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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安陽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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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安陽。

黛瓦白墻,青山曼柳。只下一場溫潤細雨,落在歸路。

“郡主,竟下了綿綿細雨呢。”素清撩起簾子望了一眼,噙著盈盈笑意道。

那高貴女子,只淡淡一笑,視線落在那細細的雨上,略略迷蒙了眼。翦羽輕輕眨落,竟是一滴晶瑩剔透的淚。三年時光,這安陽竟還如以前一樣,多細雨,多憂愁。

素清細心用帕子為她輕輕擦拭,道:“郡主這是何故?莫不是到了江南便就多愁善感起來?”

程緋染搖搖頭,淺淺一笑,伸出素手撩起大半的簾子,探出頭去,那細細的雨絲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與淚水混成一起。

想她三年前,只是一個小小丫鬟,與她的娘親在這看似凝靜安詳的安陽悲慘死去。

誰又能料想到,再回到這裏時,卻是以一個雅安郡主的身份。也許,這便是上天的恩賜,讓她重生為一個高貴女子,為的是要報那血海深仇。

“郡主,快快進來,若著了涼該怎麽辦才好?”茗雪急忙放下了簾子,將程緋染哄了回來,又用帕子細細擦拭她臉上的雨水。“若讓公主得知奴婢沒有好好照顧郡主您,奴婢少不了又是一頓板子。”那固寧公主自是將她疼得緊。

程緋染不由得笑出聲來,她知道茗雪是在說笑話。“你這丫頭,竟曉得將母親擡出來壓我了!”

“奴婢哪敢?”茗雪微微垂著頭,眼裏卻凈是笑意。茗雪是自小就照顧郡主的,又得公主信任。這一次郡主下江南,是特地囑咐了細心照顧的。

“郡主,世子妃傳了話來,說不過半盞茶功夫便就能到定國公府了。”車外,有一個小廝前來傳話。

素清探出頭去,說:“多謝小哥傳話過來。”

定國公府,是這安陽第一豪門大戶,因祖上立過大功,封了定國公,世代襲爵,後接連出了一個貴妃,一個嶺南世子妃,更是榮耀非凡。府邸坐落在城北一個風水寶地,這幾十年是盛久不衰。

定國公府一早得了消息,說是長女杜昭嵐要回家省親,這本不是太大的事情,只因她又帶了一位貴人,才惹得杜府上下嚴正以待,又在這落雨的日子,連一品誥命杜老夫人都在府前等候。

“祖母,落了雨了,您進去歇歇吧!”杜家嫡次女杜謹嵐見祖母站得久了,便乖巧地說道。

卻見杜老夫人擺擺手,道:“這會兒工夫便會到了。怠慢了尊郡主,杜府可吃罪不起。”

正說著,那邊便傳來馬蹄聲。只見兩匹精壯寶馬落入眾人的視線之中,那馬背上坐的赫然是宮中侍衛;後面的是兩輛映有雲紋蝙蝠的金黃色馬車,坐的自然是雅安郡主與嶺南世子妃;再後面便是仆人與丫鬟的馬車,最後面又有另外兩位侍衛,只見他們目光如炬,左右觀望,行事謹慎。

待馬車行至府前,停頓穩當,杜府上下十幾人便迎上了上去。“恭迎雅安郡主!”

那金黃馬車,伸出一個嬌俏的頭腦,笑意盈盈,跳下了馬車,又自馬車底下拿出了車凳,方才喊道:“郡主!”

那馬車的尊貴女子,一身粉色長裙,繡著富貴的牡丹,水綠色的絲綢在腰間盈盈一系,完美的身段立顯無疑。淡掃娥眉眼含春,皮膚細潤如溫玉柔光若膩,擢纖纖之素手,雪皓腕而露形。風髻露鬢,髻上九支鳳釵更是瑩瑩生輝,渾身上下一股雍容高貴之氣,叫人不敢直視。

“老夫人快快請起,這可是折煞了晚輩。”一雙素手,伸到杜老夫人眼前來。

杜老夫人自然連忙起身,哪敢讓她扶。“老身謝過郡主!”

“各位也都起來吧!緋染此次跟著表嫂來玩耍,叨擾府上了!”

“微臣惶恐,這是杜府的福分才是。”定國公杜淳安連忙說道。

程緋染擡眼望著那碩大的定國公府,只見門前依舊是那只虎虎生威的石獅,細雨迷蒙之下,卻又平添了幾分戾氣。

“染兒,咱們進去,仔細濕了身子,著了涼。”世子妃此番也下了馬車,由著丫鬟攙扶過來。如今她已有三個月的身子,本不該回家省親,奈何實在想念家裏,世子又寵著她,便也由得她回來了。只是,這正好也給了程緋染一個機會。

“不要緊。反而表嫂要仔細身子才是!”程緋染虛扶她一把,關切地說道,黑瞳裏卻閃過誰都不曾察覺的冷冽。

終於是踏進了這方熟悉又讓人心寒的地方。卻見瓊樓玉宇,山水相間,又見滿庭花草,芬香撲鼻。

“郡主,這邊請。一路勞累,郡主還是先到住處歇息,待身子爽利,老身為郡主接風洗塵。”杜老太太對程緋染說道。

程緋染莞爾一笑,道:“勞老夫人費心了。”

“染兒,表嫂也先回房歇息。過會兒再來尋你。”杜昭嵐有些乏了。趕了這麽遠的路,平常人都要困乏得很,何況她有了身子。

程緋染連忙應了:“表嫂快去歇息!”

