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好意思……”周楓結結巴巴地說道。然而被從夢中吵醒的樺木人起床氣極大,揮舞著木質的手臂,一條狗一巴掌就將這些看見啥都要亂咬一通的野狗給拍死了。而忠心護主的堅果小怪也散布開來,在黑暗中搜尋著敵人的蹤跡。

毫無疑問那個敵人就是指他。

左右這群堅果怪打起來是費勁，那邊睡著的機械戰車周楓也不敢招惹,黑夜裏看不清戰車沖鋒的方向，而那玩意兒跑起來又太快。萬一走位太浪,沒把堅果怪給碾死,倒是把他自己給碾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打定主意,周楓便抱起狗盒，準備開溜。

結果他這一動，堅果小怪全都聞聲朝他這裏張牙舞爪地襲來。

“可惡！”周楓趕緊加快了逃跑的步伐，順便將地上烤好的堅果都撈了起來,塞進狗盒裏。

“隊長,我得提醒你一件事。”好死不死地,瞿飛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如果是說手機快沒電了我就把你這不靠譜的手機給砸了！”他暴躁地咆哮道。

“哦，得了，我就是你的生命，你不敢砸了我的。”瞿飛完全不吃這套，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想告訴你的是，天亮了。”

“見鬼吧，我長眼睛了，這裏黑的跟什麽似的。我記得明明過幾天就滿月了，怎麽一點月光都沒有？”他只能憑著手機有限的照明在樺木林裏尋找著出路。身後那群堅果小怪窮追不舍，他一步都不敢停。

“這個世界一天是16小時，我計算過了。現在16小時已過，天該亮了。如果它沒亮的話，只能說明，它大概不會再亮起來了。”

周楓頭腦飛快地轉著。假如確實像瞿飛說的，現在已經到了第二天，那麽這應該是他們在島上的第七天。

第七天！黑暗回歸！

這個念頭剛一出來，就見前方杵著個瘦長的人影。想也不想，周楓趕緊換了個方向，沒命地跑著。

貓頭鷹回來了！

這個世界太恐怖了啊！

他簡直都快哭出來了，後面追著一大票堅果小怪，前面還有貓頭鷹隨機堵路。這黑暗仿佛永無止境，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消失。而他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現在他只能祈禱，貝爾克斯趕緊放出聖言術，驅散黑暗，否則他真的要把小命交代在這裏了。

為什麽那個磨磨唧唧的天使還不行動？

“阿飛，我覺得我大概沒法把你還給你的父母了。”他哭喪著臉對手機說道。這很可能是他的臨終遺言，但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沒事，我想我的父母看見我這個樣子，大概會更加傷心欲絕。”瞿飛滿不在乎地說道，“死後我就看開了，比起回到我們原本所在的世界，還是過好每一天比較重要。”

“我覺得我應該是世界上最糟糕的隊長了。被自己的隊友趕了出來，沒啥能力偏偏想要的東西還很多，總也不肯認命到頭來卻把事情越弄越糟……”他數落著自己的缺點，覺得這肯定是他能想到的最爛的臨終遺言。

“說實話，隊長，我不覺得你是個很厲害的人，但我也習慣你這個樣子了啊。”瞿飛嘆了口氣，“可你以前沒有這麽消沈的，你不是最好的隊長，但你還是會對我們每個人負責，爭取讓大家都能活下來。”

“現在小隊裏已經沒有人需要我為他們負責了，他們沒有我反而活的更好。”他低聲說道，心裏更加難受了。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瞿飛的語氣變得尖銳起來，“如果換成是山德魯和貝爾克斯，他們讓小隊存活下來，我不會有什麽觸動。因為他們夠強，保住小隊對他們而言根本是小菜一碟，他們不需要付出什麽代價，頂多是麻煩一點而已。可對於擁有無盡壽命的人而言，這點麻煩又算什麽呢？你就不一樣了，隊長，你讓我們活下來，付出的心力、所冒的風險，遠遠大於那兩個人。你的付出，才能讓我覺得感動。哪怕你沒有成功，哪怕你一敗塗地，可你明知不可為卻為之，這比什麽都令人震撼。”

“當我們被死神追殺的時候，你放棄過雲瑩嗎？雖然我們都覺得她很麻煩，沒用又會拖後腿，但我們還是把她算作了團隊的一份子，能幫盡量就幫了。可當你遇到了危險時，那些強者幫你了嗎？他們冒著危險保住你了嗎？沒有！他們只是放棄了你，僅僅是因為這樣更合算！我知道我們沒有資格去要求強者的庇佑，也沒有資格去指責他們的做法，但和他們比起來，我更欣賞你，你才是我認可的隊長。”

“我沒想到……”周楓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我都不知道我作為隊長，到底還有什麽存在價值了。我的意思是，我沒有強大的力量，學識也不夠豐富，出了點什麽事，我又不能沖鋒陷陣，也不能運籌帷幄。這個隊伍裏，指揮權早就不歸我了，做什麽事，也輪不到我插手。直到他們將我驅逐的時候，我才發現，其實沒了我，這個隊伍也不會有什麽變化。所以在我的利用價值被耗盡以後，他們會毫不留情地將我趕出來。你說過去我對每個人都負責，但現在，他們需要我負責嗎？”

