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無雲在晴空門, 將門內弟子的屍身焚化，又把整個宗門裏裏外外地打掃了一遍，地面的血跡也清除幹凈。他將院落、路邊的燈火一一點上, 光明又重新出現在晴空門, 可晴空門卻再也沒有熱鬧的人語笑聲了。

斷無雲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大亮，他回首望著晴空門, 剛剛點上的燈火在陽光下跳動, 半晌後才低聲道：“抱歉。”他擡手打出幾道法印, 一條條淡藍色的絲線從十指飛出，在空中結成一道大網, 將整個晴空門籠罩其中。

他口中呢喃著一段段晦澀的咒語, 片刻後右掌拍在地面，“封！”整個晴空門剎那間消失，只剩下一座荒山。

“我將晴空門封印在此，他日尋回諸位道友的魂魄, 再帶道友們重回故地。”

斷無雲對著荒山靜默半晌，才返回客棧, 一身綠衣在血水浸染凝固後已經變成黑色, 路遇的路人反而沒有發現那是血跡。

江九歸蹲在房門外，“師父和楚前輩怎麽還沒回來？”

白亦山扶著房門, 唇色依舊蒼白, 有些虛弱道：“或許是遇到了什麽事，耽擱了。你不要擔心, 以二位前輩的修為, 不會有什麽事情的。”

“我知道。”江九歸背對著他擺擺手, “你快回屋歇著吧, 病懨懨的。”

白亦山頓覺尷尬，他知曉江九歸心思單純沒有別的意思，可自己卻始終覺得留在這裏，影響了斷無雲師徒二人，他本就壽命無多，身體日日惡化，總要江九歸操勞照顧，心中愈發過意不去。他沈默一下，便轉身回屋了。

“師父！”

身後傳來江九歸驚喜的呼聲，白亦山腳步微頓，遲疑一下，重新折返屋外，“斷前輩。斷前輩？你身上這是？”

斷無雲勉強地揚了下嘴角，擡手示意江九歸不要撲上來，“出了一點事，已經解決了。亦山，渡霄道尊又不知去了何地，你先不要著急，過一陣他還會出現的。屆時我會請他為你醫治氣海經脈。”

“多謝前輩好意，晚輩早已看開了，對修仙問道並不執著。”白亦山微笑道，“凡人也有凡人的樂趣，百年之後化為塵土，也算回歸天地。”

江九歸聽完有些生氣，“我費心費力照顧你多日，你為何不想活著？”

白亦山搖頭笑道：“只要好好地做好凡人也是活著，我從來不曾求過長生道。”

江九歸聽不懂，胸口卻覺得難受，“你，你.......我不管你了。師父，我們去找楚前輩！”

“倔驢。”斷無雲拉住他，對白亦山說道，“過一段時間我要去魔界，此行危機重重，我將九歸托付給你，他不通人事，亦山多多費心了。”

“這......”白亦山有些猶豫，他自己已經是個廢人，能照顧好江九歸嗎？

“師父，師父，我要跟你一起去。”

斷無雲模仿他的口吻，“徒弟，徒弟，我不帶你一起去。”

白亦山不禁失笑。

斷無雲見他笑出來，這才放心，“笑一笑十年少，何必總是苦著臉呢？”

白亦山被戳穿了心事，有些無措道：“我沒有苦著臉。”

“你方才笑得比哭還難看。”

白亦山蒼白的臉上出現紅暈，不好意思地笑道：“多謝前輩關心，前輩你要換一身衣服嗎？”

斷無雲低頭看著身上的血衣，擡手撫摸著衣襟，嘴角含笑卻神情冰冷，“不了，這身衣服能讓我保持清醒。”他過去做錯了很多決定，今後不會再錯了。

白亦山看著他，卻覺得斷無雲這次回來後，仿佛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

天瑞山脈綿延數萬千裏，重九大世界的大多數仙宗門派都聚集在這裏，其中以照仙宗和玉人閣為首。照仙宗立宗在天瑞山脈的最中心的幾座山峰上，此地靈脈盤繞，連路邊生長的雜草都長成了靈草，放眼處宗門內樓閣殿宇重重疊影，門內弟子皆身著素衣，只是在領口處繡著不同的花紋來區分各峰。

