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chapter 12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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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上門後,程業鑫一直戴著耳機打游戲,但由於心煩氣躁和心不在焉,他的狀態非常差,拖累隊友連輸了幾盤以後,顧語瞳私敲他,友善地把他踢出了戰隊。程業鑫獨自在地圖裏刷野,隔著耳機,他隱約聽見外頭傳來敲門的聲音。一不留神,程業鑫被野怪打掉大半的血,他遲疑著,望向那道門,心撲通撲通地直跳。

楊律還在嗎?或者,他還是給楊律開門算了?想起楊律通紅的雙眼和蒼白的臉龐,程業鑫的心像是被淩遲一般煎熬,但楊律的不語和怯弱緊緊地桎梏著他,他焦灼得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麽。如果楊律選擇什麽都不做,他還能做什麽?

突然,門外傳來袁素馨的喊聲,程業鑫聞之一楞,在聽到媽媽的連聲催促以後,不耐煩地摘下耳機,起身開門。

“怎麽這麽久才開門?”袁素馨劈頭質問道。

程業鑫的心裏煩透了,沒有心情向媽媽解釋,回到書桌前拉開椅子,重新坐下來打游戲。

袁素馨憤憤然地走進來,拍著桌子說:“你和小律怎麽了?怎麽讓人家哭得那麽傷心?身上濕成那樣也不留一下,就這麽把人趕走了!”

程業鑫的內心本就十分煎熬,聽到媽媽的質問,他煩不勝煩,說:“媽,你別管了。”

“哎,我是你媽,我不管你誰管你?”袁素馨瞪著雙眼,見兒子只顧盯著電腦打游戲,生氣地直接關掉主機的電源,“程業鑫,你現在怎麽這麽不懂事?他犯了什麽大錯,讓你這麽對他?你沒瞧見他跑過來,喘得臉上一點兒血色都沒了嗎?讓人家走,傘也不給,這大冬天的,你窩在屋子裏暖和了,他淋成那樣,回去會不會發燒都不知道!”她壓住火氣,煩躁地說,“我讓他趕緊回家了。哎,他家裏有人的吧?爸爸在家嗎?”

聽罷,程業鑫的心重重地往下一沈,怔怔地回答:“在。”

“那就好。”袁素馨沒發現兒子應這話時的異樣,放心地拍拍胸口。

程業鑫咬住下唇,原本放在鼠標上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袁素馨看他半天不說話,不滿地說:“你真是太不懂事了!”話畢,她氣得直搖頭,失望地離開了。

楊律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才走到家門口,雨還在下著,他舉著的雨傘仿佛有千斤重。望著院外沈重的鐵門,還有從墻角探出的敗落的花枝,楊律身體裏的病熱不斷地往外擴散。他呼出許多白氣,用口鼻一起呼吸,很快,嘴唇幹得裂出血痕。

“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程業鑫的話再一次在楊律的腦海中響起,他在原地晃了晃,通過黑灰色的雕花鐵門,望向自己的家。

“就這樣吧,我是個普通人,沒有辦法接受這種事。既然你不肯報警,決定繼續忍受下去,我不陪你了。你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楊律閉上雙眼,眼皮仿佛燒著了一般,灼燒著他的瞳孔。可是,他同樣也是普通人而已。程業鑫真的不再理他了嗎?如果他不去報警,程業鑫是不是永遠不會再見他,再也不會和他說話了?

報警……能有用嗎?這一次,會有用嗎?楊律無法想象也不能接受走進這道門以後會發生的事,如果他現在回家,以後是不是都不能回頭了?但是,他能去哪裏?程業鑫已經不要他了。

他在雨中站了很長一段時間,雨勢不見減弱,天幕越來越沈、越來越暗。楊律還是想和程業鑫在一起,他咬緊牙關,鼓足勇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快步地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雨中的派出所非常安靜,陳舊而樸素的牌匾掛在門旁,深藍和灰白的塗色在墨綠色的樹蔭間顯得格外安逸和肅穆。

楊律喘出來的氣很熱,心臟因為病熱和寒冷的交融,跳得沈重而紊亂。當他走進去,環視著這間小小的派出所,心底又不禁打起了退堂鼓。還是走吧。楊律咬著下唇的軟肉,聞到一股子血腥味,他舔了舔嘴唇上幹裂的傷口,充滿懷疑地看著墻上掛著的那幾面錦旗以及公告欄裏居民寫來的感謝信。

“同學,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正在值班的民警起身,誠懇而禮貌地問。

楊律看向這位年輕的警察,下意識地垂下眼簾。俄頃,他警惕地擡眼迅速把這位警察打量了一番,目光閃爍不定。

民警被他看了一陣,窘得很,尷尬地笑問:“有什麽事嗎?”

楊律沈默良久,想到程業鑫所說的話,終於費盡力氣狠下心來,上前說:“我要報警。”

下了一夜的雨,終於在清晨停了。放在桌上的手機發出振動的聲響,吵醒了到後半夜才睡著的程業鑫。他扶著發痛的額頭坐起來,望向窗外投進來的熹微的晨光,仿佛聽見外頭有烏鴉的叫聲,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聽。

手機始終在不依不饒地響著,程業鑫呆呆地看著手機,過了好一會兒腦子才轉起來。會是楊律的電話嗎?程業鑫起床走到桌邊,看到是謝文偉的來電,不禁奇怪。此時應該是謝文偉的上班時間,怎麽會給他打電話?

程業鑫不解地接起電話,問:“餵?”

