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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塵惡

作者:閑愛孤雲

屬性分類:穿越/宮廷江湖/忠犬攻/輕松

關鍵字:趙王 張翎 皇帝 李慕 養成

一閉眼一睜眼間,他穿越了。

這個世界裏有:被皇帝冷落多年的姐姐,沒有權勢的侯府,四處暗藏的殺機。

無處不在的趙王,正直儒雅的狀元,無法捉摸的皇帝,位高權重的門下侍中,滿腹經綸的至交好友……

他對趙王說:我有時覺得我像唐僧,危難時只要叫一聲‘悟空救我’,你就像那孫悟空,騰雲駕霧飛馳而來,幫我斬妖除魔。

趙王一頭霧水,問,唐僧?孫悟空?他們是誰?

張翎幽幽轉醒間,隱隱聽到有人啜泣的聲音,暗嘆這真是個惡俗的開始。睜開眼,見到的是梳著流雲髻,穿著一身素月色綢裙的美人。那美人看他醒了,原本拿著絲絹抹著眼淚,一時錯愕起來:“醒……醒了?”

他隨口喔了一聲,開始極力搜索記憶,還沒想起這個美人是誰,突然看到手影一揚,啪地一聲一個火辣辣的耳光已經打了下來。

“不成器的蠢貨!”那美人眼角還帶著淚,白玉似的臉上一片紅暈,嘴裏卻惡狠狠地說,“不好好的跟著師傅讀書,一心只想著玩,你怎麼對得起爹娘!”

一邊說著,一邊又揚起手掌,張翎嚇得連忙閉上眼睛,就在這時旁邊的人影撲過來,一把捧住那美人的手,哀求道:“娘娘仔細傷了手,侯爺還小,娘娘耐心教也就是了,這萬一傷了手,別說小侯爺心疼,就是陛下看了也心疼啊。”

那美人聽到旁邊的人這麼一求,眼圈再次紅起來,嗚嗚哭道:“他心疼什麼,他若心疼我,怎麼會這麼屢教不改。”

他想起來了!這是他的姐姐,當今的淑妃,張宛兒。張翎捂著被打的臉,見張宛兒哭得傷心,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別哭了,我沒傷到什麼。”

張宛兒聽罷,咬牙道:“你要再這麼頑劣,我也只當沒你這個弟弟……”

她還要再說什麼,忽聽門外一個尖細的聲音催促道:“娘娘,天色已經不早了,再不回去,宮門可要關上了。”

張宛兒聞言,面色一整,淡淡應道:“知道了,準備回宮。”她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容顏憔悴的弟弟,再想訓斥什麼也說不出口了,只得嘆了一口氣,冷聲道:“你好自為之吧。”

張翎見她起身要走,無暇細想,脫口叫道:“姐姐。”

張宛兒回頭,看著弟弟,雖然不舍,但耐不過外面再三催促,只得深深地望了一眼轉身走了。

“小侯爺也別怪娘娘。”等張宛兒離開後,剛剛那個撲過去捧住她手的人,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走到床邊,“現在小侯爺是娘娘所有的指望了,您呀,好歹也爭口氣吧,現在府裏不比從前老爺在的時候,要不是娘娘費盡了心力,現在只怕連飯也吃不上。”

張翎被扶著喝完碗裏的藥,苦的直皺眉,又聽那侍女說道:“這回也是,娘娘一聽說您墜馬,求了陛下,匆匆忙忙就出來了,您就少給娘娘惹麻煩了。”

這侍女叫茉莉,張翎見她說話的時候,表情嫌惡怨憤,知道她一向看不起好逸惡勞,紈!子弟的自己。可是剛剛醒來,他頭疼欲裂,懶得和一個小侍女計較,閉上眼睛昏昏又睡了。隱約感到有人幫他放下床上的帳子,輕輕撫著他手上的頭部。

這事情亂七八糟,他頭疼,等他徹底醒了再說。

而這個時候,在華燈初上的皇後宮中,正觥籌交錯,笑語縈繞。

“姐姐還不知道吧。”剛被皇帝擢升為內史侍郎的李摯捧著酒杯,幸災樂禍道:“張家那個不成器的家夥,失足落馬了,聽說傷勢頗重,只怕這回要變成一個呆子。”

皇後還沒說話,坐在李摯身邊的妹妹李瑤撲哧一笑:“他本來就傻,摔成了呆子,以後還怎麼活啊。”

皇後蹙眉問:“這消息可靠嗎?”

