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周楓揉了揉鼻子,越發覺得頭腦昏沈。

二師兄的高老莊坐落於恬靜安詳的林間空地。午後日光和煦，二師兄們都跑去樹林裏活動了，偌大的村莊裏只有他和公主殿下在忙碌。六七座僅容一人居住的木板屋旁，是一塊塊開墾好的農田,整齊地種植著胡蘿蔔、漿果和幹草。他們還在屋後發現了一處花園，從各處移植來的五顏六色的鮮花嬌艷動人。而村莊入口處卻有如蠻荒之地的土著一般,用樹枝串著一顆顆深潛者的頭顱。這些死魚腦袋雖然被澆上了防腐的藥劑,呈現出晦暗的青灰色,似乎不會腐爛,卻還是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魚腥味,引來了不少嗡嗡叫著的蒼蠅。

這些嘈雜讓周楓感覺更加頭大，瞧著二師兄的木板房，都像是生出了重影，層層疊疊的，讓人暈眩。

“你還好嗎？”公主殿下關切地問道,一面從腰帶上取下一把小刀，將幹草割下來，放到一旁。

“我沒事。”周楓大力吸了吸鼻子，又擡手摸了下額頭。有些熱度，但算不上高，應該只是低燒吧。

“你的臉色看上去糟透了。這些活交給我吧，你先休息一下。”公主殿下朝他走來，擡手要扶著他的胳膊讓他坐下。

“別、別。”周楓趕忙後退兩步，“我本來沒啥事的，這要是被你哥知道了，我就該有啥事了。”

有些受傷地垂下手，公主殿下面色憂郁，“我哥哥他……也不是那麽壞的人。”

“他只是行為過激，我懂。”周楓撇了撇嘴，原地坐下，用力揉著太陽穴來緩解頭痛，卻只是更加讓他惡心想吐。

“這些幹草應該夠了，你能幫我拿一下麽？”過了一會兒，公主才喚他幫忙。

周楓擡頭看了看天色，也快接近傍晚了，便應了一聲，“這就來。”

那一摞幹草輕飄飄的，周楓抱起來時卻覺得手臂酸軟無力，好像抱著一疊浸透了水的棉被一樣。晃了晃腦袋，他才想起自己的超能力，便強忍著頭疼，指揮著幹草飄起來，跟著他們回到了營地。

經過一個下午的收拾，他們的營地已經變了個模樣。所有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地碼放好，營地的中央還豎起了一根做工粗糙的避雷針，旁邊是洗好晾起來的衣物，以及用樹枝撐起來的避雨的棚子。

“我原本想搭個木屋出來，可是木頭不夠了。”貝爾克斯抱著個幹草編成的筐子走了過來。

“這是什麽？”公主一瞧見筐裏兩團褐色的毛絨絨的小動物，就被萌得心花怒放，將懷裏采集來的蔬菜水果倒進水桶裏，便快步走上前去，從筐裏撈出一只淺褐色的野兔。“它們看上去太可愛了！”

“這是給隊長準備的晚餐。”貝爾克斯微笑著放下筐，從水桶裏挑出一支胡蘿蔔清洗一番，再擦幹了送進筐裏。“我從草原上捉來的。”

“隊長，你怎麽可以吃兔子？！”公主殿下略帶譴責地望了他一眼，將兔子抱在懷裏，撫摸著它那兩只長長的耳朵。“怎麽忍心將它們下鍋呢？”

被對方那麽一瞧，周楓滿腦子的烤兔肉瞬間清空，頓時罪惡感叢生，趕緊松口道，“你要是喜歡，就留給你養著吧。我吃胡蘿蔔就行了。”

“我就知道隊長是好人。”公主殿下高興地發給他一張好人卡，又轉向貝爾克斯，“我們可以多捉一些回來，做個園圃放養麽？將它們關在筐裏感覺好殘忍。”

“如果你喜歡的話。”對方點了點頭。

這時，出去打獵的兩人也回來了。

“我們找到了一處巢穴，弄回來了不少蛛絲。”山德魯開啟了戒指，倒出來了一大堆雜物。“至於那些蜘蛛肉，我們跟豬王做了個交易，一份肉換一份金屬，它會派手下去幫我們尋找，這樣制造機器的原料就有了。其他的豬人則同意雇傭，一份肉雇傭一天，從早上到傍晚。它們害怕黑暗，傍晚的時候必須回家。”

“它們對黑暗了解多少？”貝爾克斯清點著物品，神色嚴肅地問道。

“除了非理性的恐懼外一無所有。”山德魯哼了一聲，“那些低智商的豬。嘿，那邊那個人類，過來工作了！”

