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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番外篇之陸庭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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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怎麽形容他的心情,只能提筆寫下來:見字如面,岐山洛先生招收入室弟子,吾決定拜入其門下。當初汝所說之事,吾思前想後,恕難從命。望汝從今之後,好生自顧。

話說到此處,他也不知道再怎麽解釋了。她的心意,他註定是無法回應了。

將信紙折好,裝進了信封裏,這才遣人送去藍府。

他估計,藍襄純若是看到了信,心裏肯定會不怎麽好受吧……所幸她還小得很,以後會找到比他更好的人。

他雖年紀還小,卻是看得開的。藍襄純陷得不深,及時抽身能找到更合適的。而他心裏只是朦朦朧朧的,等時間久了,他自然也能找一個合適的世家小姐。

這些他都清楚,唯一心裏過意不去的,就是陸家幫著隱瞞了藍家當初的滅門慘案。

但是他能理解陸景恪,他年紀的確還小,但是卻知道陸景恪同當今聖上之間的關系。他不意外,在藍家的生死和聖上的榮辱之間,陸景恪是不會顧及藍家怎麽樣的。

那些人,說白了同他毫無關系。他聽阿娘說過,他阿爹早些年是腥風血雨裏頭殺出來的。這樣的人,冷血是肯定的,自然懂得什麽時候權衡利弊。

陸庭琛稍稍一想便知道,就憑這一點,陸家同藍家之間的仇恨是抹不平的。若是真的有那麽一天,藍家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到時候背黑鍋的肯定是他阿爹。陸景恪會為蕭遷承擔一切的罪責,為蕭遷擔下那些罵名。

千百年後,史書上的蕭遷必然是幹幹凈凈,毫無瑕疵的。他阿爹會那麽做的,就憑著從小到大的交情。

他不知道怎麽評價這件事,人家都說他早慧,他的確是。不知道是不是骨子裏就有那種對政治的敏感,也許是他阿爹阿娘給他的,他對這種事情,一向看得比別人清楚。

他常聽他阿娘講他阿爹的事情,他很清楚他阿爹跟聖上到底是什麽關系。他知道,當今那位在坐上皇位之前,是個仁政愛民的好皇孫,所以先帝才聽了他爺爺的話,將皇位傳給了他。

可是人是會變的,帝王之心,最是深不可測。他沒做皇帝之前是什麽樣的人,不代表他做了皇帝之後又是什麽樣的人。他知道,歷來帝王都是無情的。也許會感激他阿爹,但是讓他阿爹出來頂罪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如果那件事情一旦被藍家查到些什麽,他阿爹必然會主動站出來替聖上頂罪,將所有事情攬到他身上。而聖上肯定會順水推舟,將他阿爹處置了。

這些事情,他阿爹跟他阿娘肯定也想過了,但他們卻依然這麽做了。他知道,這就是他阿爹跟他阿娘的選擇。

他們讓他拜入岐山洛先生門下,肯定也有他們的考量。岐山洛先生他是知道的,大黎為數不多的儒者,頗受學子尊崇。若他拜入了洛先生門下,定然也會受到士子的尊重。

再者說了,他現在年紀還小。到時候若是東窗事發了,他阿爹阿娘很容易就能把他摘出來。說他從小養在先生門下,加上年紀又小,同那件事毫無關系。

到時候憑著岐山的人脈和受天下人尊崇的程度,就不會有人太過為難他。這些,他阿爹阿娘都打算好了的。

而他之所以同意,不過是為了讓他阿爹阿娘能夠安心。同他阿爹阿娘相比,相識未深的藍襄純,自然是輕而易舉能夠舍棄。不是他無情,而是他清楚,到底誰才是他的家人。

藍襄純收到信的時候,冬雲正在給她背上上藥。秋水進來將信呈給她,然後說道:“大當家的,門房送來一封信,說是陸家小公子差人送來的。”

藍襄純一喜,伸手接過來拆開看,卻慢慢變了臉色。

秋水看她有些不對勁兒,連忙喊道:“大當家的,您怎麽了?”

藍襄純卻突然坐起來了。冬雲一慌:“大當家的,您背上的藥還沒上完呢!”

藍襄純根本就沒聽進去,直接吩咐道:“更衣,備馬,我要去陸家。”

冬雲不知道信裏寫了什麽,藍襄純如此激動,只能連忙跪下來求道:“大當家的冷靜啊!您背上的傷還沒好,若是此時出門去,回來了肯定又免不了一頓責罰,萬萬不能去啊!”

藍襄純卻出奇地安靜,只盯著眼前的虛空,又重覆了一遍:“備馬!”

冬雲還想說什麽,藍襄純便直接說道:“你不明白,此事不用管,我自有分寸。”

冬雲皺了皺眉,這才下去了。秋水伺候著她換了衣服,她便直接往藍老夫人房裏去了。

常媽媽進來回稟的時候,藍老夫人正在看佛經,聽了回稟便皺了眉撚著手裏的佛珠手串問道:“她不是受了重傷起不來了嗎?”

常媽媽小心翼翼地回道:“回老夫人,老奴也不知道,小姐執意要見您。”

老夫人沈默了片刻,然後才轉了轉佛珠說道:“讓她進來吧!”