李摯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裏,嘴角沾著油冷笑道:“建安侯府傳出來的消息,說昏睡了一天一夜都沒醒,能不呆嗎?”

皇後哦了一聲,怔怔出神。她膚色勝雪,皓齒蛾眉,這楞神之下,卻依舊不損她端麗之姿,令身為妹妹的李瑤也不免暗嘆,皇帝這麼多年來一直寵愛姐姐,也不是無道理的。

這時,一直不出聲的李家長子李慕打斷了皇後的沈思:“不管是張翎還是張宛兒,這麼多年來也算安分,尤其是張翎,不過就是個公子哥兒,尚不足為慮。”

皇後冰雪聰明,立刻知道大哥所指,“哥哥是說趙王?”

李慕點點頭,“張宛兒就算能得陛下寵愛,張翎也不過是個三等侯爵,況且他資質一般,這姐弟倆也興不起什麼風浪。倒是趙王,這幾年在封地,毫無動靜,未免──”

李慕話還沒說完,就被李瑤嗤笑打斷:“大哥也太小心了,區區一個趙王,難道我們李家還怕他不成?”

李慕從小嬌慣這個妹妹,此刻被她搶白,也不氣惱,只是沈聲道:“趙王有王爵在身,有封地,有從屬,在朝也有大臣和他家是世交,他韜光養晦這幾年,謀劃什麼我們都不清楚。他的府邸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就足以證明他不是個簡單人物,不可不防。”

皇後點點頭:“哥哥說得是。只要我一日沒有太子,我們就一日都放松不得。”

聽到皇後說到太子的事,兄妹三人都臉色一變。李瑤看著姐姐,微微一笑,她雖沒有皇後生的明豔動人,卻也是個白玉雕琢的千金小姐,此刻的微笑看起來既陰森又狠戾,“姐姐放心,既然姐姐身為皇後都沒有太子,後宮那些個娘娘們,就更不可能有兒子了。”

皇後聞言,並沒有松一口氣,反而是陷入更深的沈思中。

作家的話:新文~第一次2更~~

在床上沈沈躺了幾日的張翎,總算頭沒有那麼疼了,這日見日光極好,就讓茉莉在門外的院子裏擺了張椅子,懶懶地曬著太陽。

從茉莉冷言冷語中,他已經大致摸清了自己的處境──應該說是建安侯府的處境。

當今皇帝除了皇後外,還有四個高階的妃子,還有昭儀、昭容、修媛、婉容、婉儀、順容、另外還有三個美人,兩個才人,自己的姐姐在雖說是妃子,但前面有貴妃,賢妃,排序第四的德妃也不是吃素的,她父親現在是尚書省的右仆射,和自己承襲的三等侯不可同日而語,因此隱隱有越過姐姐之勢。

皇帝後宮裏有這麼多嬪妃,要說最喜歡的,應該還是皇後,其次是柳貴妃,再排下來是於德妃,林昭儀……到了大約第八第九順位的時候,就是他張翎的姐姐張宛兒了。至於為什麼不是特別喜歡,還封為淑妃的原因,茉莉紅著眼眶給了解釋:“當年娘娘生了皇子,陛下可高興了,當下就從昭媛晉封到了淑妃,沒想到皇子殿下不到百天就、就……後來陛下待娘娘也就淡了。所以小侯爺,您要再不努力,娘娘就真的什麼指望也沒有了。”

