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的那個傍晚總是會突然間從記憶裏冒出來，帶點電影閃回的奇異美感。

李萍的五百萬到賬了，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那麽多錢。五百萬由好幾條銀行信息組成，堆在手機裏，壓得我整個人直不起身。

我從五號線三號出口開始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閃爍的霓虹嘩啦啦地倒退，街道的喧囂全壓成轟鳴，裹挾著風的嘶吼紮進耳朵，就是在那個瞬間，我發現自己產生了錯覺：我以為這是場運動會，800米過後就能見到你。

但不是的，賀宇塵，我朝著沒有你的方向越跑越遠，帶著沈重的五百萬。

往後好多年，我在異鄉無數次想起那個傍晚。不分時間，不分場合：叮，回憶到了。於是那些光和聲音再次淹沒我，接著我會想起那個錯覺，然後是運動會，然後是你。

你站在終點的人群裏，和其他人說著什麽，笑到彎腰抱肚子，那麽快樂，那麽開闊。你一笑，我也差點笑了，可是不行，我的800米還剩最後一圈。周圍的景色都在倒退，廣播裏的加油稿一點也沒聽清。

我想的是你，終點是你。

“蘇霈！蘇霈第一！遞水遞水……哎周圍人扶一下！”女班長中氣十足地招呼。

“沒……沒事。”其實我有一點暈。

在人群的簇擁中我回頭望了一眼，你還在不遠處，笑瞇瞇地玩手機。於是我也笑了，真好，你看見了嗎？我跑了第一名。

運動會快結束了，我從人群中脫身，準備回教室坐一會兒，但你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一把摟住我的肩：“我們冠軍怎麽又是一個人啊！”，然後你撐著我的肩跳起來摸了下籃筐，不由分說地拽住我的衣角跑起來。

學校的綠化真好，從前我根本沒註意到。

我們盤坐在草坪上無言望天，萬裏無雲，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沒有一朵雲遮住我的羞赧與狂喜————當你向我告白的時候。

“蘇霈，”你微笑著看了我一眼，然後依舊望著天，“你一定是喜歡我，正好，我也喜歡你。”

那個瞬間你是閃著光的，我的心臟堵到了嗓子眼，背後的汗唰地湧出來。

“哪……哪種喜歡？”我沒出息地閉上了眼，這話一問出來，我的心意都交出去了。

“就是別的男生喜歡女生那種喜歡，可我不喜歡女生，我喜歡你。”

你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我猛地睜開眼，就看見你明亮的笑容，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你攤開掌心伸過來，愉快地說：“蓋個章，從今天起我們就正式談戀愛啦。”

我小心翼翼地覆上你的手心，觸感癢癢的，順著手臂滑進心裏，麻酥酥，暖洋洋。

後來我問過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你狡猾地說和我開始喜歡你的時間一樣。我又問你為什麽在那天告白，你說：“因為那天特別特別喜歡你，我忍不住了。”

所以我也忍不住了，賀宇塵。

我要回來找你。管他狗屁的公司，狗屁的融資，狗屁的國內市場。我只想見你。哪怕賠得傾家蕩產，我也要告訴你我的心意；哪怕你棄我如敝履，我拼了命也要挽回你。反正，反正從前我遇見你的時候，就是一無所有的狼狽樣，慌慌張張地根本不敢面對心裏的怪物。

那個怪物叫做：我喜歡男生，我喜歡賀宇塵。

可你溫柔地裹住我的心，告訴我那不是怪物，而是一只特別的小獸，它又害羞，又調皮，是吃愛意長大的。

我愛你。

我愛你這件事情在我羞恥地逃走以後越來越清晰。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我總會問自己：我做了什麽？我到底做了什麽呀？我竟然拿了五百萬，放棄了我最最愛的人。

我是個混蛋，賀宇塵，可我怎麽也騙不了自己，七年了，我還是愛你。

我很想你。

你還記得我嗎？

你還記得我嗎？

你還記得我嗎？

蘇霈

2018年7月13日

於回國航行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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