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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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塢離山洞十數裏,在一條七八丈寬的河邊。

三月過半,河水剛剛解凍,碧綠而深不見底,看著就讓人覺得冷。

船塢或許是數百年前東西兩國還未分立時造的,那時這一帶想必不像現在這樣偏僻,不像這樣荒無人煙。

段憫到的時候午時剛過。

前天他們一行人途經此處,大家都不由自主的看了看這一大片廢墟,但誰也沒有留意。

她也只是隨意瞥了兩眼,全沒想過這裏會成為一個對她來說意義重大的地方。

段憫走進久已廢棄的船塢,極目張望尋找陸萬年。

她放慢腳步走了一會,目光穿過東倒西歪的一堆堆亂木,最後竟然看到一只精美的小船。

小船停在船塢深處的河灘上,看起來像是京城月明湖上的畫舫,船體鮮亮,載著精致的艙房,與四周破敗的景象極不相稱。

段憫驚訝了一霎,馬上平靜下來,心裏甚至有些喜悅。

在這個似乎是精心準備了一番的地方見面,陸萬年大概沒有一來就動手殺人的打算。那麽,她就有機會。

段憫一步步往小船走去,不自覺的攥緊了手。

她剛踏上船板,船艙明藍的簾子便被人撩起,陸萬年含笑走了出來。

陸萬年站在艙前看著她,道了句:“你來了,很聽話麽。”

他話雖說的不客氣,語氣卻頗和善,神色更像迎接一個老友,既隨意又欣慰,很難讓人反感。

段憫多少受了些迷惑,明顯猶豫了一下,不知要怎麽應答。

陸萬年對她這反應似乎頗滿意,沒有端著架子為難她,反倒很體諒的拋出個話題,問道:“你來這裏,你那些朋友都沒有阻攔嗎?”

段憫不知道他這樣問是什麽用意,小心的道:“……我沒有聽。”

陸萬年笑了笑,誇獎道:“你很聰明,識時務。”

段憫聽出他這話裏滿含著一種自負,好像篤定一切盡在掌握,不覺也笑了笑。

她來之前準備了幾個話題,關於一些舊事,包括他與自家的仇怨。但這時她果斷的將這些都拋開,壯著膽子問:“你怎麽知道我是屈靈?”

陸萬年道:“我當然知道,我親眼看著你被段有常救走,而且每年都去看你。”他意味深長的瞇起眼睛補充道,“頭幾年段有常帶著你到處亂跑,我找起來可也花了不少心思。”

段憫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但現在這點不自在實在算不了什麽,便大方的回望他,又問:“那你一定知道先父還有一個女孩,你怎麽確定是我?”

陸萬年“哦”了一聲,轉身把艙簾掛起,隨手往裏面一指,道:“你是說,也可能是她嗎?”

艙裏點著一盞燈,光線不太好,但顯然可見靠後的地方放著一把太師椅,上面綁坐著一個人。

段憫向裏一望,正看見一臉茫然的小念。

段憫大駭,腦中一空,幾乎站不穩。

小念在這裏,那萍萍、圓常師太她們——

段憫臉色全白了。

陸萬年很高興,放下簾子,語調也揚起來:“怎麽樣?我其實也不太肯定,畢竟你傷得那麽重,真要成了個傻子也不是不可能。”他看了看小念,又盯向段憫,“這個小姑娘也不錯,不過我還是更中意你,你說呢?”

段憫說不出什麽,她雖然沒有兒時的記憶,卻深信自己是屈靈。

她實在沒想到陸萬年果真這樣費心,事情做得這麽絕。

陸萬年也沒有指望她回答什麽,只是興致勃勃的欣賞她啞口無言的樣子。

段憫許久才嘆出一口氣,神情十分沮喪,好像已然認命。

她不再拘謹,問:“陸萬年,十二年前你為什麽不把我殺了?!你為什麽看著我被人救走?”

她語帶痛恨,滿臉怨色,陸萬年看的哈哈大笑:“救走又怎麽樣?誰能逃得出我的手掌?”他得意的解釋道,“你幼時膽子極大,只怕還不懂生死之別,我一出手就後悔了!殺那樣的小娃娃和殺一只貓一只狗有什麽區別!太可惜!”

他真的顯出惋惜的神色,熱切的看著段憫,又喃喃的重覆了一遍“太可惜”。就像他殺人也很有講究,而這講究能給他帶來莫大滿足。

段憫幾乎已經對他古怪的眼神麻木了,這時卻還是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嘴唇也有些哆嗦。

陸萬年喜笑顏開的向她走近數步:“你不要怕,我如果要殺你,就是一剎那的事,有什麽好怕!再說我還沒要殺你。”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段憫的肩頭,另一只手摸她的臉,道:“你真像她,這種又要發抖又要裝清高的樣子真是一模一樣!你不要跑,不要變,也不要發瘋,我說不定能讓你活著。”

段憫奮力推開他放在自己臉上的手,氣急敗壞的怒目瞪他。

陸萬年不以為忤,脾氣很好的笑了笑,攤手在她面前,道:“來,我可不是頭腦一熱什麽都能忘的年輕人了。你要是不想馬上死,先把藥拿來。”

段憫又是一驚,不可置信的望著他。

陸萬年又逼近兩步:“我聽說你有一種很有趣的毒藥叫什麽‘不悔’?來,給我吧,你不會後悔的!”