父母親都早逝,父親是戰死沙場,母親是病逝的,雖說是百戶侯,但真正到手的錢剛剛夠一個侯府的開銷,因沒有皇帝的賞賜,他又不到入朝為官的年紀沒有俸祿和其他進項,所以建安侯不過是個貧寒的世家。張宛兒也因為沒有娘家的威勢,在宮中過得頗為辛苦,但即使這樣也力保張翎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

張翎想,這種事在哪朝哪代都是這樣的,後妃和娘家是唇齒相依的關系,沒有家世的嬪妃在後宮中只有備受欺淩的份。張宛兒既然能生的皇子,必然能有讓皇帝傾心的本事,至於後來為什麼失寵,肯定有什麼不為外人道的緣由。他也不急於一時去了解,墜馬後他的頭疼時輕時重,總不能斷根,府中的大夫說這是因為他從小不足,需要好好將養。他懷疑是腦中有淤血,只怕頭疼會跟他一輩子。

倒是茉莉覺得,自從小侯爺墜馬,就改了那沒心沒肺,任性好玩的性子,這幾日沈靜地看書習字,倒真真像個世家公子的模樣,雖然不知道能維持幾天,但也心下寬慰不少。連教書先生也大為訝異,張翎變得機敏用功。

“一定是淑妃娘娘誠心感動上天,才讓侯爺神識開竅啊。”

當茉莉這一判斷傳到張翎的耳中時,他這才意識到,茉莉就是張宛兒腦殘級別的死忠粉啊!

侯府的日子細長如流水,日覆一日地過著,時間仿佛停止了卻又在轉眼間匆匆溜走,從張勤醒來已經過了大半年的時間,書房前面那棵大樹的葉子稀稀落落地掉幹凈了。這大半年裏,張宛兒再沒找到出宮看望他的機會,皇帝新封了幾個低位階的美人,但始終沒有新皇子降生的消息;雖不是豐收年,但封地供上居然比往年多了一些,甚至有了點盈餘;作為科舉中制舉的一年,皇帝欽點的狀元也出爐了,一如既往地出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便是原門下納言家的長子,王瑜,傳聞皇帝很喜歡新科狀元,直接讓做了中書舍人;另外,還有一個消息,便是邊關的安州防線再次被百濮攻陷,劫掠無數,連安州別駕都以身殉國。

張翎和其他世家子弟並不來往,雖然少了應酬玩樂的時間,但同時,也少了人脈和消息來源。他深居簡出,茉莉見他似乎一心撲在學問上,也陪他在府中安靜地過日子。這日傍晚,府中管事送來一份鵝黃色綢書,茉莉看到的時候眼睛都亮了,“侯爺,是新年宮宴的請柬。”她興奮地兩頰泛紅,“我還以為今年朝廷吃了幾次敗仗,宮宴不開了呢。”

張翎見她那副高興勁,問:“宮宴可以見到姐姐嗎?”

茉莉對這個小侯爺在摔馬後經常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已經見怪不怪了,她拼命點頭:“當然能見到,侯爺,您見到娘娘後,千萬要叮囑她,註意身子;告訴她您現在長進了,要她放心;啊,還有,娘娘令我收的蓮花新露,埋了好久了,現下也可以取出來煮茶了,還有……”

到了那天,張翎才知道,新年宮宴,何止能見到張宛兒,京內所有權貴,命婦們都能見個遍。他的位置被安置在角落裏,長久以來只見過侯府裏那十幾個人,突然一下子置身於華麗的宮廷中,看著眼前那些華服往來,相互寒暄的人,他雖然不會感到不自在,但畢竟生澀。他裝模作樣地小啜了一口酒,發現宮酒香醇甘甜,不由得喜笑顏開,連喝好幾杯。他好久沒喝過這麼好喝的酒了,這時,眼前突然閃過一片白色,他擡頭見到一個滿臉吃驚的年輕人,“建安侯真是海量啊。”