豬王為他們提供的金屬質地比他們從機械生物身上得到的那些廢棄零件要軟上不少。山德魯也放棄了讓他控制液態金屬的主意，而是改成用超能力鍛打。這活兒不怎麽需要微操，敲壞了再敲回來就行了，除了枯燥外沒什麽讓他感到不適的地方。

他們首先拿王子的木頭模型做了實驗，周楓很快就將那把錐子按照原始比例打造出來了，然而那只挑剔的精靈卻還是臭著一張臉。

“怎麽？”周楓自我檢討了一番，他沒碰對方妹妹，按照要求完成了工具的鍛造，對方還有什麽可不爽的？

“你給了我一把錐子。”對方從牙縫裏擠出了這麽句話。

“這不是你要的東西麽？”他感覺莫名其妙的。

“我雕出來的是一把螺絲刀。”對方以一種咬牙切齒的方式語調優雅地闡述道。

“……”

他仔細瞧了瞧手裏的木頭模型，好像對方說的確實沒錯。

“我再敲一敲的。”他伸出手，想要拿過自己拙劣的作品，卻被山德魯攔了下來。

“錐子就錐子吧，給我，我還有用。”那骨頭架子將錐子收走了。

結果這家夥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塊石頭，從晚飯開始就叮叮當當地敲打個不停。

“你在做什麽？”周楓被這噪音弄得更加頭疼了。

“給你做鍋。”對方沒好氣地回答，“你不是受不了漿果麽？”

“啊……”他從來沒想過山德魯會記住他的需求。

“如果有了鍋，我們就可以做果醬了。”貝爾克斯擺弄著紫寶石，觀察著泛亞隊的情況。“他們的莊稼長勢喜人，而且品種豐富，沒準我們可以跟他們做點交易來改善下夥食。”

在寶石的三維投影中，泛亞隊的隊員正有說有笑地圍坐在篝火旁烤著玉米和香菇，他們的身後，用木頭和幹草搭建起來的簡易棚屋看上去也比他們的蛛絲帳篷靠譜。

周楓托著腦袋，有些羨慕地瞅著別人家的營地。

入夜後，山德魯終於停止了敲打，改成用鐵皮打磨已經差不多雕刻完畢的石鍋。兩只精靈則將做完帳篷後剩餘的蛛絲泡在水裏，撚出一根根晶瑩剔透的絲線。

“我們可以用多餘的材料跟他們交易。”公主殿下從柴禾堆裏挑出一截比較短的木頭，將蛛絲纏了上去。“算上不死者，他們的人手不如我們多，探索的空間有限，很多材料他們是拿不到的。”

“蛛絲不行。”山德魯語氣陰沈，“這是戰略物資，不能落入他們手中。和我們一樣，那些人類也沒辦法補充魔力。”

“除非他們能從黑暗中汲取力量。”王子殿下舉著火把，拎著一桶水回來了。

自從搬到了新營地，他們就不能像過去那麽輕松地使用自來水了，而必須去靠近中心地帶的二號高老莊外圍的池塘打水。

“那些黑暗並非力量。”山德魯跟打啞謎一樣接口道。“我們沒辦法利用它們。”

周楓抱著膝蓋望著忙活得不停的三人，每當夜晚降臨，他就覺得自己是團隊內最沒用的那個人。他也想幫忙，但一方面，長期睡眠不足讓他越發精神衰弱，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沒什麽手藝。他本以為兩位精靈皇族應該是嬌生慣養的，比他還不如，誰想到王子殿下常年在外流浪，野外生存技能已點滿。這一會兒功夫，王子殿下就用蛛絲、廢棄金屬和樹枝做了個簡易魚竿出來，準備明天去池塘試試手氣。他們聊著的黑暗、邪靈以及魔法，同樣是他參與不進去的話題。

他往帳篷上一靠，覺得自己還是睡覺比較好。

忽然間，他瞥見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

“誰在那裏？！”周楓騰地站了起來，打開手機內置的手電筒，往黑暗中照了照。

可卻只看見了風過林間，樹影婆娑。

“怎麽了？”王子殿下也展開長槍站起身來，“有敵人？”

“我不知道。”他有些失落地關掉了手電筒，“也許是我看錯了。”

“小心為上。”王子殿下舉起火把在營地附近走了一圈，“我們的龍每天在他們營地上空盤旋，監視著他們，這些人不可能毫無動作，沒準他們也派出了斥候在我們營地附近觀察。”

“嗯，是啊，有可能。”他懨懨地坐了回去。

周楓非常確信，他剛才看到的那雙眼睛散發著強烈的惡意，似乎是要置他於死地。

泛亞隊的斥候不會有著那樣一雙眼睛。

“他們到底打的什麽主意？一群人類，就只是找個地方種田？”王子殿下回到了篝火旁，語氣生硬，像是覺得人類就非得要惹是生非一樣。

“他們應該也在偵察階段，對島上情況了解有限，實際情況和輪回之書裏寫的不一樣，”山德魯不鹹不淡地分析著，“在沒有收集到足夠的信息之前，他們不會輕舉妄動。我認為所謂的種田只是用來蒙蔽我們的障眼法，當然，也不全是。他們有幾個新人，需要適應一段時間，保持士氣、增強團隊凝聚力，都是必要的準備。”

