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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圩伍·拒絕得太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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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的眼中,湯宗毓是這個家裏的男主人,程景雲是他共患難的家仆,後來,他們的故事在街坊四鄰間講作“落魄的江南少爺與忠心的仆從相依為命”,於是有了更多人來說媒。湯宗毓白天不在,這種情況下,程景雲往往給他們看茶,手放在膝上,坐在院子裏聽他們說。

對方將茶杯拿著,說:“湯老板還很年輕,別人不會對他挑挑揀揀,反倒是盼著嫁給他。”

對方或者說:“要是事情成了,有一個惜君小姐,再多生幾個孩子,總得生一個兒子,幫家裏幹活兒。”

盛了熱水的銅壺就放在近手處,程景雲不斷地往他們的茶碗裏添水,他不知道該應答什麽話,所以是很少插嘴的,只是帶著客氣的笑,聽他們講。

“你盼不盼家裏多個太太?”

這天的媒婆是從江南嫁過來的,由於聊起一些同鄉的話題,她直接問他了。

“盼。”程景雲的手還是放在膝上,他看過了好幾位女子的照片,今天看的比那些都年輕、都精神,是個圓臉的姑娘,父母在街上做生意的,姑娘沒有婚配過,上過學,看上去不是難以親近的人。

“你也勸勸湯先生啊。”

“我會勸的。”

“是,你想想,他待你好,如果有了新太太和更多孩子,他會待你更好,現在怎麽找得到你這樣忠心的做事的,都是掉進錢眼裏,許多上了年紀的還總是偷拿東西,也不好好做事。可你不一樣,你們是一起從家裏來的,是一條心的。”

媒婆喝下了兩碗茶,那茶裏邊有紹州的茶葉、冰糖、玫瑰花、紅棗,每嘗一口都是香噴噴的,帶著淡甜,等送走了媒婆,程景雲才坐下,慢慢把自己碗裏茶喝掉。

她說她還會來的,要挑個湯宗毓在的時候來。

程景雲打算真的勸勸湯宗毓,他想得很理性,知道湯宗毓不是推天度日的年紀,覺得他若是這樣跟自己下去,是很難與旁人解釋的。湯宗毓尚且在覬覦他的一切,而他呢,看透了也想明白了,他只想好好看著湯惜君長大,想養好身體,今後多活幾年,看一看不寂寥的北平。

世上絕對的事情幾乎沒有,而許多事都具備了矛盾,像,有太大的希望才會更加失望;像,程景雲曾經喜歡湯宗毓太深切了,所以後來那樣恨他,再後來幾乎認不出他。

這天晚上,湯宗毓說原想給湯惜君和程景雲買些好吃的,但物資又緊俏了,生意也不大好,所以鋪子裏沒有幾樣好吃的,他只買了一種薄薄的、不怎麽甜的酥,一小袋,放在了桌子上。

程景雲把筷子放在每個人的碗旁邊,囑咐道:“吃飯。”

湯惜君在可憐兮兮地研究那袋酥,曾經連奶油糕點都顧不上吃的湯宅大小姐,現如今吃到了零食就是稀奇,好在湯宗毓是有一些本事的,這個時候若是生活在沒什麽錢的人家,連這些老掉牙的點心都吃不到。

“今天……又來人說親了。”

湯宗毓的第一口飯還沒有吃進嘴裏,就被程景雲的話打斷了動作,他問:“你請他進來了?”

“進來了,還留了相片,讓你看看。”

說親其實是湯宗毓不放在心上的事,然而,程景雲的好客使得他不得不多關註這個,他皺了皺眉,再次囑咐道:“今後不要再請生人進來,外邊亂,我又不在家。”

“不是生人,”程景雲的眼珠動了一下,說道,“都是胡同裏認識的,我還和有些人一起去買菜,我認識他們。”

“認識也不能放進來,”湯宗毓說,“我根本就沒打算娶啊,放進來又浪費我的好茶葉。”

“我下次去買更便宜的,來客人了,喝杯茶總要的。”

程景雲想事情很周到,總不想失了對外人的禮數,湯宗毓卻沒這麽周全,他和程景雲開了茶葉的玩笑,程景雲並沒有當真,但還是一字一句地囑咐他應該怎樣做。

原本是沒有生氣的,可是,當程景雲真正將姑娘的照片拿出來時,湯宗毓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暗,他氣得咬牙切齒,拿起照片就撕成兩瓣,說:“你就是為了故意氣我,才天天讓那些人來家裏,你知道我怎樣想的,但你還是不願意嗎?不願意也沒什麽,可是,你不能以為我的決定是隨便說說,不能以為你拿來一張照片我就會娶她。”

湯宗毓的聲音逐漸變得響了,湯惜君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吃著飯。

“你別生氣了,我也沒有做什麽過分的事。”

程景雲沒想到湯宗毓會發火,他還在柔聲地勸他,湯宗毓卻說:“你拿我的真心當什麽?”