張翎不認得他,可也不好問他是誰,訕訕笑著站起來:“見笑了。那個……”

那人見他的樣子,心下頓時明白,立刻自報家門:“下官中書舍人王瑜。”

張翎聞言,連忙收起那滿臉的漫不經心,施禮:“王大人,久聞大名。”他讓府裏的人找來過這個狀元的文章,文辭華麗,內容飽滿,切中時弊,可見確實是個人物。

見他如此,王瑜更是驚訝,他聽聞這個承襲爵位的少年侯爺,不過是個懦弱憊懶的世家子弟而已,但今日親眼一見又似乎不是如此,“侯爺何故一人躲在這裏,不和大家一同──”

張翎打斷他的話,微笑道:“我不習慣這樣的大場面,讓大人見笑了。”

王瑜還欲再說什麼,手突然被人扯住,“這不是王大人嗎,哎呀我們還到處找你呢,快來快來,李大人和皇甫大人剛剛正問你去哪裏了……”

“哎,等……”王瑜回頭,看到張翎對這失禮的情況視而不見,徑自又坐下喝了一杯,然後帶著滿足的神態,將空了的杯子遞給身後的侍酒侍女。怪人,王瑜想,難怪京城裏沒有人願意和他來往。

張翎喝了半天,見皇帝還沒來的跡象,他偏頭問:“廁所在哪?”

侍女傻眼:“啊?”

“呃……如廁,我要更衣……”

那侍女聽完滿臉通紅,袖口虛虛一指:“大人可以往那個方向。”

張翎正要再細問,身邊如幽靈般走出一個人,輕輕道:“淑妃娘娘正等著侯爺,侯爺要更衣,不如讓奴婢服侍您去吧。”

張翎見是個老宮女,塗著厚厚的脂粉,便點頭:“有勞。”

那老宮女也不多話,站起來就帶路。張翎一路跟著,聽著身後的喧嘩聲漸寂,身邊的宮燈也越來越黯,不由疑竇叢生:“更衣要去這麼遠的地方嗎?”

那老宮女聽了,也不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問:“奴婢難道還要騙侯爺嗎?”

張翎被她帶著繞了好幾個回廊,越走越警惕,便在一個宮燈下停下來,無論如何也不肯再向前走一步:“你到底要帶我去哪,這應該不是去淑妃的宮殿吧?”

那老宮女也停下腳步,略一偏頭,張翎只見她嘴角含著一個詭異的冷笑,隨即肩膀一重,咚地一聲,全身便已沈默在冰冷的水中,他大驚想向上游去,奈何喝的酒太多根本使不上力氣,倉皇間咕噥咕噥喝了好多水,到底叫沒叫救命也不知道。

這一世原來也這麼短啊……

這是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娘娘放心,侯爺已將……大礙……藥……”

昏昏間似乎聽到張宛兒的聲音,張翎想,這張宛兒也算是個苦命的姐姐,半年內弟弟就兩次一腳踏進鬼門關。只是沒想到皇宮裏也這般不安全,可見張宛兒果然不受皇帝喜歡,不然那些人何敢如此大膽。

他睜開眼,果然見到張宛兒一臉擔憂地走過來,看到他已經醒了,翻書似的柳葉倒豎,薄唇含怒:“和你說過多少次了,要小心要小心要小心,你怎麼就這麼沒記性!”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絲毫不掩飾她的怒氣,“這回幸好有人路過救了你,不然你想過這後果有多嚴重沒有!”說到這,她忽又悲從心起,眼圈一紅,嗚咽道,“你,你要有個三長兩短,你……你想過姐姐沒有,你要姐姐怎麼活下去……”

沒想到張翎突兀地問:“誰路過?誰救了我?”

