完全不是一回事。

白發青年一邊思索這些，一邊繞著尖塔走了小半圈。

因為建築看起來像是遭遇轟炸一樣破舊，只是小半圈，他就找到一個能不怎麽費工夫就進入的小洞。洞內沒有光亮，但只要將電子義眼從光學模式調整到——

哢噠地打開槍支保險聲。

小洞裏傳來的，但為什麽會是槍支保險聲？電子獸還會用這個？

白發條件反射撐開傘做盾牌後才冒出這些疑惑，下一刻傘面變得單向透明，讓他得以看見傘面阻擋的視野。

一個黃褐色及耳短發的白種男人從洞裏爬出來，他手裏突擊步槍只瞄準了白發青年一秒，槍口就朝向地下了。

白發青年也擡起傘，兩個此地罕見的人類做了幾個手勢溝通，黃褐色及耳短發的男人爬出洞站起來，掏出一根數據線，先插入自己後頸的腦機接口，然後將另一端遞給白發青年。

他接過，插入。

通訊建立了。

【青帝：你幹什麽啊裏昂。】

【青帝：集合時間沒過你怎麽不到外面等著。】

【裏昂：哈哈哈哈，好不容易活著抵達這裏，我實在忍耐不住這個好奇心。】

【裏昂：這絕對是電子獸的母巢啊青！你難道不想看看嗎？！】

似乎叫青帝的白發青年，磨著牙一腳踹向了裏昂。

裏昂身材比青帝高大不少，卻嚇得連連躲避。

【裏昂：等等，等等，你怎麽可以這麽對一個柔弱的文職人員？】

【裏昂：雖然我比你高了近十公分，肌肉也更漂亮，但你矮小的原因應該是你發育期就做了義體改造手術，這不影響你的戰鬥力……】

【裏昂：好痛！】

最後一腳踢到了他的屁股上。

不知是故意還是有意的黃褐色及耳短發男人，通過數據線向青帝細碎地抱怨，但被青帝置之不理。

直到他說：

【裏昂：我會向安娜求婚的，按照你們中國的規矩，你早晚要叫我姐夫。】

【青帝：安娜不是我姐姐是我朋友，然後，去死吧。】

一邊說，白發青年一邊豎起中指。

這時候又有腳步聲傳來，兩個男人一個舉起槍一個又擡起傘，然後看到一個龐大的身影將他們籠罩。

這個龐大身影從峭壁上滑下來，同時也抽出一根數據線。

沒過十秒，新人物加入通訊。

【波琳娜：我遲到了，你們沒事吧。】

【青帝：沒有影響到作戰的問題。】

【裏昂：波琳娜你懂的，我運氣一直很好。】

【波琳娜：還有其他人嗎？】

三人陷入了沈默中。

目前可以確認，七個人裏活下了三個人，是接近一半的數量，按照戰前的估計已經算很好的結果。

但他們仍然祈願著，還會有其他人找到嗎？

【青帝：剛才裏昂進入下面建築探索了一番。】

【青帝：我們返回預定地點，交流他這番探索，然後再等待一會兒吧。】

【裏昂：好。】

【波琳娜：就這麽辦。】

他們便又返回剛才青帝站立的斜坡上，進行了全身義體化改造，只保留了大腦的波琳娜·一個腦機能夠記住·但隊友們都不想覆述的極長俄羅斯姓氏，原地挖出一個坑。青帝則將他那把傘掩蓋在洞口上，好像是關上的門。

他們都不需要光源，但裏昂仍然在原地建模出了一個小光球，好讓隊友的精神舒緩些。

仍然只通過數據線，幸存者們在這個連接著三臺腦機的有線局域網內交談。

【裏昂：好，現在說說那個建築裏的情況。】

【裏昂：但不要太相信我的探索，畢竟我不是女人，不是外國人，身材又很高大。】

【青帝：你覺得先乳法了就不會有人乳了嗎？這個段子我一路上受夠了，不要說廢話。】

【波琳娜：呵呵，如果我是英國人我會笑的，可惜我不是。】

青帝：“……”

或許是一路上壓力太大的緣故，除他之外的隊裏每個人，半個月下來都能去德雲社出道。

與這個相聲氣氛格格不入的白發青年忍耐滿心吐槽，虛著眼，看裏昂·杜邦恢覆成正經神色。

【裏昂：科學界有三個猜測，一，電子獸是自然誕生於網絡世界的信息生命；二，電子獸是外星球生命；三，電子獸是外宇宙生命。】

【裏昂：他們為這三個猜測爭論不休，而我剛才的探索找到了一些證據，讓我覺得第三點更有說服力。】

【裏昂：電子獸是外宇宙生命。】

就是說，異世界來的。

眼見停滯發展的基礎物理就要有大突破了嗎，物理學家們一定很高興。

公元2077年，西八區時間十一月二十五日，感恩夜。

在自己的活動迷宮內，因泊耳塞福涅又想起數個記憶碎片的鞠青，忍住在這個AI面前，按揉太陽穴的沖動。

關鍵詞好像觸發錯了，這段記憶和“輸了”無關啊。

而且他又不是沒輸過的人，無論是當年逃離淪陷區，又或者手炸斷那次，又或者拉瑟福德……

鞠青咬牙，提高的運算力，讓太陽光點燃了泊耳塞福涅花朵組成的護罩。

火星又點燃試圖重新長出來的花苞，它們散落開，好像電子獸死亡後潰散的鮮紅方塊。

泊耳塞福涅只是微笑，不變的微笑中又有影像浮現。

他跪在地上，握住裏昂·杜邦的手。

這個法國男人肩部以下，都化為鮮紅數據方塊潰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推翻了一點原本的大綱

發現要交代的就變多了

於是按下坐起來的小梅

小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