在照仙宗主峰峰頂，坐落著一座高大恢弘的白玉殿堂，門前沒有守衛弟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高級防護法陣。一個儒雅書生靠窗而立，長發以淡藍的發帶束起，手裏握著一本書卷，看上去十分溫雅親和。

忽然書生擡眼望向空中的虛無處，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下，隨後神色如常道：“楚道友，怎麽有功夫造訪寒舍？”

楚疏塵的身影從雲中落下，他掃了一眼眼前宛如一座小山的白玉殿堂，“宗主謙虛了。”

這書生正是照仙宗宗主——第二不才。他本是小世界的一個書生，機緣巧合下被上一任照仙宗宗主收為徒弟，而後繼承了宗主之位，但一直以來都保持著書生的樣子，看上去與其他修士格格不入。

第二不才眨眼間閃身來到楚疏塵面前，笑道：“恕不才冒犯直言，楚道友突然造訪所為何事？”第二不才的本名並不是這個，只是他姓第二，開口閉口總是自稱不才，久而久之修道界的人便以為他叫第二不才。

“生死存亡之事。”

“哦？”第二不才上下打量著楚疏塵，揣摩著楚疏塵到底得了什麽絕癥，面上沒有驚訝之色，心裏卻不知在打什麽主意。

楚疏塵年輕時為了在重九大世界立下規矩，殺了不少的人，而且自身也有不少的天材地寶，知道自己的傷勢一旦顯露，必定會遭來他人覬覦追殺，所以他並沒有直接開口討要麟趾果，而是說道：“魔界有一個邪修要覆滅重九大世界。”

第二不才的臉色這才有些變化，楚疏塵這個人不怎麽樣，卻絕對不會說謊話，哪怕他現在的語氣十分平淡，但能讓楚疏塵找上自己，必定不會是小事。

“楚道友請細說。”

“魔界有一個叫危樓的邪修，他如今的修為已經臨近飛升，但卻壓制修為不求長生大道，一心只想覆滅重九大世界。數月前我與妖族有所交涉，危樓已經將妖族逼殺到絕路，不久前又得知危樓派一眾魔修奪舍了仙宗弟子欲圖不軌，就連你照仙宗也有人被奪舍。”楚疏塵道，“我今日前來就是要請你聯合仙宗門派的修為高深者，一同前往魔界誅殺危樓。若是坐視不理，不到百年時間，危樓就會顛覆重九大世界。”

“這......”

楚疏塵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該說的我已經說了，我隨時可以離開重九大世界，是照仙宗的長老弟子離不開，若你想放任危樓，那我也隨意，誅殺危樓並非是我不得不做的事。”

第二不才聽罷微微一怔，楚疏塵這樣素來「嫉惡如仇」的人，哪怕冒著危險也會去對付邪修，如今卻打起了退堂鼓，難道那邪修危樓真的如此厲害？

“告辭。”楚疏塵見他不出聲便要離開。

“楚道友且慢，”第二不才思忖良久，才長嘆一口氣道：“楚道友，此事事關重大，待不才找其他道友商議一番如何？”

“我只等你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我就會去其他世界游歷。”

“好。”

楚疏塵從虛空處抓出一塊陣盤，“此陣盤可提升照仙宗的護山大陣，哪怕危樓親至也能抵擋片刻。”

第二不才卻沒有立刻接過，反而警惕起來，生怕楚疏塵又提出什麽讓他為難的事情，他溫和地笑道：“楚道友這是作何？”

“一位小友想討要兩顆麟趾果。”

第二不才聽罷才松了一口氣，不由得好奇，“這位小友能請動楚道友說情，看來並非普通人。”

“道侶。”楚疏塵頓了頓，才加上一句，“前任。”

“原來如此。”第二不才沒有繼續打聽，他擡手一抓，人還在這裏，靈力便已從千裏之外的禁地抓了五顆麟趾果。

楚疏塵接過麟趾果便告辭離開，“一月之後我會再來。”

“楚道友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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