張宛兒一楞,那眼角還掛著淚,手絹卻忘了拭:“這……聽說是個宮女大叫救命,說你落水了,可等你被救上來,那宮女也不見了。我還想找她呢──”

“那宮女,男的女的?”

等看到張宛兒像看著神經病一樣的目光看著自己時,張翎才意識到自己是問了多麼愚蠢的問題,連忙訕訕改口:“是年老的還是年少的?”

“據說是個年輕宮女的聲音,怎麼?”

張翎默然,那就不是那個帶路的老宮女。那是什麼人呢,為什麼救了他又要消失?是誰要在皇宮內殺他?頭又開始一波一波地作疼,像是被錘子敲打一樣,他疼得瞇起眼睛,感覺自己的手被張宛兒輕輕握住,然後聽到張宛兒柔聲說:“別怕,姐姐在呢。”

他聽得心中一酸,反握住張宛兒的手,沈聲道:“姐姐放心,以後……以後有我在。”

張宛兒正奇怪,突然從殿外傳來傳旨太監的聲音:“淑妃娘娘,陛下聽說建安侯的事特派奴婢來傳旨,娘娘今晚可在殿裏照顧侯爺,不必赴宴了。”

張宛兒放下張翎的手,走過去客氣地說:“有勞公公,也請公公代我謝陛下恩典。”

張翎托著疼痛的腦袋坐起來,極力回想落水前的情形,他只記得最後看到的是那個老宮女偏頭冷笑,身邊什麼時候竄出一個人推他落水的,可一點印象也沒有,那個呼喚著救他性命的宮女又是哪裏來的?當時宮燈昏暗,他甚至不知道那裏竟有一個偌大的池塘,那裏又僻靜,救他的宮女怎麼能及時出現呢?難道……

“在想什麼呢?”已走回床榻前得張宛兒見他想的出神,問道。

“我在想,怎麼會有人那麼及時地出現救了我?難不成……難不成是有人在暗中盯著我?”

“誰會──”張宛兒原本想反駁,倏地想起一事,臉色一變,她揚聲喚道:“蘭香,蘭香!”

一個穿著墨綠色裙子的侍女匆匆跑上前來,“娘娘。”

張宛兒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才低聲問:“趙王是不是進京了?”

那侍女似乎一驚,剛想擡頭又立刻壓下身去,也以低聲回答:“娘娘也知道,不得陛下召喚,趙王是不能隨意進京的。”

張宛兒點點頭,又問:“那趙王是不是也加派了人,保護建安侯?”

那侍女聞言瞄了一眼一臉困惑的趙勤,回道:“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不過上回小侯爺墜馬一事,趙王是知道的,是不是做了什麼安排……奴婢並沒有聽說。”

張宛兒嗯了一聲,擺了擺手,蘭香便又匆匆下去了。

“姐姐。”張翎聽了半天,疑惑不已“誰是趙王?”

張宛兒轉身苦笑,“聽茉莉說,你自墜馬,很多事都不記得了,但怎麼連他也不記得了?”

嗯?很重要的人嗎?那個誰沒說啊!!!

張翎在宮宴那夜落水的事,很快就傳開了。正應了眾口鑠金的老話,那天的情形,等從侯府夥房的夥計傳到針線房的阿秀,然後傳到花園的徐大媽,又傳到前廳灑掃的小琳,再傳到管事的老喬,最後終於傳到茉莉的耳中的說辭是“全京城都知道了,侯爺那天晚上吃醉了酒,沖著宮中的湖裏出那啥,一時腳下不穩,就落水了”。活脫脫一個目無王法的混帳形象。

茉莉聽到的時候,臉都綠了,氣沖沖地跑去找張翎:“好好一個侯爺,竟讓下人們如此編排,都是平時縱出來的,這回不立點威嚴不行!”

