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4.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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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徵這一夜睡得很好。

所以她一點也不知道睡在內側的南宮雅早早便醒了,然後躡手躡腳地從她身上翻了過去,下地穿鞋,披上衣服,接著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最後……

眼神落在了書櫃頂上的紅漆小木盒上。

南宮雅滿心好奇,那裏面究竟是什麽?說起來,流徵與她相處之時從不避忌,就連淩雲劍也沒有防備過她。只不過她對那些刀劍並無興趣,所以也就沒多做探究。然而這只小盒子,卻讓流徵神色慌張,躲躲閃閃。

南宮雅猜想了半天,最終想到,大概是流徵又偷偷在給她制個什麽簪子釵子,因為還未完成,所以便不想讓她提前看見吧。

如此一想,南宮雅便更要偷偷地看一看了。

她看了一眼床上毫無動靜的流徵,小心地搬了個矮凳放在書櫃邊,再踩著去夠,便很輕松地將那紅漆小木盒拿到了手中,也顧不得下來,她迫不及待便打開了盒子。

咦?怎的是本小畫冊子?

南宮雅暗暗失望,卻又愈加奇怪。

看封皮上那幅畫倒也不像是什麽武功秘籍,反而……有點像什麽畫本小說之類的東西。但既然都打開了,自然是要翻看翻看的。

此時已過日禺之時。

屋外艷陽高照,卻因著這一處的地勢,有清涼林風吹過,引得屋後密密竹葉陣陣輕嘯。

床上躺著的人也慢慢地有了些意識,只是這一覺實在睡得舒服,令她一時還有些不想起身,便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誰知她剛側轉身體,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接著便是砰的一聲。

“啊……唔。”

流徵被驚了一跳,趕緊翻身做起,朝那聲源處看——

南宮雅滿臉通紅,呲牙咧嘴地從地上正爬起來。

“怎麽回事?”

“啊……我……沒……沒什麽。”南宮雅站起身來扯了扯衣服,神色有些不太自然。見流徵滿臉疑惑地盯著她,指了指她身旁的矮凳道,“我就是……沒看清楚路,被這個凳子……絆了一跤。”

流徵有些好笑,問她一句:“撞到了哪裏?給我看看。”

“不……不要!”南宮雅下意識地捂著裙子,“我……我沒事,哪裏都沒……不疼。”

流徵也並不勉強,便索性起了床。

她傷勢漸好,前一夜也並未如同廖威所擔心的那般出現反噬的情況,這一遭已經在錦葵山莊耽擱太久,所以她心裏早就籌謀著打算離開此處。至於之後去什麽地方……

她還有些遲疑。

流徵心中有事,穿衣服時便有些心不在焉,從衣架上扯下衣服時全沒註意,拿到手中才發現竟拿倒了,等她再反過來時一抖,卻似乎有什麽東西從衣袋裏掉了出來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老遠。

站在另一邊偷看完“寶貝”的南宮雅正努力平覆心情,突然聽到動靜一看,卻看見兩顆圓溜溜的珠子滾到了自己的腳邊。

“這是什麽?”

她蹲□撿起來看,卻見是兩顆指頭大小的淺櫻色琉璃珠,原本琉璃珠並沒有什麽可稀罕的,可偏偏這兩顆珠子不知是用了何等工藝,在半透明的珠體之內分別鑲嵌了一朵小巧的白花。那花朵雖小,卻瓣瓣分明,連其中的細蕊都能辨得一清二楚,實在精妙。

“好漂亮!”南宮雅忍不住讚嘆,早忘了之前的尷尬。

流徵見到那珠子,輕蹙了下眉頭,卻又很快舒展開了,淡淡問了一句:“你喜歡?”

“嗯。”南宮雅點點頭,笑容明媚,“我從來沒見過這麽精巧漂亮的珠子,這是從哪兒買來的?你怎麽會有?這個……是做什麽用的?”她一氣問了一堆問題,全是因為天生便對這些漂流精巧的東西感興趣,倒不是真的非要都知道答案不可。流徵當然清楚她的秉性,所以直接繞開了那些問題,只道:“送你的。你看做什麽合適?”

“咦……真的?”南宮雅眼眸一亮,滿臉興奮,又盯著那珠子打量了半天,“是啊,做什麽好呢?這珠子圓溜溜的連個眼兒都沒有……我去找公儀凝,讓她想辦法給我鉆兩個眼兒,做成一對耳墜子好不好?啊……不過……這麽漂亮的珠子,鉆了眼兒有點可惜,不然,鑲在簪子上其實也不錯。”

窗外又起了一陣風,然而流徵卻見到這陣風吹起了一些碎花瓣飄落在地上。

這竹屋四圍都是山林野草,根本就沒有花。

流徵心頭一跳,面上卻絲毫不顯。

“不如去問問公儀凝?”

“好,我去去就回來。”南宮雅心性單純,此時又得了喜歡的物件,自然一點也沒察覺出異常來,開開心心地就跑了出去。

看著她漸漸走遠了,流徵才慢慢穿好衣服,走出了院子,朝屋後的竹林走去。

雖是盛夏時節,可這錦葵山莊之內卻並不熱。一來是因靈稷山山靈水秀,處處蔭綠,二來則是山莊選了個極妙的背陰山坳之處。尤其是流徵選的這所竹屋,更是清雅幽靜。走出屋門尚且還有幾分熱意,可一入竹林之內,便只覺涼風習習。空中烈陽透過疏疏密密的竹葉,只落下幾點亮斑,隨著林風一晃一動,極有野趣。

只是流徵無心欣賞,只是順著飄落在地的碎花瓣一路前行。

並未走多久,流徵便看見不遠處有個身穿嫣紅長裙的女子,只見她側著身子倚竹而立,林風拂得她長發亂舞,吹得她衣袂翩然若飛,令其更添風姿。

“死丫頭,竟把我的東西隨便送人!”

