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並不喜歡這個答案。”對方輕聲說道,將他從自己的思緒中喚醒。

周楓冷汗涔涔,那一秒鐘的體驗給他的沖擊太大，仿佛一個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宇宙中是何等渺小。然而這個答案又是這麽的冰冷，它不評價什麽,不說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它只是客觀呈現了一個事實,一個必然的因果。

即使是討厭又如何呢？討厭也不能改變事實啊！

就像貝爾克斯做事的一貫態度,不管別人是什麽感受，都無法改變最終的行為。

他根本沒有能力去喜歡或者不喜歡這個答案。

就像他的情緒無力去撼動對方一樣。

事實上,他突然發現,和對方的交流似乎每次都是以他的無能為力告終的。

不僅是沒有能力,更是沒有資格。

“我……其實……”他結結巴巴了半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隊長，你是正確的,我們是一個團隊，而團隊的成員應該彼此信任。”對方認真說道，“而我破壞了這種信任。”

“但你並不在乎！信任或者不信任,對你都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周楓忽然有種想要大笑又快被氣哭的感覺，“我簡直不能相信……山德魯他知道嗎？”

知道自己的追尋完全是一個笑話？

“他知道，這就是為什麽他要改變現實。”對方溫和地回答，仿佛他們只是在探討一個無關緊要的小細節。

“他可真是頑強。”周楓扶著腦袋，不知該如何評價那不撞南墻不回頭的骨頭架子，該說對方是可笑呢，還是可敬？“不過我想，我是可以相信你的。”

他覺得很奇妙，貝爾克斯給他的答案，並不是對他的許諾，以後不再利用什麽的，但他卻突然可以接受這種利用了。至少他知道了，對方不管做什麽，都不是針對他個人。

他不需要擔心自己做得不好或者給團隊帶來麻煩而被放棄，永遠不會。

這樣也算獲得了某種另類的安全感吧。

“不過你真的是個讓人很頭疼的家夥。”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吐槽道，“不僅是你，這個隊伍裏的每個人都很讓人頭疼，我敢說全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像我這樣接受你們所有了。”

這些人，在他們原本所在的世界裏，都是屹立巔峰的強者，他們不會為任何人改變，只會堅定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走下去。

然而他們的理念和認知差異是如此之大，周楓覺得自己必須得精分出好幾個人格才能同時跟他們所有打交道。

這種團隊要怎麽帶啊！

“這就是為什麽我選擇了你，隊長，而你確實沒有讓我失望。”貝爾克斯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我們並不是擅長合作的人，因為在我們人生的大部分時間裏，我們得獨自去面對所有的難關。但你是不同的，你讓這個隊伍成為了一個團隊。”

“哦，是啊。”他哼哼了兩聲，這個團隊，按已有成員的強大氣場，只有同樣擁有這種氣場的異類才能夠融入這個團體，一般人進來了也扛不住這種壓力而被炮灰掉。這就註定了，他們的小隊，不能走吸收新人再培養的路線，而是直接吸收強者。

至於怎麽協調好這群特立獨行的家夥，就是他的工作了。

為什麽他覺得自己的悲劇要註定延續下去了？

肯定是因為那只腹黑的天使正在笑瞇瞇地看著他！

“所以你現在的目標就是讓小隊達到白銀級？”有了這層信任，周楓也就比較隨意了。

“是的，沒有公共空間，神格的力量完全無法發揮，反而還會有所拖累。”對方肯定地回答，“一般補充魔力的辦法很難對我起作用了，除了自然恢覆外，信徒貢獻的信仰才是能量的主要來源。如果我能有個比較穩定的神域，並且從中獲得源源不斷的神力，我才能夠比較自由地施展法術。”

“神格、神位和神力缺一不可？”他又將浣熊抱到了自己懷裏，抓撓著那軟軟白白的肚皮。“神格還真是個麻煩的東西啊，以為得到了最大的獎勵，實際上要讓獎勵發揮作用，還得做很多準備工作。那麽神系又是什麽呢？”

“一個神格裏有時候會包括不同的神職領域。就像我得到的死神神格裏，其實就包含著秩序、時間、命運等方面的神職。對我來講，如果要全面而充分地發揮神格的作用，最好的辦法是把從屬的神職分出去，交給不同的人操作。屬神並沒有獨立的神格，他們所掌握的規則受到我的支配，除此之外，他們具有一切神格賦予的能力，將意念轉化為力量，並依照神格去使用這些力量。”

“所以你需要一個團隊，來幫你管理你所控制的位面。”周楓大概了解了對方的需求。“而我是那個倒黴的幫你拐賣人口的家夥。”

貝爾克斯沒有反駁，只是微笑著。

“我不是很確定我是不是喜歡這個工作。”他嘟嘟囔囔地說道，“因為我突然發現，我其實對真神不是那麽感興趣了。”

他記得山德魯說過，如果成為了真神，則勢必會好奇，真神以上還有更高層次的存在嗎？多元宇宙之外是否還有更廣闊的空間？而他不得不承認，在那一瞬間，他為對方所描繪的圖景震撼到了。

宇宙何其廣大，就算神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過去他想成為真神，只是因為那樣才能永久地擺脫主神的威脅。而現在，他則開始認為，真神，也只不過是通往更高境界的第一個臺階而已。

你的生命中還有什麽？

公主殿下曾經這樣問過他。

以前他的生命中就只有茍且偷安。

然而現在他卻可以回答，他的生命中還有星辰大海，向著無限的未知而去的宏偉征途。

“如果真到了那麽一天，你知道山德魯絕對不會隨你停留在一個世界裏的。”他能夠感覺到之前貝爾克斯傳遞給他的那種俯瞰人間的體驗還縈繞在他的心中，“我想我大概……會和他一起吧，去看看宇宙的盡頭之外還有什麽。你別笑話我，我知道我可能沒有足夠的實力和他一起走到終點，但我已經見過了那麽多了不起的人和物，見過了很多人一輩子無法見到奇觀與壯舉，經歷過了沒有人經歷過的噩夢與幻覺，我已經不再普通了。”

“當我和道明守拙對話的時候，我發現我和他是不一樣的。我得說，你改變了我，你們改變了我，就在上一場任務的時候，我還和白虹是一類人，可現在，盡管我不知道區別所在，但我已經能夠意識到，一切都改變了。我不可能安心地坐在一處，等待著死亡的降臨，我會想要沖破所有的桎梏，看看生命究竟能夠達到怎樣的高度。”

“我想這正是你們人類的偉大之處。”對方溫和地說道，眼底帶著些許讚賞，“在生命之初，你們是渺小的，但最終它會散發出其他物種所無法比擬的光彩。”

“這是你選擇我的另一個原因麽？”他不由得有些好奇。

貝爾克斯望著他，神色間有些難以言喻的覆雜。“如果我說，是因為隊裏只有一個真正的人類，未免會讓他太過孤獨呢？”

他本能地意識到對方在回避某些更冰冷的真相，卻還是順著話茬說了下去，“你該知道，如果哪一天他走到了宇宙的盡頭，他希望能夠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你。”

“我對此很清楚，然而他的期望充滿了邏輯的悖論。”

周楓沒有繼續追問那個悖論是什麽，那或許和這師徒二人過去發生的事有關，而最終還是需要他們自己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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