這大概也是,程景雲在九年前最應該問的話,可他不懂真心究竟有什麽樣的標準,如果湯宗毓也是一片真心,當初的程景雲應該比他真好多倍。

湯宗毓在悔改了,但程景雲在他悔改之前已經失去了許多,因為“改”來得太遲,才要加上一個“悔”字。

“吃飯吧,塗塗。”

程景雲這樣子安撫著他,對他微笑,程景雲有時候也是能說服自己的,畢竟,湯宗毓曾經是深宅裏的少爺,他本就該是少爺們的樣子,若是他太乖巧樸實,那他就不是他了。

是矛盾的,人生的許多事都是很矛盾的。

“對不起,”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大好了,又看見程景雲在慎重地笑,湯宗毓立即變得低眉順眼,他說,“對不起,我聲音太大了。”

程景雲給湯惜君夾了一些菜,也給湯宗毓夾了一塊,說:“不要總說對不起,我也想明白了,日子好好過,填飽肚子,能活命,就是最好的。”

“那我呢?”湯宗毓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問道。

“你不要再想了,沒有可能的,別想了。”

若是程景雲表現得絕情、憤怒,那麽,湯宗毓心裏倒是好受,可是現在的他看上去那樣平靜,甚至微笑著對他說 “沒有可能。”

湯宗毓覺得,程景雲現在對自己是沒有一點在乎了。

“惜君,吃肉,”程景雲給湯惜君夾了雞肉,說,“你喜歡這個甜湯的話,我經常給你煮。”

“喜歡。”

“多吃點,惜君。”

湯宗毓伸出筷子,在碟子裏別住了程景雲的筷子,程景雲轉過臉,看見他的眼角都紅了,鼻尖也紅了。

“我覺得有可能,”湯宗毓篤定看向他,說,“不是有可能,而是肯定。”

“你為什麽這樣想?”

“我們……就算這輩子不見,下輩子也是要見的,既然這輩子見了,就是老天爺給的機會。”

“你還這樣年輕,有一些錢,不要浪費你一輩子,我……如果那樣,你被耽誤了,如果有人問起來,都沒法說。”

餐桌上的談話總不會太直接,吃完了飯,湯宗毓和程景雲在廚房裏刷碗,湯宗毓把臟盤子放在案板上,進來就關了門,他從身後緊緊抱著程景雲,急切地說話,甚至有一些哽咽了。

“我不管旁人問不問,你怎麽能這樣想?我不許你這樣想。”

“我們……沒可能的。”

“有,我說有就有。”

程景雲沈默,湯宗毓想了想,問道:“景雲,還喜歡我嗎?”

“從來沒喜歡過。”

“你說假話,”湯宗毓用臉頰貼著程景雲的臉頰,然後,在他嘴上吻,說,“景雲,你說假話,你喜歡我的,現在我不知道,但從前肯定是喜歡的。”

程景雲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在他嘴角抹了一下,忍不住笑,說:“吃完飯擦幹凈嘴。”

兩個人四目相對看了好一會,湯宗毓一下子吻在程景雲嘴上,兩個人的眼睛都閉上了,誰都有些失態在,都有些按捺不住,只是多和少的區別。

程景雲沒有推他,沒有拒絕,喘氣有些急,後來又變得緩,湯宗毓吻完之後抱著他,說:“景雲,答應我,求你答應我,說‘願意和我做夫妻,過一輩子’。”

“難道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其餘事隨意,這件事最好是聽我的。”

“如果不聽呢?”

程景雲覺得湯宗毓在逼迫他,他可不敢答應這種荒唐的事,於湯宗毓來說,自己當然成不了他體面的太太,於自己,要是這樣做,是撕裂曾經的傷口,一次次劇痛,永遠無法愈合。

程景雲還是沒有答應他,而且,拒絕得太果斷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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