藍襄純得了召見,便直接進來請了安。她穿了一件冰藍色的夾襖,更襯得臉上蒼白,毫無血色。藍老夫人瞧了她一眼,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有些震驚。沒想到那一頓鞭子下去,藍襄純遲遲不見好。

她又打量了藍襄純兩眼,這才開口問道:“急著要見我是為了什麽事?”

藍襄純低了頭,恭恭敬敬地回道:“陸家的公子要拜入岐山洛先生門下了。我同他曾為同窗,所以想過去道別。”

藍老夫人並不怎麽清楚她同學堂裏邊那些人的關系。聽她說得如此坦蕩,似乎也沒什麽不正常的。她瞧著藍襄純,遲疑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去吧!早些回來。”

藍襄純便直接行了個大禮:“孫女謹遵祖母之命。”

秋水扶著她出來的時候,才低聲問道:“大當家的讓挑這件衣服是早就猜到了?”

藍襄純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瞧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寒冰似的,秋水當即反應過來:“奴婢知錯,大當家的恕罪。”

藍襄純轉過頭去,冷聲說道:“秋水,我身邊需要聰明人,但是不需要自作聰明的人。”

只這一句警告,秋水連忙跪下請罪道:“大當家的恕罪,奴婢一時不知輕重,所以才失言了。”

藍襄純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道:“回院子裏去罰跪一個時辰。”

她的確是故意挑了這件衣服,心裏賭的就是藍老夫人對她僅存的那點愛護。但她能這樣做,卻容不得身邊任何人說。這府裏到處都是藍老夫人的耳目,若是讓她聽說了,她對自己連最後那點仁慈也就沒有了,到時候她只會更加艱難。

冬雲跟過來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秋水,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回道:“大當家的,馬車備好了。您身上有傷,還是不要騎馬了。再者說,去陸家還要經過鬧市,若是縱馬傷了人不好解釋。”

藍襄純擰了眉:“你考慮得很妥當,就這樣吧!”

冬雲連忙跟在藍襄純身後伺候著,她卻搖了搖頭,直接吩咐道:“你把秋水帶回院子裏,讓她給我在院子裏跪滿一個時辰才能起身。若是有人問起,你就說,是秋水說錯了話,惹了我不高興。然後好好敲打敲打她們,告訴她們,我院子裏伺候的,容不下多嘴多舌的。”

冬雲一楞,然後問道:“那大當家的身邊要誰服侍著?”

藍襄純略一思量,低聲說道:“我讓唐廣時陪我走一趟。”

冬雲點了點頭,不敢說什麽,直接帶著秋水下去了。

唐廣時聽藍襄純說要去找陸庭琛的時候,還有些不高興。他不太清楚藍襄純跟陸庭琛之間的關系,只覺得藍襄純要去找別人,他有些不大高興。

在他看來,陸庭琛不過是個才認識不久的同窗罷了,要走就走,何必再去送別什麽的。藍襄純同學堂那些人的關系,他再清楚不過了,根本就沒有好到那個程度!

只不過藍襄純極少有事情求他,他就算再不樂意,也還是要同她一起過去。

一路上他費盡心思跟藍襄純聊了半天,想要套幾句話,看看這個陸庭琛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不過藍襄純小小年紀執掌整個藍家,又怎麽會是一般人,自然是糊弄過去了。

唐廣時說得口幹舌燥也沒打聽出什麽來,還以為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只是一般。

藍襄純這次倒是順順利利地進了陸府的大門,只是……見她的卻只有傅朝雲一個人。

她屈膝行了個禮,然後才問道:“敢問夫人,陸公子是否在家?”

傅朝雲都聽到陸景恪和陸庭琛之間的談話了,自然是知道怎麽回事。此時她也知道,要替陸庭琛瞞著藍襄純。

於是便笑著說道:“真是不巧,他正好出去了。說是過不了多久就要去岐山了,所以要同他清表哥道別。”

清表哥,說的自然就是謝清。

藍襄純楞了一下,然後表情有些僵硬地說道:“既然如此,我便在此等他回來吧!反正應該也用不了多久。”

傅朝雲笑著說道:“藍大當家怕是還不太清楚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從小都是睡在一張床上的,說過的話比跟我這個做娘親的還多。這回怕是要去岐山很久,今晚兩兄弟還不知道要怎麽瘋呢!”

藍襄純臉色一白,低聲說道:“他今日不回來了嗎?”

傅朝雲笑著說道:“可不是呢!要不然藍大當家先回府去?等他什麽時候回來了,我替你轉告一聲兒。”

藍襄純踉蹌著退了一步,唐廣時上前扶住他,直接說道:“久聞陸家乃是勳貴之家,最是懂禮,哪有趕人出門的道理。”

傅朝雲冷了臉色,垂眸蔑了他一眼說道:“懂不懂禮是我說了算的。唐家也算是世家了,難道頂撞長輩就是唐家的禮貌嗎?”