“這並不是個需要不需要的問題。”瞿飛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苦惱。“有些人會說他們不需要別人來愛，他們自己過的很好，但這不等於，如果有人在乎他們，對他們而言也沒有任何區別。我這麽說你可別傷心啊，我知道你其實救不了我，可是我死的時候，我會想，哎呀，隊長肯定會發脾氣的，會在心底怪罪自己沒能保護好我，然後會像個不成熟的小屁孩一樣把氣都撒在別人頭上。他就是這麽個人，總覺得自己可以做的很好，假裝冷靜理智，實際上很容易被情緒左右，然後又對自己氣惱不已。我如果死了的話，他一定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然後被自己討厭死的。這樣一想，我就覺得我可以再掙紮一下。雖然說最後我還是死了。”

“我承認這些想法不改變現實，但會改變現實之於我的意義。你也知道我是個容易悲觀的人，我甚至想過，如果我死了，其實也不會有人在乎我的吧？我們的世界就像是一臺巨大的機器，少了個零件它也照樣轉，個體，何其渺小，無論是生是死對世界而言都沒有區別。我第一次經歷死亡的時候，感受到的是冰冷，後悔與無助，第二次的時候，我卻覺得，真的會有人在乎我的。盡管我死了，不會有人指責他，不會造成他的利益損失，不會給他帶去社會壓力，不會讓他覺得不安全了沒人養老了，但他還是會在乎。”

“這個念頭一旦發生，就改變了一切。這是不一樣的，對一個人而言，感受著別人的關註而死去，和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消失在宇宙深處，這是完全不同的。也許有的人認為，力量的強大更加重要，只要有了力量，就可以保護自己不死，相比之下，什麽關心什麽在乎，都是不重要的。但如果你要問我，一個不幸死掉了兩次的人，我不相信力量。我相信輪回世界擁有無限的可能，不管怎樣強大的人，他們的命運都有終焉。與其去追求永遠無法被戰勝，不如追求有限的生命中盡量不留下遺憾。”

“如果你問我你對團隊的意義。我覺得大概就是，隊伍裏的每個人都知道，只要你在，他們的死亡就不是毫無影響的。你可能不愛他們，甚至還挺煩他們的，誰叫你每天都臭著張臉呢？可不管你情願不情願，他們的生命從你的人生中劃過的時候，確實留下了痕跡。只要想到，啊，我死了隊長會抓狂的，也許他們就會在生死關頭再多堅持一秒，而這一秒，會讓他們覺得，死亡並沒有那麽可怕。”

“隊長，我想你可能沒有註意到。隊伍裏的每個人都是很孤獨的，雖然他們不會這樣說。他們只會告訴你，他們很強大，不管什麽困難都能克服。可你代入他們的人生想一下，如果你擁有無盡的生命，你還年輕的時候，你愛的人已經死了，你依然年輕的時候，你愛的人的後代也死絕了，你的年歲看上去一點都沒有增長，可世界已經將你拋棄。你活著，卻像是死去，陪伴你的只有舊的回憶。或者想象一下，你有超越整個族群的智慧，你已經看穿了每個人的命運，可是沒有人能夠理解你，你眼中的一切都和別人是不同的。你相信你是對的，可其他人只會嘲笑你。你是如此的與眾不同，以至於你無法和任何人友好相處。你理解的，對嗎？那就是他們所經歷的孤獨，不是一個晚上，不是幾天，是千萬年。”

“他們太強大了，以至於這種孤獨不會對他們的行為造成影響，但是這不等於，他們不需要一個能夠消解這種孤獨的人。隊長，這就是為什麽你會成為隊長。沒了你，這個隊伍只是一群強大的人，他們彼此間結成同盟，共同為著一個目標而行動。可有了你，它就是個團隊，這個團隊以你為中心，被強而有力的情感紐帶所結合，因為你不會放棄每個人。盡管你是弱小的，你不能改變命運，但那些強者，他們會為了你的願望，去維系好這個團隊。”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思考過，為什麽主神要讓我們以小隊的方式行動。假如說冒險者的終極目標就是成為真神，真神他只是一個人，不是嗎？我們只要讓自己變強就好了，為什麽要一個組成團隊？我承認我的智慧是有限的，我想不明白，但這個隊伍裏，還有人是過分聰明的。為什麽貝爾克斯和山德魯沒有接受真神的邀請，反而堅持留在你的隊伍裏？我一開始以為，那是因為他們怕真神有詐，一旦進去了就脫身不出來了。可後來想想，就算不加入真神的團隊，他們也可以自立門戶啊！但他們沒有那麽做，他們選擇了你。我不是聰明人，你也不是，但這兩個人，他們絕對是。他們肯定是有理由的，只是我們還沒想到。”

“他們選擇我，是因為我讓這個隊伍成為一個團隊，而選擇其他強者，就僅僅是強者的聯盟？”他停下腳步，將狗盒丟在地上，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吧，不管他們有什麽理由，它都不再重要了。因為……因為，我快掛了。”