張翎正看著書,見茉莉如此激憤,站起來給她倒了一杯茶,“這個世界上以訛傳訛的事多了,也不只我這一件。”

“那不行。”茉莉恨鐵不成鋼,怒道,“侯爺平時不約束下人,弄得這些人竟在府裏也嚼舌根。在宮中落水,都快出人命的事,都給他們當成什麼了!外面的人不知道亂說也就罷了,府裏怎麼能如此造謠生事。”

張翎無奈一笑:“這種事,你越上心別人反倒覺得裏面越有什麼,流言止於智者,不管它也就平息了。”

茉莉張口正待反唇相譏,忽地從門外傳來稱讚嚇了屋內兩人一跳:“正是如此。建安侯年紀輕輕,難得有這般見地。”

張翎覺得這聲音似乎聽過,一回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劍眉朗目,白衣翩翩,正是前些日子在宮宴上見過的王瑜。他連忙起身還沒招呼,倒是茉莉蹙著眉斥道:“來客了,怎麼都不通傳一聲?”

帶著王瑜進來的小丫頭看到茉莉臉色,嚇得一哆嗦,“是……是喬管事讓、讓奴婢帶大人過來的……”

張翎看茉莉還要再訓的摸樣,連忙道:“這是王大人,認識的。”

茉莉這才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王瑜一番,那神情分明是不相信兩人認識。王瑜脾氣倒好,微笑著道:“姑娘好,自從宮宴和建安侯別過後,一直很掛念侯爺的身體,所以今日特地來拜會。”

茉莉雖在府裏橫慣了,但在外人面前畢竟還是要給張翎留顏面,於是行了一禮,“大人且坐,奴婢立刻去給侯爺和大人燒茶。”說罷,帶著小丫頭出去了,留下張翎和王瑜兩人。

張翎指著前面的座位,邀道:“大人坐。”

王瑜掃了一眼案上擺的零零散散的書籍,他聽聞建安侯愚鈍,大字不識一簍,那些世家子弟出口成章的本事,據說這個小侯爺望塵莫及。但從他見過這個小侯爺開始,就處處透露著和外坊間傳聞不一樣的地方。

“宮宴那天聽說侯爺落水了。”王瑜一邊坐下,一邊道,“一直想過來看看侯爺是否身體恢覆了,今日恰好得空,特來拜訪。”

張翎不知道王瑜來試探什麼,但這人目前是朝廷上炙手可熱的新貴,以他目前的身份可得罪不起,也就打起小心地應付。“有勞王大人掛心,”他微笑著回道,“那天也是吃多了酒,鬧了這樣的笑話。休息了這些天,也恢覆過來了。”

王瑜喔了一聲,他其實是路過侯府門前,想起在新年宮宴上的這個小侯爺,一個沖動連帖子也沒遞就來拜訪了,因平時根本毫無交情,此刻寒暄完了,倒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他突然看到案幾上一本書的名字,眼角一跳,徑自拿起來,驚訝道:“侯爺對兵法感興趣?”

張翎暗叫一聲不好,王瑜拿起的是黃石公三略,他昨天才開始讀,王瑜來得突然,他根本來不及藏,勉強笑道:“這是兵法嗎?難怪我看不懂。”

王瑜聽了,面色當即沈了下來,但他教養極好,只是將書放下,淡淡道:“是啊,這是兵法。看來侯爺閉戶讀書,必然五車腹笥罷。”

這回真不是張翎裝模作樣了,他是真沒聽過這個成語,一臉茫然,“謬讚了,謬讚了。”

王瑜哪裏肯再信他,只是將案上的書拿起,除了三略,他竟然還看吳子,鄧析子,鬼谷子,倒是沒有一本詩書或經典。王瑜一一看完,心下大惑不解,“侯爺讀得如此龐雜?”