流徵腳下不停,繼續往前走。

“不必過來了,就站在那兒吧。”那女子聲音悅耳動聽,竟讓人有些分辨不出她的年紀,她一動不動地倚靠著修竹,仿佛渾身沒有氣力似的,頓了頓又道:“沒想到這許久不見……你竟然……呵,你還記得不記得你小時候不願習武的事兒?”

這話一提,流徵倒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難怪她昏迷之時竟然會做那麽一個夢,夢見自己四五歲大時候的事。

只因她現在所做之事,正是她幼時深惡痛絕之事。

“……那時候你如何與我說的?你說……不想成為我與你爹爹‘那樣’的人。”那女子又笑,“我問你,‘那樣’是哪樣,你說了什麽?”

流徵當然記得。

……

“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那樣’?什麽‘那樣’‘這樣’的,習武不好麽?將來你有了武功,練成了個天下第一,到時候……嘖嘖,誰也不敢欺負你!你還能欺負別人!”

“我幹什麽要欺負別人?”

“這世道便是如此個‘強者為勝’的世道,你不欺負別人,別人就要欺負你。若你擁有欺負別人的力量,別人不但不敢欺負你,還得哄著你高興,求著你開心!”

“……我不喜歡這樣。”

“那你喜歡什麽?”

“我喜歡……和大家一樣。”

“一樣?你這沒出息的傻孩子!你呀……將來終有一日……一定會後悔的!”

……

她的爹娘都是人上之人,而她卻只願做個普普通通的尋常人。

“……如今你卻趁著我與你爹爹不在,偷偷練起了功夫,這麽說來,你可是後悔了?”那女子說到這裏,語氣之中竟然有些許得意。

流徵仔細想了想,十分認真地回道:“沒有。”

“那你還練什麽功夫?還學人家上擂臺打什麽架?差點就被上官家的那個臭小子給打死了!若不是我暗地裏幫你,你如今還能在這裏跟我說話?”那女子有些忿忿,頓了頓又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哼,現在反悔有點晚了吧……”話未說完,她突然擡手一揮——

流徵來不及反應,只覺心口一痛,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再聽得啪嗒一聲,地上又掉了一顆琉璃珠。

流徵強自按壓下喉頭那股腥甜之意,慢騰騰地彎下腰,將地上那顆琉璃珠撿了起來。這一回是顆蜜柑色的珠子,其中仍鑲嵌了一朵精巧至極的小白花。

“你現在親口告訴我,你真是因為那個南宮丫頭才……”

女子聲音漸冷。

“是。”

流徵認真地點了點頭,將手中琉璃珠收入懷中衣袋裏,想了想又道:“這珠子挺好看,不如再送我幾顆?”

然而這一次,那女子卻並未接話,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流徵靜靜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了,便道:“若是無事……”

女子突然笑了。

“我可真沒想到,你竟然……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你爹爹若是知道了……”

“嗯。”流徵又道,“我會告訴他。”

“好。”女子終於轉過頭來,一雙美目盯著流徵上下看了一圈,才又道,“你現在這樣子……怎麽打算?”

“既然你們沒事,我打算去一趟東邊的淮葉城。”

“淮葉城?”女子挑了挑眉,像是意外又像是有些好笑,“這麽說,是打算去南宮丫頭的家裏?”

“是。”

“就憑你現在這副樣子?就靠我往日鬧著玩的時候創的那點招式?”女子冷笑道,“只怕你連南宮家的大門也進不去!”

說到這裏,流徵也認真起來。

“那我應當如何?”

“還問我如何……”那女子忽而大笑出聲,腳下幾個錯步,竟以腳尖點上那管長長的修竹,飛身躍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學了有什麽用?你忘了,你可是姓葉的,淩雲劍法就在你腦子裏,你背上負的是淩雲劍!”

流徵心思微動,卻並不出聲。

那女子又是一躍,從一桿竹枝尖上又飛到另一簇竹葉上,聲音也愈見飄遠。

“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下個月此時到金烏城外的千霄峰下見。若那時你來不了,就回村子裏去做你要的‘和大家一樣’的尋常人去!”

流徵仰頭再看,已不見那女子的蹤影,緩步朝前走了幾步,到之前她倚立的青竹之下,果然見到地上放了兩樣東西。

一個青釉瓷瓶,其內有數十粒藥丸。

一只刺滿了白色小花的繡花荷包,裏面——

裝了滿滿一包的各色琉璃珠。

不過被那女子打了一記,權當是對她此番胡鬧的懲戒,卻得了這許多的東西。

真正算起來……倒還是賺到了。

流徵啞然失笑,將那兩樣東西都收了,又慢慢踱著步子走回她的竹屋。南宮雅還未回來,她便先著手開始收拾行李。

她們在錦葵山莊已耽擱太久。

若不是段家看在南宮世家的面子上,只怕她也不能在此地療傷歇息。

此時她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心中雖然還存有疑惑,但至少知道了她此番出門要找尋的人並無大礙,最多只是被什麽事給絆住了,一時走不脫身。於是她便打定了主意,與南宮雅一同去一趟淮葉城,等到一個月之後,也許一切便都能真相大白。

東西很快收拾得差不多了,一直到最後,流徵才想起放在書櫃上的那個紅漆小木盒。

這樣東西……

她當然不打算帶走。

流徵略一思索,擡手將那盒子收了,打算出去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小盒子這種禍害……

看一次就夠了(跟過目不忘什麽的才沒有關系呢,你們不許瞎想!),作者會親手將它給消滅掉的!

這章算是向親娘出櫃(……)?大概吧……

流徵馬上就要走上修真(……騙你的)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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