他說著,右手閃電般擒住段憫的雙手高高舉起,目光落在她腰間的荷包上。

他和藹的笑道:“你把東西藏在哪了?難道要我搜?”

段憫臉漲得通紅,緊咬著唇,低頭不發一聲。

陸萬年看了她一會,卻沒有更羞辱她,左手拿起荷包稍一使勁拽了下來。

他小心的掂量了一下,隨即單手將荷包撕開,裏面兩個瓶子便穩穩的被他夾在指間。

他看著兩個相同的瓶子,興致大增:“這藥不是只有一份?你這一點花樣還要在我面前耍嗎?”

段憫這時擡起頭來,怒極反笑,好像什麽也不顧了:“陸萬年,你不要太囂張,你以為我是一個人來的嗎!”

“哦?”陸萬年微微一驚,左右看看,又靜心辨聽,然而什麽異狀也沒有。

他放松下來,滿意的笑道:“娃娃,你快死心吧!就算有人跟你一道來現在也走了。哈!算他聰明,想要偷襲我可真是自不量力!”

段憫冷冷道:“如果是桑前輩也是自不量力嗎?”

陸萬年面露不屑:“桑老頭?他怎麽可能!他除了想活命什麽也不想,我就算殺了他孫女兒,他也不敢找我啊!”

這話明顯誇大,段憫付之一笑,七分嘲諷,三分憐憫。

陸萬年老臉一僵,突然暴怒,一使勁差點捏碎了段憫的腕骨。

段憫忍不住痛呼一聲,再一看陸萬年仍然滿臉怒火,眼瞳卻散了。

段憫呆看他少刻,掙了掙雙手,輕易便從他握著的右手中脫出來。

這一動也打破了平衡,他高大的身軀直挺挺的向右前面倒下來,撲在幹凈鮮亮的船板上。

他的身後則露出一個瘦瘦小小的老頭。

段憫看了看陸萬年的背,果然有一柄小刀,刀刃刺入不過半寸,但這一會兒工夫,從那小傷口到他雙手與臉都泛出一種古怪的青黑色。

桑秋山揪著稀稀拉拉幾根胡子,也在看他背上的刀。

段憫張了張口,嘆了口氣,道:“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桑秋山搖搖頭,也嘆了口氣:“你真是屈衡的女兒啊,巧舌如簧,蠱惑人心……你今天說的話怎麽和昨天準備的不一樣?”

段憫沒有回答,她與人一交談,就好像能夠知道別人想聽什麽。

她很討厭這種多少有些特異的一次次被驗證的能力,這種“知道”好像是一種不知來自哪裏的引導,總讓她覺得操縱自己的不是自己,因此她不常聽從,有時甚至反其道而行,最多也就是在意願和效用之間把握一個度罷了。

但是這一回——

昨晚薛餘豫為她出了這個主意,幫她與桑秋山商定:一旦桑秋山覺得有把握偷襲成功,就出手救人。

她非常感激,也決定抓住這個機會。

於是這一回,她真是完完全全把自己從言語,到聲音,到神情,甚至整個身體,都交給了,某個和她一體的別人。

按照絕不是自己的意願,做了一場戲,吸引住陸萬年,創造了最好的條件。

這種事,段憫說不清,也不想說。她俯身從陸萬年手中取出那兩只小瓶,收回荷包中。

桑秋山也沒有執意問,只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背過手慢慢往山洞方向走,丟下一句話道:“別忘了你答應的事。”

段憫看他走遠,猛然想起小念,趕緊跑進船艙。

艙裏卻不是小念,只是個制作精良的人偶,燭光一照,距離一遠,看著簡直就是真人。

段憫大為寬慰,知道小念萍萍都沒有出事。

她松了口氣,再看人偶漸漸就有些為難。

這樣一件東西,與自己十分相像,怎樣處理才好?難道放在這裏?或者帶回去?

她猶豫不決,端起燭燈仔細打量人偶。

人偶衣裳簇新,臉龐頭發也很幹凈,好像是新做的,頭上卻有一只陳舊的多寶步搖。

這步搖工藝精美,寶石看起來也都很珍貴,但鑲嵌處落滿了灰,金絲也很晦暗,顯然沒有沒有好好保藏。

段憫很疑惑,鬼使神差的伸手過去把步搖摘了下來。

她正要細看,卻聽“噗”得一聲輕響,人偶突然燒起來。

段憫全沒防備,閃避不及右手被火舌一舔,頓時疼痛難當,手上的燭臺也砰然落地,馬上點燃了鋪在艙板上的綢紗。

這本來就是木船,又裝點了許多簾子幔子,轉眼之間,船艙之中到處是火,船體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響。

段憫連忙往外跑,好在船艙不大,幾步便沖了出去。

然而風吹散火苗已經點燃了整個船塢,那些破碎的淩亂的不知廢棄了多少年的木料,都迫不及待的燃燒起來。

段憫眼望著一片火海,一時怔在原地,恍惚有一種命中註定在劫難逃的感覺,但她立刻想到船塢旁邊就是河,就在小船後面不遠處。

她衣裳已著了火,這時卻顧不上,直向船後跑去,果然很快看見一道靜靜流淌的河水。

段憫跳進水裏,不管不顧的游起來。

河面不太寬,但她沒有看準方向,好一陣才撲騰到對岸。

她趴在岸邊漸漸鎮定,轉頭再看火中的船塢,終於嗚嗚哭出聲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個小尾巴就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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