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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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村裏人說了來意,他們雖然奇怪也願意讓我留下,還說沒人住的房子隨便挑個住下就行。

這個村子原本應該是挺大的,但如今已經敗落到只剩不足二十戶人家了,而且大多都是老人與孩子,連婦人都不多。後來聽老人說青壯的都投身戰爭了,不管願意不願意,婦女大多往城裏逃了,剩下的都是舍不得根的老人。

我說孩子呢?

老人的眼神透著難過,他說那些孩子大多可憐,已經是家裏唯一活著的了。

原來都是些遺孤。我見他們的臉總是少有笑意,眼神也帶著戒備,原來竟是這樣的原因。

村子裏的生活確實艱苦,但這是跟以前比的,戰爭年代我這種窮人在城裏和在這裏沒什麽區別。我已經學會了自己洗衣服,將食物簡單的煮熟,還學會打補丁,就是線腳不平整還經常會露出線頭罷了。

漸漸我與村裏人也熟絡起來,他們都是很質樸的人,只是這樣的時世讓人變得充滿戒心而已。可能因為我是外人,也是城裏來的,那些小孩倒是願意與我親近,其實就是想聽聽城裏的事兒。

他們還太小,離開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即使是食不裹腹也阻擋不了他們對美好的向往。我也愛跟他們說話,不過都挑好的說,說說城裏當年的盛況,說說才子佳人的風流,或者說說那些新奇的西洋玩意。

後來我就跟他們說戲。像我這樣的,學戲唱戲用了二十多年,要說擺脫它還真是難的,至少我不行。平日閑來沒事我就會哼幾句,被某幾個話多的小鬼頭聽到了,纏著我非要說要聽,我也就順了他們的意唱幾句,最後就變成了村裏人都知道這事了,也都愛聽。

但因為他們聽不明白唱的是什麽,我就給他們講戲文,講那些故事。村裏人跟城裏人不同,他們更愛那些英勇忠貞的戲,而不是纏綿悱惻的。

這樣看起來我與村裏人都過得很好,很快樂安逸。事實卻是我們沒有足夠的勞力去農耕,糧食根本不夠吃飽,很多時候我們還是去挖山上和荒地裏的野菜,天冷了連野菜也沒有的時候只能挖樹根。

有時候會有些隊伍經過村子,有軍隊也有流民,我們不管是哪種都避讓。有一些見這裏屋漏墻倒,人也是老弱病殘,會給我們留口吃的,有一些則相反,搶了能找到的可以食用的東西離開。

幸好,我們的命都還在。

直到有一年,好不容易存到的一些吃的被搶走了,天已經見冷,地上草都是黃的,能果腹的東西還能有嗎?每天我們都很努力的去尋找能吃的東西,甚至連小孩都出動了,但能找到的卻越來越少。

有次跟老人上山,他指著地上的土跟我說:“這東西叫觀音土,不能隨便吃。”

我說:“土還能吃?”

他皺著臉說:“能飽肚啊。”說完他挖了一塊出來,輕輕地放到我的手心,“你拿著吧,只是不到受不了千萬不要吃。”

我問:“為什麽?”

他弓著腰給自己挖了幾塊裝在衣兜裏,才轉過來對我說:“吃了會死的。”

吃了會死為什麽還吃?我沒問,因為他先一步回答我了。

他拍著肚皮說:“至少不用當餓死鬼啊。”

我捏著手心的那塊心裏滋味萬千。

這裏是南北交接的地方,春夏景致特別好,但一入了冬,雨雪霏霏寒氣怎樣也擋不住,就像附在了骨頭上一樣。

我們吃不飽,身體弱很容易就會生病,一生病就意味著要死了。盡管大人有心關照小孩,吃的給他們多分一點,但終究他們還是更弱小一些,這個冬天才過半已經死了好幾個。

四個小孩一個老人。

老人是給我觀音土那一位,他不是病死的,而是吃觀音土吃死的。或許是覺得自己老了多活無用,或許是為了省口糧,又或許是真不想活了,我們都不可能知道,只知道人是死了。

每死一個我都很傷心,因為我與他們已經建立了感情,特別是那些小孩,所以我更留意著他們。

因為冬天難過所以我們都擠在一個屋裏睡,這樣能省些柴火,靠著也能暖和一些。

某天夜裏,二丫挪到我身邊說冷,我將她抱到懷裏。

她不冷,一點都不冷,渾身都是燙的,像個暖和的手爐,但她一直哆嗦著說冷。我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裏,低聲在她耳邊說話安撫。聽說人在死前會有感覺,我想是的,因為二丫似乎感覺到了,她很不安,兩只小手攥緊了我胸前衣衫。她在啜泣,但聽起來有氣無力。

我撫著她的後腦,低聲說:“沒事的。”

二丫氣弱地說:“叔叔,我想聽你唱曲。”

我細聲唱。大冷的天其實大家都沒睡得著,聽到聲音便都朝我們這兒看過來,但很快眼神就暗淡下去了,大家都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

我想哭,但好不容易濕了的眼睛被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冷風一吹又幹了,到最後我都沒有落下一滴淚。

天剛蒙蒙亮,懷裏的小人已經冷了。我抱著她站了起來,走到屋外,挑了棵小樹將她埋在了下面,並撿了塊尖頭石在樹幹上刻下“二丫”兩個字。

這一年的冬天是我遇到過最難熬的,眼睜睜的看著人慢慢死去而無能為力,有時候我想不如我先一步死了吧,那樣就不用再被精神折磨了。但每一次當我拿出那塊觀音土的時候都會選擇放棄,能生誰願意死?那些死去的哪一個不是想再多活一天,只要一天哪怕一個時辰可能命運都不一樣了。