唐廣時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終究是不敢再說話了。他也才十來歲,但是京城的關系早已經摸得門兒清。陸家雖然是辭官了,但卻不是他們家能招惹得起的。

他扶了藍襄純,低聲說道:“咱們走吧!何必要在這兒自討沒趣。”

藍襄純擡頭瞧了一眼傅朝雲,然後從唐廣時手中掙脫出來說道:“唐公子一時意氣,希望伯母不要見怪。若陸公子回來了,還請伯母同他說一聲兒我來過。”

傅朝雲點了點頭,也沒有要留她的意思。藍襄純依依不舍地瞧了幾眼,轉過身去還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直至出了門。

傅朝雲回過身去,剛打算進門倒杯茶喝,便看見陸庭琛正站在廊下。她楞了一下,然後臉上掛著有些淡的笑意:“什麽時候過來的,怎麽不叫阿娘?”

陸庭琛低著頭,怯怯地過來了,低聲說道:“看見阿娘在拒絕藍大當家,不好意思過來。畢竟是兒子惹的禍事,還要阿娘替兒子收拾。”

傅朝雲笑了笑,忍不住蹲下身去抱著他問道:“要不要去見她,阿娘知道,你也想見見她。”

陸庭琛乖巧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不去了吧……”

傅朝雲拍了拍他的背,沒有再說什麽。過了一會兒,陸庭琛才輕輕地推了推她說道:“阿娘,我過來的時候聽見妹妹醒了。”

傅朝雲起身,牽著他笑道:“那琛兒跟我一起去看妹妹吧,你都還沒有好好看過呢!”

陸庭琛點了點頭,突然領悟到親情之於他的意義。不在於血脈親緣,而是,他難過的時候,身邊總有人陪著。

他在藍襄純跟陸家之間,選擇的是陸家。自他阿爹說出那個秘密開始,他就做出的決定。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東窗事發,他希望是他撐起整個陸家,讓他阿娘能夠安穩。

藍襄純在陸家的門口守了一夜也沒有守到陸庭琛,這才低聲對唐廣時說道:“不等了,回去吧!”

唐廣時有些不解,幫她出主意道:“要不去謝家看看吧?說不定就能碰到了,聽說謝家的小子最貪玩,總是偷偷溜出家門。”

藍襄純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不必了,他根本就沒有離開過陸家,只不過是不想見我。”

唐廣時還有些不大理解,只是看她一副落寞的樣子,也不敢說什麽,轉身上了馬車。

藍襄純撩了車簾,又看了一眼陸府的牌匾,然後才低聲吩咐道:“走吧!”

馬車吱呀呀地往前走去,藍襄純沒有看到的是,陸府朱漆的大門後,偷偷冒出來一顆小腦袋。遠遠地看著馬車,直到看不見了,才垂了頭往府裏走。

陸庭琛不是沒有感覺到傷心,只是一夜之間學會了克制。

清晨,陸家的馬車從官道上出發的時候,天色都還沒大亮。

陸庭琛穿著一身素衣,背著個包袱便直接上了馬車。岐山洛先生對入室弟子要求十分嚴格,必須是能動手做得粗鄙之事的,而不能是世家裏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因而陸庭琛除了陸家送他去的車夫,也只是煢煢一人。

只是沒想到,藍襄純竟然有手段得到他的消息,還趕在了路口送他。

車夫遠遠地停下,然後低聲隔著車簾回稟道:“公子,是藍大當家。”

陸庭琛沒有說話,藍襄純便直接喊道:“陸庭琛,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不過若是想讓我放棄你,那也是不可能的!你盡管去你的岐山,我就留在京城,我就不信等不到你回來的那天!”

陸庭琛皺了皺眉,似乎是沒想到她竟會如此兇悍。只是就算攔路說了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聽陸景恪的,就算回京城也要尋一位世家小姐。門當戶對,佳偶天成,方是天賜良緣。

他並沒有理會藍襄純的話,只是隔著車簾低聲吩咐道:“繼續走!”

車夫一揚馬鞭,直接從藍襄純身邊擦過。陸庭琛本以為,不做任何回應,她也該死心了。誰知多年之後再見,他才知道,她心中覺得那是他的默認。

只是無論怎樣,那都是多年之後的事情了。此去經年,陸庭琛拜入岐山洛漓先生門下,成了名滿天下的瓊公子。而藍襄純則將藍家的生意做到了大黎邊境,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大黎第一富商。

多年之後再見,兩人之間便開始了相愛相殺。直到藍襄純發現陸庭琛實際是藍家滅門慘案的知情人,然後才陷入了懷疑之中。

而陸庭琛早已不再是當年任她打的孩子,而是人人敬仰的瓊公子。當她發現陸庭琛無論如何也不肯說出實話時,便將他從懸崖上面一劍捅了下去。

而後多年的愛恨才像是終於有了一個終結。她記得她年幼時喜歡過他,也記得曾經說過要等他的話。而他,終不悔赴了多年之約,雖然最後還是逃不過他早就預料到的結局。

再後來的後來,終究還是他以滿腹算計得了她的心。彼時她才醒悟過來,家國天下,愛恨情仇,兜兜轉轉,她怎麽都放不下他。

所以故事的最後還是以兩個人的歡喜而收場,他們,守過了那麽多年,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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