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楓只覺得頭皮驟然炸起,渾身冰涼僵立不動，超能力卻已自主反應，形成一道看不見的利刃與那利爪對撞在一起。

“撕拉——”

及時一個側翻閃開他的攻擊的精靈王子還是被撕去了一小塊袍角，而完全沒反應過來的山德魯則被他切掉了一只手臂。

而那黑色利爪卻毫發無損,繼續朝他抓來。

“你搞什麽名堂？！”山德魯氣得抓著自己脫落的臂骨大聲喊道。

“它要來了！”見超能力不起作用，周楓整個人的求生本能都被激發出來，迅速朝旁邊移去,卻沒想到，那黑爪的目標並不是他，而是他們的篝火。

只見那陰影般的手驟然放大,將整團火焰抓在手中,一掐,剛才還熊熊燃燒的篝火頓時熄滅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小火苗還附在疊好的木柴上。那手稍微往回收了一點,像是觀察著破壞的結果，然後再次向篝火伸出了手。

“它要熄滅篝火！”周楓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一旦沒有了光，黑暗中潛伏著的那些邪靈就會將他們吞噬！想起那個帳篷裏死屍，男人驚恐萬分地徒手撕開自己的喉嚨，周楓就覺得渾身寒毛直豎，當即運起超能力，將整堆篝火移走。

“你到底在發什麽瘋？”因為篝火被移走而被黑暗吞沒的山德魯趕緊回到了光明之中，“為什麽要突然襲擊我們？”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超能力對它沒用！”周楓用超能力端著篝火來回移動著，可那黑手卻窮追不舍。

“它？它是什麽？”

周楓一楞，望向其他人，山德魯眼窩裏的鬼火燒得前所未有的旺盛，似乎代表著此刻正在氣頭上，精靈王子眼中則流露出警惕和懷疑的神色，就連公主殿下也半是氣憤半是難過地望著他。

“你們……你們都看不到？”他有些急了，就算看不到黑手，可火焰變小了，該是誰都能看得到的啊！

“我只能看見你無端端地發瘋了。”那骨頭架子磨著牙說道。“能給個科學而合理的解釋讓我聽聽嗎？”

他放下篝火，取出手機，打開了手電筒功能，“好，我不動，你們瞧著吧。”

黑手瞬間掐滅了剩餘的火焰。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機發出的微弱的光照亮了他身前的一小片區域。

八音盒依舊昏昏沈沈地響著，好像那鬼手依然潛伏在營地附近，等待著篝火再次亮起。

“你們看見了吧！可別告訴我這是風造成的！”他舉著手機朝其他幾人照去，卻發現他們隔著黑暗也依舊盯著他，神情比之剛才又多了幾分困惑。周楓也對他們的淡定感到不解，“為什麽你們還不點起火來？你們不知道處在黑暗中會死的嗎？”

“啊，大概是因為那堆可憐的被你挪來挪去的篝火還在頑強地燃燒著吧。”山德魯用一種“我好像在跟一個白癡對話啊”的口吻說道。

“……”

他倒退了兩步，一種莫名的恐慌感彌漫在心底，“你們……都能看見火焰？”

將手機的光照在篝火堆上，他看得清清楚楚，沒有火焰，木頭有被烤焦的痕跡。

“你看不到嗎？”公主殿下有些害怕地問道。

他緊張地捏著手機，這已經不是幻覺或者夢境能解釋的了。該死的！他現在倒希望這是場夢了！

“要麽是出現了幻覺，要麽是你們集體出現了幻覺。”他跪在篝火前，聲音有些哽咽，傻子也知道哪種可能性更大。“現在，我要驗證一下——”

只有這個辦法了！他對自己說。

然後便伸手去碰那堆燒焦的木頭。

可他想象中的應該存在於木柴堆上的火焰並沒有出現，他的手穿過了帶著少許溫度的空氣，沒有灼燒的感覺，沒有被燙到就會立刻收回手的反應，盡管他手上的肌膚已經因為過度緊繃而發疼，可千真萬確的，那裏並沒有火焰。

他沒有出現幻覺。

不是他。

不是他！

緊繃的神經頓時松懈下來，周楓簡直要喜極而泣，不是他出了問題！

“隊長！”可公主殿下驚叫著，立刻站了起來，“你的手——！”

“我沒事。”他笑了起來，擡起手在對方面前晃了晃，“你瞧，火焰是不存在的，只是你們出現幻覺了而已。”

“不，不是——”對方心疼得幾乎要落下淚來，伸出手輕輕撫上了他的手臂，卻不敢碰觸他的手背。然而就在碰到他的那一刻，公主殿下的表情卻凝滯住了，慢慢地轉為了一種困惑。

“怎麽了？”他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

對方沒有回答，而是松開手，和他保持著一小段距離，四處看了看，又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腕。

在手機暗淡的光線下，公主擡起頭，迷惑不解地望著他。

“發生了什麽事？可別嚇我啊。”被對方的目光瞧得越發心虛，他只得打個哈哈來掩蓋住自己的不安。

“你的手被燒得一塌糊塗，你完全沒感覺麽？”山德魯平板的語調自黑暗中響了起來。“有意思，你看不見火焰，也不知道自己被燒傷了？那麽是不是即使我殺了你，只要你沒有意識到，就還能繼續活著呢？”