今天一定是個倒黴的日子,張翎在心裏咒罵自己的隨便,下回再也不能放一個外人進來書房!他笑得又既虛偽又造作:“這都還還沒開始讀,只是讓下人擺出來做做樣子,讓王大人見笑了。”

就在這時,茉莉的聲音適時響起:“侯爺,大人,請用茶。”

王瑜畢竟是個飽讀詩書,教養好的貴族子弟,換另外一個人被張翎這麼明目張膽地糊弄,未必能這麼隱忍下來;他端起茉莉送上的茶,呷了一口,然後放在案上,便站起來冷冷道:“看來今天是我唐突叨擾了侯爺了,就此告辭了。”

說完也不等張翎回答,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茉莉一楞,看著他的背影,抱怨道:“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不請自來也就罷了,走還這麼沒規矩。”

張翎知道今天是徹底得罪了他,苦笑道:“王瑜,眼下朝中的大紅人。”

“啊?!”茉莉呆了呆,然後怒道,“侯爺--!你怎麼不早說!!再怎麼說,他也是陛下身邊的紅人,你怎麼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張翎道:“他再不走,我就要露餡了。”

“露什麼餡!露什麼餡!你有什麼餡好露的!!”茉莉紅著眼睛,心在滴血,“你能不能長進點!天啊,他就是王瑜!!侯爺,您也不看看我們現在的境況!他現在可是朝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如果他能幫忙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啊啊啊啊,氣死我啦!!!!”

張翎捂著耳朵……“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麼知道他表裏如一?他萬一在陛下面前不是美言,是惡言相向怎麼辦?況且人都走了,我難道還去舔著臉請回來?”

陷入憤怒的茉莉根本聽不到他說的話,發洩一番後,又氣哼哼地拿著托盤出去了。

從那之後,王瑜再沒來過侯府。茉莉每每想到此事,都要痛斥張翎一番。張翎嬉皮笑臉地應付,依舊讀著自己的書,開春以後,天氣漸漸暖和,他的頭疼稍稍緩解。關於他的落水謠言也漸漸散了,更多的是西伏的使者要進京朝見的消息。

這天早上,張翎看到早點,指著豆羹問:“這陣子是換廚子了嗎?這個我都吃了好幾天了。”

茉莉臉色有點難看,仿佛在嫌棄他挑剔:“張廚子回鄉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將就點吃吧,明天我讓他們弄點別的。”

張翎被每天的豆羹吃得有些膩味,可是看茉莉挑眉要訓斥的模樣,又忍下抱怨,勉強吃了點小菜,發現皆不合他口味,剛要說不吃了,忽地覺得口中一股腥甜味,隨即胃部一陣冷惡,哇地一聲他竟吐了一地的血。

茉莉見狀魂飛魄散:“侯爺!”

張翎自己也面如土色,剛想開口說話,又哇地一聲將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濃稠的血塊和在那些穢物上,張翎眼前一黑,便不知道世事了。作家的話:小侯爺真可憐,每章被虐

“……這些就是我家的情況了。你記住了嗎?”

他聽到自己說,“嗯,還有別的要註意的嗎?”

“除了姐姐和茉莉,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覺得似乎漏掉了一個人,想了半天,然後問:“你姐夫……呃,皇帝呢?”

那聲音沈默了半天,才道:“沒正式接觸過,不知道。也別信吧。”

他點頭,幹脆地答應:“好。”

那聲音幽幽道:“那我們就此說好了,我把命送給你,你替我好好保護姐姐,保護建安侯府……”

張翎覺得自己的身體一直在飄,不,是意識一直在飄,像大半年前的那一天一樣,像飛絮一樣,飄啊飄啊,可是和大半年前不同的是,他又覺得自己的意識還在身體裏,因為他覺得頭很疼,像打樁一樣,敲著腦袋裏的神經,一下一下,重重的,不留一點喘息餘地的,敲打著。他的眼皮沈重如鉛,怎麼也張不開,只能聽到房間裏有人焦躁地走來走去,他聽得出,那是茉莉的腳步聲。

不是姐姐啊,不是姐姐也好……

他無奈地想,才來了這裏多久啊,又是墜馬,又是掉湖,現在變成下毒,張宛兒得有多強健的心臟才能受得了這些。

“茉莉姑娘……”

門外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張翎從沒聽過的,然後他聽到茉莉急切地跑過去開門,帶著哭音問:“怎麼才來,侯爺他,他……”

“嗯,王爺配好解藥就讓小人等八百裏加急送來。趕緊給建安侯服下吧。”

“這藥……”茉莉似有猶豫,“管用嗎?”

