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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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驟然從韓薇娘懷裏離開, 擡頭死死地盯著對方,只見韓薇娘臉崩的緊緊的,嚴肅的神色表示了這並非說笑。

“為什麽?”沈意驚慌失措, 連連追問。

看著出落的愈發秀麗的女兒, 韓薇娘嘆了口氣。

“意姐兒還記得在家裏做過工的趙大娘麽?”韓薇娘沒有回答沈意的疑問,反而反問了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

沈意按下心裏的暴躁, 無聲的點頭, 趙大娘是韓薇娘生了昭哥兒後找來照顧她的人, 幹活很是麻利,若不是突然辭工,沈家還想多請她幾個月。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韓薇娘突然提起這件久遠的事情,但她既提起, 總有自己的道理,想了想, 沈意還是補充道:“記得哩, 趙大娘說要回家照顧兒媳婦,請辭家去哩。”

韓薇娘扯起嘴角, 牽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火焰閃爍,躍動的陰影晃到她的臉上, 看起來無端地陰沈。

“是啊, 照顧兒媳婦。”

“但你又知道, 她兒媳婦為何需要照顧麽?”

沈意不明了,皺起眉頭拼命思索,找遍了記憶, 反覆回想趙大娘說過的話, 也沒能翻出只言片語, 便安靜的繼續等待。

“她家兒媳婦,剛生了兒子回來,身子虧損的厲害。”韓薇娘一字一頓從嘴裏吐出了這幾個字。

“這是好事呀,趙大娘有了孫子,照顧起來也是開心的。”沈意順著附和。

“誰說這孩子是趙大娘的孫子了?”韓薇娘嫌惡的神情再也掩飾不住。

“阿娘?”沈意驚呼,不明白素來謹言慎行的韓薇娘,怎麽突然就說起他人家的長短了,回頭確認好院門確實關的嚴實,這話不會被其他人聽見,這才拍著胸脯順了口氣。

饒是韓薇娘滿腹愁腸,也被沈意的動作逗笑了,笑過後又沈下了臉:“這事都知道哩,趙家的兒子沖撞了貴人,被馬結結實實踢了一腳,治病的藥材很是昂貴,趙家原本家境尚可,為了給這獨子看病,家裏掏的七七八八,但還是遠遠不夠,這一條命隨時能被閻王爺收去。

但趙家大郎成婚還沒多長時間,都沒留下後來,趙家老兩口實在沒法子,只得將大郎的娘子典給了城南的葉老爺,說好了等生出兒子再回家來,這才換了銀錢救活了趙家大郎的命,趙大娘來我們家的時候,她兒媳婦就懷上了,也不知發生了事,卻是提早生了出來,身子虛的不行,葉家一見有兒子了,連夜將趙家媳婦送了回來,趙大娘還指望著兒媳婦給自家傳香火,可不就心急火燎的回家照顧去哩。”

典、典妻?

沈意瞠目結舌,她這兩輩子都被家裏保護的很好,雖然不至於何不食肉糜般天真,但這些駭人聽聞的事情,她是一點不知的。

這個時代,和上輩子相比,確實有很多不便之處,但是總體上而言,沈意見到的,還是寧靜平和一面,日子就像秦淮河上的烏篷船,隨著河水慢慢悠悠過去,安穩富足,但這樣的日子,是沈榮和韓薇娘費了多少心力才撐起來的。韓薇娘說的趙家事情,是沈意第一次直視到這個時代的陰暗面。

“那,趙家媳婦同意麽?”沈意喃喃問道,其實她心裏也知道,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果然,韓薇娘的話語證實了她的猜想:“同意不同意又有什麽用,趙家媳婦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但娘家也沒能耐,自己在婆家又沒立起來,說句難聽的,一食一飯都靠著趙家,趙家大郎真去了,她日子只會更苦,這你讓她又能怎麽辦呢?”

沈意默然不語,心裏好似被巨石壓著,墜墜的喘不上起來,韓薇娘的聲音好似從遙遠天際傳來,但仍不斷地鉆進耳中“之前我想著你年歲小,我們做父母的又想著給你謀份富貴,這些骯臟事很是不必你知道,但既宮裏也是龍潭虎穴,這些事情姐兒你都得心中有數。”

見到沈意蒼白的臉色,韓薇娘毫不心軟,逼著自己往下說:“意姐兒,雖然趙家的事情很是少見,但世事難料,誰也不知未來會遇見什麽波折,我們做父母的也沒有別的本事,但總有份吃飯的手藝,以後你就在家裏跟著我學織布,有了這份手藝,就算嫁人了,在婆家腰桿也能挺直腰板,雖說趙家媳婦這樣的事情輕易不會遇見,但你有了底氣,其他不願的事情,也是可以拒絕的。”

短短時間,沈意收到的信息量過大,頭腦也不覆清明,聽著韓薇娘不容拒絕的話語,沈意心亂如麻,喃喃道:“阿娘,你讓我再仔細想想。”