來年收成竟然很好,我們又這樣熬過了好些年,但那一塊觀音土我還是用一個小袋著裝著帶在身邊,它提醒著我只要堅持下來會好的。

最近一直在下雨,也對,南方的夏天本來就多雨,雖然我們這裏只是比較接近南方。

今天還打雷,在這樣的天氣裏竟然有軍隊投宿,聽老人的語氣似乎是國軍,但他還是讓我們小心些,小孩們更是被禁止走動。

這夜尚早,我睡不著,又難得清閑,便搬了把竹椅坐在屋裏剝毛豆。毛豆不是稀罕物,但是在這時候就變得很難得了,而且數量還少,剛剛才煮好,本來打算今晚給孩子們吃的,現在這情況只能是我剝好了明天再給他們吃了。

我邊剝著毛豆邊唱,胡唱一通,串了好多的戲文。

毛豆不多,但是燙,所以我剝得很慢。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了,手邊還有一小半毛豆,我覺得風似乎越來越大了,吹得我後背一陣涼,於是下意識地回頭去看一眼。

怪不得風大,原來門開了,還有一個穿戴著鬥笠蓑衣的人倚立在那裏。

這人很高,身上帶有氣勢,我敢肯定不是村裏的人,所以我被嚇到了,定定地看著他。

難道是投宿的軍隊裏的人?不是說宿在外圍的屋子嗎,怎麽就進來了?難道是想要拿吃的?

我緊張得要命,卻聽到那人輕喚了一聲。

他喚的是顧影。

顧影自是我了。

我疑惑地問:“你是誰?”

他摘下鬥笠,說:“我是杜道周。”

他的人已經走近,我仔細地看了看他,努力回憶。

然後我笑道:“是你。”

可能我已經不記得杜道周是什麽樣兒了,但是那樣的眉眼我卻記憶深刻。那像足了杜大少的眉眼,曾經與我溫柔相看多年的眉眼,我又怎會忘了?

我又說:“你如願當上軍官了。”長相可能不清晰了,但事兒還是記得的。

他似乎有些激動,抱了我一下,說:“我回去過,但你已經不在了。”

我搬了張長條凳給他,自己也坐回原處,邊剝著剩下的毛豆邊說:“戲班倒了過不下去只好離開。”

其中辛酸也不是只言片語能夠說盡,我便不說了。

我想杜道周是懂的,所以他沒有追問,只是沈默了一會然後幫著我剝剩下的一點毛豆。我知道他剛才是在盯著我的手,可有什麽好看的?皮膚又粗又糙的,還有冬天凍傷留下的淡淡痕跡。

毛豆本就剩下不多,兩人一起不消多久就剝完了。左右沒事,我就讓他說說這些年的經歷,他雖說得平淡,但個中兇險我還是能夠想象得到的,為了一口氣他可謂吃足了苦頭。

我問:“你回去過杜府了吧,感覺怎樣?”

令我驚訝的是他搖頭了。他說:“回去過,但沒想要回杜府,我就是想見一見你。”

我更奇了:“為什麽想要見我?”

他說:“就是想要見一見。”說完,他抿著唇,好似不想解釋。

我無意那些,只是好奇他與杜府的事,大概是我至今都還記恨著杜大少吧,所以對杜府的事特別好奇,於是我問他:“為什麽不回杜府?”

他反問:“為什麽要回去?”

我說:“我以為你恨他們。”

他想了想,看著我說:“回去沒意義了。我走到現在這一步,看過多少人獻身和犧牲,只要我還活著就沒有炫耀的資格。”

我問:“那你現在還恨嗎?”

他說:“恨吧,我不記得了。經歷了這麽多事,我發現有更多值得我記住的人與事,那些不值得的不如就忘了吧。顧影,我不知道你與杜府之間有什麽恩怨,我也不勸你,只是希望你可以高興一點。”

有更多值得記住的人與事……

比如二丫,比如村裏的其它人,比如慶喜戲班,比如戴玉潤,比如爹娘,比如面前這個杜道周。

恨真的如此容易放下嗎?為什麽面前這個人能夠輕易做到?他明明是個被鍛造得鋒利的箭頭,卻為何不紮人?

是了,箭頭是空心的,所以他能夠包容許多。

而我呢?我是顆珠子,蚌裏珠,將自己一層層包裹起來來適應這個世界,但我的心裏始終是帶著角,硌不著別人偏偏硌著自己的神經。我的恨已經夠微不足道了,到頭到竟然還是錯的?

他見我不說話,就又說道:“我不勸你,你不要把我隔開。”

我有點亂,站起來將他請離。

他想要拉住我,我不樂意,兩人動作間扯落了掛在腰間的袋子,袋口松開滾出裏面的白色土塊。

我想他是知道這東西的,所以有些激動地問我帶著觀音土幹什麽。

我應該是為他剛才的話生氣,所以沒說實話,只說是總有一天會用到。

他抓著我的手腕,力道很熟悉,一如當年他抓我的時候那樣重。我覺得疼,但又有點心暖,覺得這個人是在關心自己。

有人關心真的是件很溫暖的事,所以我沒掙開任他抓著,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我看見他青色的頸脈突了出來,所以我想他應該是在生氣。

等了好一會他才說話,似乎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說:“顧影,你跟我走吧,我不會讓你再吃苦的。”

我驚訝,然後笑了。

得人如此關懷,焉能不高興。

不過我沒答應,只是讓他回去休息。

我只想留在這裏,只想過最簡單的生活,我本就不是勇敢之人,如今更是懦弱。對我來說杜道周就像站在河對岸的人,我曾見河中鱷魚張口,又怎敢涉水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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