“姑娘放心,王府裏的大夫說,那試藥的小言子每天吃的建安侯飯菜的量比侯爺多多了,他中毒雖然發作得比建安侯早,但程度比建安侯深,這藥他連服七日,癥狀大為減輕,王爺也是再三確認過對建安侯絕對無害才急命小人等送來的,姑娘還是趕緊給建安侯服下。”

茉莉聞言,不再疑他,接下藥,就匆匆出去了。張翎很想張開眼睛看一看,奈何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過了不知多久,他感到自己被人攙扶起來,被撥開嘴唇,灌下溫熱的苦澀的湯藥。總算灌完了,他重新臥到床上,這時又聽到先前那人說:“大夫說了,建安侯必得服食此藥七七四十九天才行。”

“這個放心,我會督促他吃藥的。”

那人嗯了一聲,仿佛有些狐疑不決,最終還是輕輕地問:“姑娘,這話小人本不該問,但是小人實在是──”

茉莉打斷他:“你問吧,你是王爺的心腹,你要問的必然也是王爺關心的。”

“是。”那人下了決心,張翎只覺得有目光掃過自己的臉龐,像一把尖銳的刀一般,刮得他有些疼,“小人聽說,建安侯自墜馬後,從前大多事都記不清楚了,甚至連王爺都……”說到這,他無奈地笑了一下,“雖說王爺不在意,但小人實在是想問個明白。建安侯,是否真不記得王爺了。”

茉莉像是早知道他會有這麼一問,並不驚惶,聲音中反而帶著一種的冷意:“侯爺自墜馬醒來,別說不記得你們王爺,就是老侯爺和夫人,他都記得不太清楚。難不成趙王認為他是我們侯爺的再生父母,還非得比過親身父母去?”

那人聽了,自是惶恐:“姑娘言重了。”

茉莉的刻薄總算讓外人也好好領教了。張翎於是滿意又毫無牽掛地昏睡過去。

等張翎有足夠力氣睜開眼睛的時,茉莉正打算餵他喝藥。他看了看模模糊糊的四周,這毒藥傷他肝臟,令他視力急劇下降,可嘆他竟一點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下了毒。

“侯爺。”茉莉眼眶一紅,卻仍板著臉,“快點把藥喝了。”

張翎也不推拒,咕噥咕噥就吞下去,茉莉扶著他睡下,給他掖好被子,他開口,發現自己的聲音如蚊子,茉莉側頭聽了很久才聽清楚他問什麼:“姐姐……知道了麼?”

茉莉搖搖頭,“還沒告訴宮裏。”

張翎欣慰又虛弱地一笑,“好……別告訴她。瞞著她……”說完,又沈沈睡去。

七七四十九天,張翎記得這個數字。他真喝了四十九天的藥。一開始坐起來都需要茉莉攙扶,到後來可以慢慢扶著床沿下地了,可以走了,可以坐了,可以進食了。

他不知道是什麼毒藥這麼厲害,他很害怕自己真的失去視力,但不到十天他就能清晰地看見了,可那之後,不知道是不是毒藥激發的緣故,他的頭卻更疼了,尖銳的刺疼,讓他幾乎每晚都睡不著覺。茉莉只知道他沒有痊愈,但不知道他到底哪裏不舒服。他們倆很有默契地沒有在人前提到一點這次中毒的事。

“趙王……”張翎可以坐在桌前吃著粥點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問,“是他救了我嗎?”

茉莉聞言,深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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