韓薇娘也知道,這些事情給了沈意很大的沖擊,一時也停了下來,熄滅院子裏的火焰,牽著沈意進了家門。

渾渾噩噩了一整晚,沈意將每個字都揉碎了思索,最終不得不承認,韓薇娘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自己在私塾裏也念了好幾年了,識字、算數都學的不錯,也能用上知書達理這幾個字了,周娘子壓箱底的調香,也很是學了一年,對香料的性狀也算了解,也能用著相對簡單的材料調配出基礎款式香料了,再往後,要學的是如何能調出名貴的香來了。

就算沒有這個事情,沈意也是不打算再往深了學調香的,無他,純粹是調制名貴香料所使用的材料過於昂貴了,並不是小門小戶能撐得住的,私塾的這幾個人裏,也只有葉寶珠有這財力繼續下去。

仔細一盤算,現在在周家私塾,其實已經學不到什麽新的東西了,不如就按韓薇娘說的,幹脆不去了,將時間騰出來學習手藝,謀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

要說為何不能散學後再學,這織布也不是那麽簡單的哩,韓薇娘所說的手藝,指的絕不是家家都會的粗布織法,她是想著將自己會的全教給沈意哩,特別是壓箱底的緙絲技法,一寸緙絲一寸金,意姐兒學會了這手藝,做父母的好歹能放下些心來。

但能為織染局裏織布的織娘手藝,可不是那麽容易學會的,這些織娘誰不是從小就摸著織機長大,沈意現在才開始學已經是晚了好幾步了,就算全天不停歇韓薇娘都擔心著時間不夠。

韓薇娘的苦心,沈意也是盡知,心裏很是為了阿娘的這份籌謀而感動。

翌日天光亮起,沈意穿上自己最為正式的衣裳,和韓薇娘說道:“阿娘,我想好了,今日就去和周娘子說。”

韓薇娘欣慰的點著頭,眼角擠出了笑紋。

沈榮眼神覆雜的看著沈意,猶豫半天終於嘆了口氣:“我去哩,既然以後都不去了,總得備上份謝禮。”

沈意摸著自己懷裏的香囊,默不作聲。

沈榮切了兩近臘肉,又提了一壺酒,便帶著沈意出了家門。

剛打開院子門,謝愈已經在等著了,見到沈榮手上提著的東西,謝愈疑惑地看向了沈意。

“愈哥兒,我以後就不去私塾了。”沈意勉強笑著說道。

雖是想通了,但對於私塾,內心還是不舍的。

“什麽?”謝愈震驚地退了一步,深感意外,瞪大了眼睛瞪著沈意的解釋。

“是要嫁人了麽?”同樣的話語沈意和李慧娘也說了一遍,得到的反應截然不同,李慧娘詢問的話裏帶著了然。

沈意詫異地望著李慧娘,只見李慧娘的眼圈紅了,勉強笑著說道:“這話你不說,我也要先和你說的,我家裏給我相了個親事,我阿娘讓我回家備嫁,以後就不來私塾了。”

沈意的眼圈也跟著紅了,使勁調侃道:“以後我們這教室就只剩寶珠姐姐了,寶珠姐姐你就是僅剩的希望了。”

葉寶珠皺眉說道:“既然你們都不來了,我一個人來也沒什麽意思,正好我阿娘給了我幾個鋪子管著,以後我也不來了。”

“寶珠姐姐你不是還要跟著周娘子學調香麽?”沈意驚訝地問道。

“挑著時間請周娘子去葉家就好,我們家裏什麽沒有,要不是你們幾個都在,我何必每天來這裏待這麽長時間。”葉寶珠翻了個白眼。

一時間蒼涼湧上心頭,沈意又將懷中的捂熱的荷包拿了出來:“寶珠姐姐,慧娘姐姐,這是我自己調出來的香,雖說不算名貴,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還請你們收好。”

李慧娘性情中人,哭過後情緒已經宣洩了不少,率先拿起荷包深嗅一口,香氣清新雅致,似山林清朗,舒雅曠達。

“這個真好聞,意姐兒你是怎麽調出來的?”李慧娘連連追問。

“這個簡單。”沈意笑著答道:“取荔枝殼、松子殼、梨皮、甘蔗渣,都研磨成細末,再用梨汁和成一個個小雞頭大的丸子,然後撚成香餅就好哩。”

“就這麽簡單?”李慧娘不可置信。

“是哩。”沈意很是肯定:“別看這方子簡單,我可是調了不少次,才調出來的”。

葉寶珠走上前來,拿著香囊,眼中露出覆雜的神色,沈意確實很有天賦,沈意確實很有天賦,但可惜...

和李慧娘、葉寶珠告完別,又給周娘子、周夫子磕過頭,沈意便跟著早已等著的沈榮一步一步走出了私塾,與這個地方,這些人離別了,從此一同長大的人們,慢慢的走向了各自的生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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