這是實話。他現在頭暈眼花，肋下疼得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他只能勉強看清周圍的環境，應該是脫離了樺木林，那些堅果小怪也沒再追來了。可繼續停留在這裏，貓頭鷹也會弄死他的。

但他真的跑不動了。

將手機丟在地上，他扶著狗盒幹嘔起來，很快就虛脫地倒了下去。

如果這會兒出現只貓頭鷹，他絕對活不下來。

他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發現既沒有貓頭鷹出現，但天色也沒有變亮。

周楓坐了起來，覺得事情很不對頭。

這不意味著他很希望貓頭鷹跑出來嚇人，但黑暗如此平靜，卻讓他更加不安。

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想要將電話撿起來，卻想起他之前右肩受傷，右手已經不能動了。

而現在……他朝右臂望去，卻差點昏厥過去。

“哇啊啊啊——！”

他的右手，已經不像是人類身體的一部分了，上面長滿了又粗又硬的黑毛，手臂較之過去粗了一倍，倒像是野獸的爪子。眼角一陣抽搐，周楓小心翼翼地垂下手臂，驚恐萬分地發現那肯定不是人的肢體居然真的按照他的意願直直地掛在身側。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感覺到那黑乎乎的爪子上鋒利的指尖有節奏地敲打在自己的膝蓋下方。

“阿飛！快醒來！我的右手變成怪物了啊！”他幾乎立刻就尖叫起來。

“什麽？你的小右變成了萌娘米奇了嗎？”瞿飛打趣地問道，“快讓它說句話試試，我愛死平胸綾的聲線啦~”

“你給我停止發春啊！我是說真的！它變成了，呃，變成了……像是之前抓滅火堆的那個黑手。”他想了半天，發現自己的手臂居然和那天看見的幻影一模一樣！“最恐怖的是我竟然可以控制它哦草！就好像是被狼人咬了一口但發現自己只能變成不完全體的那種感覺你懂不懂啊？！”

“像是發現自己長了一只狼爪子，但其他部分都還是人類的樣子？”瞿飛的聲音聽上去怪怪的，“隊長，你現在看上去肯定像是那種畸形怪胎秀上的展品。”

“去死！”他扒開自己的上衣，發現他的右胸靠近肩膀的地方也長出了黑毛，而且變得結實有力，和他原本的瘦竹竿身材完全不符。“我不想這樣啊！雖然被那些非人類歧視已久，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當個人類啊！”

“隊長，你先別忙著震驚，先來看看這只爪子到底有什麽功能。”瞿飛沈著地安撫著他的情緒。

周楓深吸幾口氣，最初的驚嚇過後，他也開始接受起自己的手臂變成了怪物這個事實了。“嗯，功能？我懷疑這只鬼手讓其他的鬼怪都不再靠近了。”他揮舞著手臂做出各種動作，除了尺碼變了導致活動起來有點不方便外，這只手臂似乎沒什麽不好。

可一想到，肩膀上的傷口就是那鬼影造成的，他就不由得擔心起來，會不會自己最終也要被同化成只有少數瘋子才能看見的鬼怪？

他才不要變成那樣！

他想要做個人類，想要被人看見，想要有人跟他交流，想要被其他人接納。他還想要和團隊一起離開這個世界，雖然那個團隊已經不要他了。可如果他被同化了，變成島上的怪物中的一份子，主神還會將他視作冒險者，讓他離開這個位面嗎？

難道以後他就要做一只孤魂野鬼，在這座島上等待著下一批受害者的到來，對著他們鬼吼鬼叫想要吸引他們的註意力，弄出各種靈異現象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最終卻只是讓他們擔驚受怕，可依然無法接納他？

周楓越想越覺得悲涼，按這同化的速度，或許要不了幾天，世界上就不會再有周楓這個人的存在了，而只剩下一只沒有名字的鬼怪，被困在這荒涼的小島上，發出一陣陣絕望而又淒苦的尖嘯。

不、他不接受！

可他不接受又能做什麽呢？難道他能去除這只可怕的右臂麽？

是的，他能！

周楓突然精神一振，這就像是感染，病毒將他的手臂變成了可怕的模樣，但現在這種病毒還沒有擴散到全身，只要他壯士斷腕，舍命一搏，還是有救的！

想到這裏，他當機立斷，運起超能力對準了健康的身體和病變的部分交界的地方，用力一劃！

“呃……嗬嗬嗬！”那黑手的動作比他更快，直接扼住了他的喉嚨，舉著他的身體往地上一砸，就叫他腦袋嗡嗡直響，無法集中註意力，連帶著超能力也被打斷。

這手居然是活的！還有自己的意志！

想到這裏，他更覺得這東西非得除掉不可了！

他掙紮著想要扭過頭，辨別著位置對著這只怪手斬下。然而那只手的力氣奇大無比，而且完全不遵守物理規律，就這樣抓著他的脖子將他的後腦一下一下地往堅實的地面上磕著。

直到他徹底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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