可窺探他們的，如果不是泛亞隊，還能是誰呢？

周楓眼神渙散地望著火堆，其他人的談話聲仿佛離他越來越遠，好像他和其他人之間隔著一條曲曲折折的管道，聲音在傳播的過程中不斷被削弱、拉長，與空洞的回響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連串無意義的音節。他試圖專註在對話上，想要聽清楚其他人的觀點，卻發現思緒已經游離到不知何處了。

或許只是累了吧，這樣睡過去也好。

他有多長時間沒睡了呢？

他算不清楚，腦子也拒絕去思考。

另外三人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而他們身後的黑暗卻變得越來越清晰。火焰幻化成朦朧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細長的，一道、兩道、三道、四道……

四道？！！

周楓突然從迷糊的狀態驚醒，瞪大了眼睛數著篝火旁的陰影。

沒錯！三個人，卻有四個影子！

也不可能是他的啊？！

渾身被驚出一身冷汗，周楓立即回頭一看，自己的影子還好端端地呆在身後呢。

他仔細分辨著誰是誰的影子，的確，有一道影子，不屬於任何人。

突然，第四道影子的頭部出現了兩個空洞，就像是盯著他的一對眼睛。

眼睛眨了眨。

“這是什麽？！”他立刻跳了起來，指著地面上的影子大喊道。

那影子卻縮回了黑暗當中，好像那邊原本站著個人，現在卻已經離開了。

“什麽什麽？”山德魯暴躁地問道，“為什麽我覺得你今晚事兒特多？”

“剛才還在這裏的！”他打開手電筒，朝黑影縮回去的方位照了照，“我看見了！剛才肯定有個人在這裏！他的影子原來在這邊……而且還像是活的！”

一想到影子冒出了兩只眼睛，還會動來動去，他就覺得，剛才站在那裏的不管是什麽，肯定不是人。

“很長的一個影子，頭部在這裏，身體在這裏，”他拿著手電筒比劃著，“他肯定站在這兒！”

“如果你還有點理智的話，”山德魯扶著腦袋，像是強忍著跟弱智說話的不耐煩，“你就該知道，如果那邊站著個人，他的影子絕對不會在這個地方！”

那骨頭架子動作誇張地指了指火堆，含義再明顯不過了。

影子是物品遮住光形成的一個照不到的區域。這裏唯一的光源就是篝火，如果那個人站在篝火形成的光亮範圍的邊緣，那麽這人的影子無論如何不可能是朝著篝火方向伸展的，而應該是背著篝火的方向。

周楓垂下手臂，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非常愚蠢的低級錯誤。

可他看見了第四道影子，千真萬確！

“所以……它不是個影子，它是別的什麽東西。”他低聲自語道，“你們都沒看到嗎？”

“那裏什麽都沒有。”公主殿下滿含憂慮地說道，“你應該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是看錯了麽？

他重新坐了下來，仔細回憶著剛才看到的東西。

那道影子絕對不符合科學常理。

可如果它是什麽鬼怪，為什麽另外三人都沒有發現呢？

尤其是山德魯，這骨頭架子對鬼一類的東西應該會更敏感吧？

會不會有一種存在，只有他能看見？

難道他進化出了什麽通靈眼之類的能力？

還是說，那裏確實沒有什麽影子？

這種經歷周楓以前也有過。那個時候他還只是個小孩子，有一天午睡的時候，他聽見有腳步聲，就醒來了，發現是父親進來拿書，便又睡去了。

然而當他再醒來的時候，卻得知，剛才睡著的時候，他的父親並不在家。

他用了很長的時間反覆檢視自己的記憶，為什麽他會多出一段不存在的記憶？最後他用夢境去解釋，他只是做了一個夢，只是這個夢太逼真，以至於無法和現實區分。

可如果現實與夢境之間找不到差別，那麽他該如何判斷，什麽是現實，什麽是夢境？

這是個無解的問題。

因此周楓只能認定，如果別人的認知和他不同，那麽他的認知就不是現實。

就像現在，所有人都說，黑影不存在。

那麽黑影就不存在。

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夢境。

這說得通，他靠在帳篷上，剛才他已經快睡著了，或者說，他以為他是快睡著了，但實際上已經進入淺眠狀態，可以做夢了。

可如果他能睡著，沒道理這麽多天都無法入睡吧？

周楓晃了晃腦袋，不去想這些怎樣也不會有答案的問題了。

然而這一夜，他卻再也無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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