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人到底是何身份？”走廊四下無人, 高明才開口問道。

谷豆豆忐忑不安地揪著扇子，“我看他們不像邪修，師父, 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高明見她已然十分愧疚, 想要責備的話便也說不出口了，他輕嘆一聲道：“罷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若晴空門終究要遭逢一劫, 遲早都會有這麽一天的。”

“師父, 照仙宗的人不是已經走了嗎？”

高明揉了揉她的腦袋，無奈地笑道：“豆豆啊, 你何時才能長大？”說著, 他的臉上帶了幾分憂愁。

“師父.......”谷豆豆第一次沒敢反駁。

“為師知道你是想為晴空門招攬人才，”高明收回手，“近些年邪修頻頻出世，各地小宗門為避兇險, 接二連三搬到了天瑞山脈。而今此地能人輩出，也不知晴空門還能支撐多久, 若有朝一日我壽數將盡.......”

“師父！”谷豆豆不願聽高明說這種晦氣話, 她鼓了下嘴，把話頭岔過去, “師父, 要不我們搬走吧？只要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們還在，無論我們到了哪裏, 晴空門就沒有散。”

“談何容易？”高明頓了頓道, “更何況我還欠那個人一個人情, 我曾許諾會在此地等候, 若他有事便可來尋我。”

“那人是誰？”

“我也不知。數百年前我外出游歷，遭逢奪寶之人截殺，來到了一處封印之地。”

“封印之地？”

“恩，那裏封印著一只傀儡妖修，那封印法陣很厲害，若非是那妖修在掙脫法陣時流露異樣，任誰也發現不了那裏居然還有一處封印法陣。也正是因為法陣流露出異樣，才嚇退了那群追殺我的人。”高明道，“我們修道之人講因果，那妖修雖無意救我，可卻也真的救了我一命。我便承諾它，若它有朝一日逃離封印，便可來天瑞山晴空門尋我，我應它一諾。”

“啊？它沒逃出來啊？”

高明搖頭笑道：“那封印法陣不同尋常，布陣之人在陣術上的天賦不次於無爭道尊楚疏塵，它想要逃出來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谷豆豆低頭轉著扇子，小聲嘀咕，“還說我不經世事呢，你不也隨隨便便就相信一個妖修。”

高明用手指敲了下她的腦袋，“為師相信它，自然是因為看得出來它天性純良。”那個傀儡妖修比谷豆豆還要不谙世事，絲毫不懂得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更沒有什麽城府，也不知怎麽就被封印了數百年，更不知在他有生之年能否再見。

“阿嚏！”斷無雲眉頭一皺，肯定又有人在背後罵他，這人離他還挺近，否則他不會感應到。想到這裏，他看向旁邊的楚疏塵，手指輕輕摩挲著唇角，似乎在琢磨楚疏塵因何罵他。

楚疏塵和斷無雲一對視，覺得自己懂了，關切地問道：“你有病？”

“老子好得很，你才有病。”好家夥，果然在罵他。

楚疏塵的語氣有些委屈，“我只想問你是不是感染風寒了。”

斷無雲被楚疏塵的眼神盯得良心受不住，不自在地別開目光，“下次把話說全。”

“你腦子不太好。”

斷無雲心道他不跟小孩智商的人計較，楚疏塵本來就不會說話，現在的智商更不會表達，他得等著楚疏塵把話慢慢說完，誰讓他是個好人呢？

楚疏塵見斷無雲沒有反應，補充道：“這次是在罵你。”

回答他的是斷無雲的一腳，直接把楚疏塵踹出了屋。楚疏塵站穩後拍拍衣服上的鞋印子，似乎明白自己為何與這人和離了，原本他還想覆合，現在看來斷無雲已經失去了這個機會。

斷無雲走到門口，斜靠在門框上，這文盲說話忒不中聽，早就想踹這一腳了，以前不敢現在怕什麽？他笑吟吟地看著楚疏塵，“總覺得照仙宗不會這麽善罷甘休，他們找不到邪修，就一定會再來。過一會兒我傳訊問問九歸他們是否有渡霄道尊的消息，你身上的傷夜長夢多啊。”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了，想起剩下那杳無音訊的兩樣藥材，笑容就消失了。

楚疏塵看到斷無雲的神情，心裏不知怎麽竟有些難過，脫口而道：“其實我想和你覆......”