於是,大夫人便領了杜昭嵐前去休息。

杜老太太讓貼身丫鬟清荷領了她去青絲苑。三千煩惱絲,盡在這樓閣之中。聽聞這本是德妃出嫁前的閨房,是定國公府最好的一處院子。這些年,一直留著沒有給別人住,如今反而便宜了她。

踏進院子,一時便感慨萬千。想當初,她是連站在這兒的資格都沒有的,如今卻要住進來,莫不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程緋染細細打量起這院子來。這院子有一間正廂房,左右廂房兩間,邊上又有兩處小院子,並有一座假山,小湖。正廂房前廳是宴客之所,繞過一個長廊,才到了住所,自是優雅僻靜。

程緋染將左邊廂房留給了四個侍衛居住,又將右邊廂房留給了茗雪、素清;外頭兩個小院子,一個作為庫房,另一間便留給了帶來的丫鬟居住。安排妥當,打發了清荷,賞了一件翡翠鐲子,才又回了自己的屋子裏。

這間屋子,保存得很好。二十多年了,竟瞧不出一絲破損來。正前方是一方蘇繡屏風,繡的是江南風光,小橋流水,後頭便是一張上好的梨木大床,雕刻著雲紋,輕紗幔帳,用勾子輕輕勾起,床榻放置的又是上好蘇繡錦被,松軟溫暖。左手邊是一間小書房,一張紫檀卷雲紋書桌,一張紫檀雕荷花紋寶座,後方便是一個朱漆雕填描金花卉紋書櫃,典藏了各種古書。

指尖輕輕拂過,便是一抹微笑。從中抽中一本書籍來,輕輕地翻開,是前朝大師所著的小說話本,不免又細細翻看起來。

“瞧咱們家郡主,又入迷了。”這三年,只要郡主碰上好書,便會欲罷不能。素清自是無奈極了。

茗雪卻笑道:“主子要做些什麽,咱們下人怎能議論。郡主剛剛淋了雨,咱們去打些熱水,讓郡主沐浴更衣,身子也能爽利些。”

素清與茗雪退了出去,程緋染便也合上了手裏的書,神色變得冷冽起來。

踱到窗邊,朝著後方小院子望去。那小院子,是定國公府下人居住之所,也是她生活了一年的地方。

這三年,她時常想起這小院子,不由得便會咬緊了牙根,攥緊了十指,直到那細長指甲扣得白嫩手掌血跡斑斑,方肯罷休。

她靜默地望了一會,才收回了視線,又朝外頭走了去,只聽到:“郡主,夫人遣奴婢來給您送些膳食來。”

“進來吧!”

只見到冬梅帶了幾個婆子送進了幾盒膳食。冬梅,如今是夫人房裏的人了。

程緋染勾唇而笑,道:“替我謝過夫人!”

“是!”冬梅放好了膳盒,便要退了去。

恰時,茗雪與素清走了進來:“郡主,您稍稍回避,我們讓人給您送熱水來。”又見到冬梅,茗雪道:“這是夫人房裏的冬梅姐姐吧。勞煩你走一遭了。郡主正好也有些餓了。”

說著話,素清便從懷裏掏出一對瑪瑙耳墜,遞給冬梅,道:“這一對墜子,是郡主吩咐了賞你的。冬梅姐姐便收下吧。”

冬梅望一眼程緋染,只見她明眸清澈,宛若天上的星塵,直教人吸引了進去,又見笑容恬淡,沒有一絲傲嬌,方才放心收下了墜子,並盈盈謝恩:“多謝郡主賞賜!”

“只是個小物件,沒有什麽。”程緋染說了一句,便又轉到了書房去。

冬梅便笑瞇瞇地領著婆子們出了屋子。

約莫只過了一會,素清便來喊程緋染:“郡主,熱水準備妥當了,您來洗洗身子吧!”

程緋染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裏的書,隨著素清出了書房。

屋子裏,熱水氤氳如霧,茗雪為程緋染褪去了裙擺,扶著她進入了木桶。一時,全身被熱氣包圍,只覺得全身舒適,爽利得很。微瞇著眼,才問道:“這府裏,有什麽異樣?”

“暫時沒有。只是聽說三小姐又病了,早晨吃了好些藥。”素清輕聲說道。

“晚些時候把那只千年人參給她送去。”程緋染道。

素清毫不猶豫地應下:“是!”郡主行事,一向有她的思量,也不需要他們這些下人有一句疑義。

猶記得三年前她剛到將軍府時,郡主剛剛大病蘇醒,就懲治了一院子的丫鬟婆子,不留一絲情面。那害了郡主的惡奴,更是吃了三十板子,僅剩下半條命,又被趕出了府去。聽人說,她死在了西涼河亂葬崗。

正是因為那次懲處,將軍府的下人便再不敢欺負她這曾經癡傻的郡主,反而日日對她崇敬起來。這三年,郡主憑她的聰穎,才情,奪得了聖上關愛,又贏得京都百姓的愛戴。素清便又愈發佩服起她來,對她言聽計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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