“阿鑫。”謝文偉在電話裏竊聲地問,“你有沒有聽小律跟你說過他和他爸爸的事?”

聞言,程業鑫呆住了。

謝文偉緊張地問:“阿鑫,聽見了嗎?”

程業鑫反應過來,心頭倏爾收緊,忙問:“他和他爸怎麽了?你怎麽知道的?”

“真有事?!”謝文偉震驚地叫了一聲,轉而立即又重新壓低了聲音,悄聲地解釋道,“是這樣的,我今早來接班,聽說有個高中生昨晚來報警,說自己被親生父親強暴過,而且多次被猥褻。我細問過才知道是小律。阿鑫,你聽說過這事兒嗎?”

一瞬間,程業鑫的腦袋裏轟然一聲巨響,心也受到牽連,難以克制地狂跳起來。他驚得抓住衣襟,摁住胸口,感覺到心臟不斷地起伏跳動,無法鎮壓。

謝文偉等了半天不見他回話,氣道:“哎呀,你說話呀!急死人了!”

程業鑫無措地撫著額頭,焦急地問:“現在呢?楊律還在派出所嗎?他爸呢?你們找他爸了嗎?”

“找了,昨晚就找了。”謝文偉頓了頓,沈重地說,“但按小律的說法,被強暴是兩年前的事了。他現在好好的,除了淋雨發燒以外,什麽事都沒有。他爸爸被問了不承認,空口無憑啊!”

程業鑫聽罷抽了一口涼氣,破口質問道:“怎麽是空口無憑?楊律都報警了!誰會閑著編這種事報警?你們不到他的家裏看看嗎?萬一能找到點什麽呢?”

“這種情況根本沒法立案,搜不了!”謝文偉痛心疾首地解釋,“小律說他的爸爸常年在作畫的過程中猥褻他,但問他有什麽證據,他又說畫全被賣光了。所裏聯系了他的爸爸,他爸過來了,聽說這事,還說小律以前也這麽胡鬧過。我剛剛打電話問了小律上回報警的單位,那時也是無憑無據就說他爸猥褻他,在兩年多前。當時是他的媽媽把他接回去的。”

程業鑫的心臟依然持續快速地跳動著,直至聽到最後一句,他的心跳似乎停了。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腦海中只剩下被荒謬鋪滿的空白。半晌,程業鑫諷刺道:“所以呢?你們不管了,是嗎?”

謝文偉犯難地說:“他拿不出證據來,他爸也不需要證明沒有發生的事啊。”

“你們憑什麽說沒發生?!”程業鑫無法自已地吼道。

謝文偉在電話裏直嘆氣,說:“所以我才打電話跟你打聽。你聽說過或者見過嗎?我們也聯系了他家的保姆,保姆說小律的爸爸平時很疼他,絕不會對他做那種事。”

程業鑫聽完再度楞住了。他再也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情了,啼笑皆非地問:“如果我聽說過,算證據嗎?你們能把楊準抓起來嗎?”

謝文偉沈了沈氣,為難地說:“怕是不行,因為那也只是小律的一面之詞。而且,他爸說他反對小律和男生談戀愛,小律為此和他鬧矛盾才報警。你的話不能和其他證人的話互相印證,效力很低。”

“那你還問我幹什麽?!”程業鑫氣得渾身發抖,兩眼一黑,有好幾秒鐘什麽都看不見。

他不想再聽謝文偉說這些沒有用的話,既然這種事連警察都不管,他帶楊律走!想起楊律,程業鑫的呼吸發緊,恐懼地問:“楊律現在在哪裏?你們讓他回家了?!”

謝文偉無奈地說:“今早我過來時,同事已經聯系了他在鄰市的姑姑,剛才人到了。先讓他的姑姑把他帶回去,休息幾天,等他和他爸爸的關系調解好了再回家。”

“誰來調解?”程業鑫聽得一身冷汗,忙問。

謝文偉哽了一瞬,語帶遺憾和愧疚,道:“他們家裏自己調解。”

程業鑫怔住,咬牙切齒地問:“現在楊律人在哪裏?”

“剛才跟他的爸爸和姑姑走了。”謝文偉說。

話音未落,程業鑫立刻罵了一句臟話,掛斷電話後,沒穿襪子直接套上鞋,抓起外套和車鑰匙,沖出了房間。

“你呢?”程業鑫問,“你有沒有離家出走過?你家裏管得這麽嚴,應該沒有過吧。”

楊律沈默著,過了很久才說:“走過一回。”

程業鑫驚詫地問:“後來呢?”

“後來,”楊律對他淡淡地笑了一笑,“後來和你一樣,再也不想離家出走了。”

程業鑫跑下樓,打開電動車的鎖,聽也不聽袁素馨的叫喚,迅速調轉車頭,開足最大的馬力往濕淋淋的街道上駛去。

楊律問:“以後他如果打你,你覺得告他家暴有用嗎?”

“他不會打我的。”程業鑫沒想到楊律居然會把自己和謝文偉說的玩笑話當真,笑道,“我們說笑而已。”

下過雨的道路滿是積水,程業鑫的車速太快,從水窪上飛馳而過,水花飛濺到路旁行人的身上,引來不少責罵。他頭也不回地把車開進了長長的、燈光昏暗的隧道裏。楊律和他說過的那些話,那些他從沒有往心裏去的話,在風聲中、在水花濺起的聲音中,再度湧進他的耳朵裏。

“早點兒高考就好了,考上大學,離開這裏。到很遠的地方去。”楊律滿是期待和憂愁地說。

隔著門,他的聲音孱弱:“你開開門,別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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