忽然，斷無雲站直了身子，臉色凝重地望向大門的方向，“他們怎麽又回來了？”

楚疏塵的話被打斷，頓時回過神來，默默地把後半句吞回肚子裏。

照仙宗一行人去而覆返，守衛大門的弟子攔不住他們，也不敢攔他們，只能讓兩個人去找高明，另外的人跟著他們進門，免得趙斌斌等人亂闖。

“方才那兩個新入門的弟子呢？”趙斌斌捏著羅盤，帶著一身冷意，區區兩個邪修居然能從他眼皮子底下蒙混過關。

“趙師兄。”斷無雲不想給晴空門帶來麻煩，主動現身，笑道，“趙師兄找我兄弟二人可還有其他事？”

“誰是你師兄？把他們給我抓起來！”

斷無雲指尖藍光一閃，一縷淡藍色的絲線纏繞在指尖，他依舊含著淡淡的笑意，“師兄這是做什麽？就算是照仙宗也不能隨隨便便就恃強淩弱吧？”

趙斌斌冷笑一聲，舉起羅盤，“這測試靈力的羅盤有損毀，你還說你們不是邪修？”

斷無雲心中微驚，目光落在羅盤被損毀的一角，冷靜下來後，面不改色地笑道：“師兄，這羅盤可並不是被邪修的煞氣所毀。我這位兄弟天資極差，這麽大的年紀了還是控制不好靈力，還損毀了貴門的法器，實在抱歉，不知該怎麽賠償？”

一名照仙宗弟子道：“我可不曾聽說這測試靈力的羅盤還能被靈力損毀。”

“那是因為一般人也不會想去損毀這羅盤。”高明接到守門弟子的消息，立刻趕過來，他伸手一道靈力點在羅盤上，隨後羅盤被炸成了碎末，而還沒來得及脫手的趙斌斌也被殃及炸傷了手。

趙斌斌的臉色愈發不善，眼神兇狠地盯著高明，命令照仙宗的弟子們，“好啊，你們晴空門上上下下包庇邪修。”

高明冷著臉道：“我願意賣照仙宗一個面子對你禮讓三分，可晴空門也並非照仙宗的附庸，趙小友貿然闖入晴空門抓我門內弟子，未免太過荒唐。”

趙斌斌何時受過這種待遇？他氣得咬牙，目光死死地盯著高明，“好......好，好！今日你不交出這兩個邪修，給我下跪道歉，來日照仙宗就不是現在這麽好說話了。”

高明神色未變，但心中已經明白自己徹底得罪了照仙宗，來日晴空門怕是無法繼續留在天瑞山了，可一步退步步退，如今照仙宗區區一個內門弟子就敢在晴空門如此放肆，來日又會發生什麽？說到底還是他修為不濟，才落得兩難絕地。高明在心中輕嘆一聲，拂袖轉身背對著趙斌斌，“你走吧，若照仙宗想要問罪，便讓你門中長老親自來見我。”

“老東西，你當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

高明沒有回答，也沒有轉身，默默靜立仿佛沒聽到趙斌斌的話。

趙斌斌被他這態度徹底激怒，拿出法器正欲襲向高明。旁邊的照仙宗弟子見勢不對，忙開口道：“高掌門，你又何必為了兩個剛入門的散修與照仙宗作對？倘若他們的來歷當真有問題.....”

高明直接打斷他的話，“若他們是邪修，所有罪責皆由我一人承擔。”

斷無雲心中觸動，驚訝地看向高明。

高明和他對視，安撫地微微點了下頭。

“只怕你擔不起這個責。”趙斌斌被這一打岔也冷靜些許，冷笑一聲打道回府，欲將此事添油加醋回稟照仙宗。

斷無雲見趙斌斌離開，心情覆雜地上前一步，行禮道：“今日多謝掌門相助，您可有什麽條件？只要我能做到，就必定會為您辦到。”

高明擡手制止他的動作，“不必如此，我並非有所圖謀，而是相信豆豆，她看重的人不會是歹徒。更何況你們如今已是我門中弟子，我身為晴空門掌門自然要庇護你們。”

斷無雲聽完這話，卻不大理解，修道之人重視因果報應，有施恩就要有回報，需要回報才會去施恩，哪有平白無故冒風險去幫助兩個陌生人的？這高明到底是什麽意思？

高明看穿他心中困惑，溫和地笑了出來，“小友可知道這世間最覆雜的東西是什麽？”

“人心？”

“是情。”

“情？”斷無雲手指微動，纏繞在指尖的藍色絲線劃出一道血痕，他一個沒有心的木偶妖，哪懂這玩意兒？

高明道：“修道界最喜歡將恩怨因果一筆一筆劃出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因果兩清，哈哈。可他們都忘了，人是有情的，情哪裏能估算價值？正如我今日相信豆豆，是師徒之情；正如我今日庇護你們，是長者之情，情是甘願付出不求回報的。無形無跡，難以捉摸，變化萬千，生死相托，這就是情。”

斷無雲摸了摸嘴角，忽然笑道：“掌門以為枯木有情嗎？”