那骨頭架子毫無起伏的語氣下隱藏的克制不住的好奇與興奮讓周楓渾身打了個哆嗦，“你……你打算做什麽？可別亂來啊！聽著，我沒有被燒傷，是你們的眼睛出了問題，看見了幻覺。肉長在我身上，我如果真被燒傷了，會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為什麽會呢？”對方的話語越發讓他毛骨悚然，“痛覺，視覺，不都是感覺嗎？如果視覺能出錯，痛覺為什麽不會呢？”

是他出錯了麽？

周楓呆楞楞地望著自己的手，努力想象著上面遍布著燒傷痕跡的模樣。可在他的眼中，他的手確實是完好無損，行動靈活，根本沒有被燒傷啊。

可其他三人一致而堅定地認為，他確實是被燒傷了。

只是他不自知而已。

“呵呵，這不可能吧？”周楓站了起來，嘴角不自覺的抽搐著，“我不相信我的感覺，難道就得相信你的感覺嗎？憑什麽你的感覺就是對的，我的感覺就是錯的？”

就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他對世界真實的認知，和別人的認知，就是不一樣的。

那個時候他屈服了，屈服於長輩的權威，屈服於多數人的正確，屈服於他從小接受的教育。

如果你和別人不一樣，那麽就是你錯了。

現在這個問題又一次擺在了他面前：當別人說你看到的是假的，感受到的是假的，你對世界的一切認知都是錯誤的，那些你看不到、感受不到的、無法去理解和相信的，才是正確的，你能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錯的是我，而不是別人嗎？

可山德魯是黃金級，對方比他更不易受到幻覺和魔法的蒙蔽。

但那兩只精靈呢，他們分明比自己弱啊！

可到底，自己是個人類。

這段時間山德魯罵他的那些話又湧上了他的心頭，他只是個沒用而愚蠢的人類，有著一大堆的弱點，雖然被主神評價為白銀級，但實際上短板太多，根本發揮不出白銀級的實力。

也許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是個人類吧。

被其他種族瞧不起的屈辱感浸透了他的內心，周楓咬著牙，甩開公主殿下，大步離開了營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他只是不想留在這裏。

黑暗之中，只有手機微弱的光照亮他的前路。

“隊長，”公主舉著火把追了上來，“請等等——”

“滾開！”他厲聲喝道，卻沒有回頭，生怕自己一時沖動傷到對方。

公主在他身後剎住腳步，站在那裏，不敢靠近，卻也沒有離開。

周楓努力平覆了下心情，可心中翻滾的憎恨卻無法熄滅。

憑什麽他是錯的，就因為他跟別人不一樣？

生為一個人類就是錯的嗎？這又不是他的選擇！

更何況，只要不跟這群人在一起，他明明就是個正常人！

為什麽他卻成了異類？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讓我一個人靜靜。”他嗓音嘶啞地說道，便邁開步伐離開了。

離營地遠了一些後，叮叮咚咚的八音盒聲才漸漸消失，代之以細碎的低語。他獨自走在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現實中，不知何去何從。

茫然地走了一陣子，前方影影綽綽地出現了高老莊的房屋輪廓，圓形的窗戶透著朦朧的微光，暖暖的橙黃色，仿佛迷路的船只終於透過迷霧找到了燈塔。他快步走了過去，想去二師兄家借宿一晚，可他一接近屋子，就聽裏面啪嗒一聲，光線頓時消失了。

他楞在那裏，這是不歡迎他的意思嗎？

哦，對了，二師兄們也討厭人類。

他垂下手臂，在已經被采集一空的作物區坐下，按住了手機的啟動鍵。

“叮——”

Siri的界面出現在了屏幕上。

“阿飛，你在嗎？”他將手機放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濕潤。

“我永遠在你的身邊，隊長。”瞿飛的聲音在靜悄悄的夜幕中響起。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顏梅已經被山德魯轉化為不死生物了，而瞿飛也變成了人工智能。

雖然他們還有著身為人類時形成的記憶與認知，但他們終究不是人類了。

不是自己的同類。

周楓從上衣口袋裏取出充電寶握在手上，就像是握著瞿飛的生命。

這是他的東西。無論對方會怎麽看待他、怎麽評價他，它都只屬於他。

完完全全地屬於他，不會被任何人分享。

這樣一想，勇氣就好像潮水一樣慢慢漲了起來，讓他能夠開口了。

而一開口，就好像再也停不下來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就好像……好像我的現實，和其他人的現實不在一個維度裏了一樣。”

“我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不像是陰陽眼……他們能看見的東西我也看不見。”

“我和他們只有半米之遙，卻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錯了嗎？還是他們錯了？”

“我錯了又能怎樣呢？就算我再怎麽努力說服自己，我是錯的，我也無法進入他們的現實啊！”

“我很害怕，阿飛。”

“我知道我會犯錯，我知道我的認知肯定不能代表真理，可是——”

“——可是也不能差得這麽多啊！”

“如果我受了傷，我會不知道疼嗎？”

“如果現在是白天，難道我會看到黑夜嗎？”

“如果說每個人的個體現實大部分和客觀現實是重合的，頂多偏離一點點。”

“那麽我的個體現實就已經飛出去了……”

“好像是偌大宇宙裏的一顆懸浮在真空中的小行星。”

“所有的引力場都拋棄了我。”

“他們在那兒、那兒、那兒。我可以看見他們的光芒如恒星般閃亮耀眼。”

“可我的身周卻只有嚴寒如寂。”

“你可以理解嗎？”

“如果不理解也沒關系。”

“我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這樣就好像……”

“好像我的現實，和你們的現實還有那麽一絲絲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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