“自然有。”高明道，“有心就有情。”

“枯木無心。”

“有情就有心。”

斷無雲搖頭道：“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說不清楚了。”

高明道：“小友可知道重九大世界創世至今，人修經歷了多少次滅族之災？可最後又為何繁衍至今？”

斷無雲還真沒了解過，他自誕生意識以來就混吃等死，楚家被滅後又被楚疏塵封印在地下數百年，終於破解封印跑出來後，到處奔走尋找楚疏塵，哪裏有心思去了解重九大世界的歷史？

“是有無數修士前赴後繼，以飛蛾之軀撲滅燎原之火啊。”高明面帶崇敬之色，遙望著遠方，仿佛看到了書中那些前輩的身影，“他們又何嘗不知道離開重九大世界，照樣可以尋仙問道？可最終還是選擇「以卵擊石」，讓人族在一次次災難中獲得生機。他們是為了所謂因果回報嗎？不，促使他們這樣做的唯一原因就是「情」，愛萬物之情，愛世人之情......世人皆說大道無情，可我卻以為情才是萬物生存之根。”

斷無雲聽罷目光落在楚疏塵的身上，難道這就是楚疏塵不肯離開重九大世界，寧願身帶重傷也要留下來除魔的原因嗎？

楚疏塵被盯得摸不著頭腦，抿了下嘴唇，湊到斷無雲身旁，小聲道：“若我救你，也是不求回報的。”說完，他的臉慢慢地紅了。

“不求回報。”斷無雲垂眸，掩去眼中的茫然，若楚疏塵從未想過要回報，那他又有什麽理由留在對方身邊，又有什麽理由替對方去尋找療傷的藥材？

楚疏塵的手指哆哆嗦嗦地碰了下斷無雲的手背，似乎是想牽手。

高明看到他的小動作，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先一步離開了，現在這些年輕人，一點也不矜持。

如果楚疏塵不需要他的回報，他還會繼續為楚疏塵尋找藥材嗎？答案不需要去思考，斷無雲便在心中肯定了，不管楚疏塵怎麽想，他都會繼續找下去。此刻，他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千年前楚疏塵救他的畫面，而是在極北雪山上，他死皮賴臉追求楚疏塵，幾次被極北寒雪凍得昏厥，楚疏塵突然出現將他抱起來的溫暖。這就是情嗎？

“其實，我方才想對你說.......”楚疏塵抿著嘴唇下定決心，一把攥住斷無雲的手，“我們覆合吧。”

斷無雲知道自己本是沒有心的，可偏偏仿佛感受到了心臟在胸口跳動，四肢流淌著滾燙的熱血。他望著楚疏塵的眼睛笑道：“我得考慮考慮。”

“那換我追你。”

“你恢覆記憶了？”

楚疏塵搖搖頭，“沒有，不過自從動用了幾次靈力以後，這些日子總有一些畫面突然出現在腦子裏。”說著，他從懷裏摸出來一塊雕刻粗糙的流寒玉玉佩，晶瑩剔透的玉佩中夾雜著一滴血紅色的雜質。

“這是......”

“我想起來這是我親手雕的，本打算送給你的，不知怎麽還在我這兒。”楚疏塵將玉佩遞過去。

斷無雲看著那塊熟悉的玉佩，心中湧出一股酸澀，哭笑不得道：“我還以為你在地攤上買的。”這雕的著實醜陋，楚疏塵好歹也是個傀儡大師，怎麽手藝這麽差？搞得他誤會了那麽多年，還把它給賣了。

楚疏塵有些委屈，“我雕了好久，手都劃傷了。”說著，他點了點玉佩裏面的血紅雜質，那滴鮮血已經浸入流寒玉中。若是換做徹底恢覆記憶的無爭道尊，是絕對不會說出來這個秘密的，寧可把自己憋死，也只有心智尚未成熟的失憶版楚疏塵才會把委屈講出來。

斷無雲沒有接那玉佩，而是挑眉笑道：“我還沒有考慮好，等你的傷都痊愈再說吧，我可不想又當鰥夫。”

楚疏塵不解，“觀夫是什麽意思？”

“是鰥魚的鰥。”

“觀魚和觀夫不是一個觀嗎？”楚疏塵更加費解了。

“對，就是一個鰥。”

“哦，你是想說望夫吧。”他是不會讓斷無雲當望夫石的，他們未來一定會好好的。

“亡夫這麽解釋也行。”斷無雲不太喜歡「死」「亡」這類的字，他一定會為楚疏塵找到療傷的藥。

楚疏塵將玉佩小心翼翼收起來，“那個照仙宗的以後還會來找茬吧？”

斷無雲望向山門外，眼中殺意浮現，“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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