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和寶釵正品著茶，妙玉已先把杯子放下，輕輕一嘆。

“我當初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時，收了梅花上的雪，共得的不多，先前總舍不得吃，今年夏天才開了，只吃過一回，而今才第二次吃。”

她這般一說，黛玉便覺手上的杯都沈了幾分。

妙玉猶嘆道∶“總想著不舍不舍，而今卻不得不舍。若我只我自己吃，雖也吃不了幾回。你們等會走，索性將它也帶走吧。我再怎般不舍它，也不願它落入旁人之手，但是你倆，也並非不可。”

黛玉與寶釵對望一眼，皆看到對方的心驚。

以妙玉之孤介古怪，今日能說出這種話，當真去意已決。

非但如此，還定是要去的地方，並不是什麽好的環境，甚至連讓她好生煮水沏茶都不成，她才想著要在這之前，將身邊的東西都處理妥當。

黛玉輕聲道∶“我和寶姐姐來的時候還想，該要問問你是不是準備離開，今看你這裏，也不必問了，你定是要走的，只不知為何要走呢？”

妙玉冷笑道∶“你我雖相識一場，但何必多問？我也不曾問你與寶姑娘！”

她這話一出，黛玉驀地紅了臉，就連寶釵都有幾分不自在。

妙玉有些神通，此事並非什麽秘密，知道的人不少，黛玉也不必再問妙玉是怎麽知道自己和寶釵的關系。

只忽地被人直接說出口，黛玉難掩尷尬。

妙玉瞧著她倆神情，又是冷笑一聲，卻並未再說這事，只淡淡問∶“寶玉這兩日可好？他該猜出我準備走了，也想來找我問，只我當時心緒也亂，實不願見他，後就不知他現在怎樣了。他的玉丟了，只怕好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玉丟了？”黛玉怔住，“怎不曾聽說這事？他每日裏都得戴在身上的東西，怎可能丟了也不被知道？”

寶玉的通靈寶玉獨特至此，素日裏雖難道見到誰非要鬧著去看寶玉的玉，但這東西丟了，斷不可能有人敢瞞著。且向來是襲人在寶玉睡覺之時替寶玉將這玉收著，起來又要給寶玉戴上了，怎可能丟了玉，卻到現在都不為人所知？

“他那玉當真有靈，如今丟的便是這靈。”妙玉不耐多作解釋，“等有人將他的玉送回來，你們自然明白。那時候我就得走了。”

喝過了茶，略說了些話，妙玉也不肯多留黛玉和寶釵，兩人唯有別了妙玉，攜手出了櫳翠庵。

因已從妙玉處得知寶玉反常的真正原因，黛玉和寶釵雖有諸多不理解，但也沒了再去找寶玉房中襲人等大丫頭問個究竟的心情。

兩人索性在園子裏閑逛了會。

園子裏有許多丫頭婆子們忙活著。這兩日園子裏的人多些，園子中就顯得更熱鬧幾分，偏在這種熱鬧裏，還是透出了幾分蕭條。

不過只等中午歇息的姑娘們都出來玩鬧了，連睡過了中覺的賈母都讓下人用軟轎擡著進了園中游玩，大觀園裏又到處都是歡聲笑語，連離情別緒都被沖淡幾分。

湘雲到底還要回家裏收拾東西，因此只在園子中住了一夜，次日下午就被保齡侯府的人接了回去。

她這一走，黛玉和寶釵也不準備繼續留下，也回林家去了。

迎春姐妹則被賈母留了下來。

這兩日裏，雖大多數時候只是姐妹們並寶玉頑鬧，但黛玉和寶釵也聽了一些消息，道是近來已有不少官媒往賈家來，要替迎春和探春相看人家。若非惜春年紀最小，且上面還有兩個姐姐，只怕連她都要準備相看了。

賈母要將孫女們留在身邊，也有婚事方面的考量。

而今的賈家著實風頭極盛，寶琴私下和寶釵、黛玉閑聊時也說過，與她定下婚約的梅家，若非因她出了熱孝，卻沒滿三年，只怕現在就要擇日成親了。

寶琴還只是王夫人的幹女兒，就讓梅家如此急切，也就不難想象賈家幾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如何被看重。

寶琴與寶釵、黛玉說起自己婚事時，已漸沒有了剛到京城時的期待，以及後來得知梅夫人喜歡她時的欣喜，倒添了幾分憂愁。

在賈家住的時間長了，寶琴看到的遠不止賈家這些下人的捧高踩低，更有素日裏與賈家來往的那些勳貴世家，又或因賈家權勢而來巴結討好的人，都令寶琴清楚地明白到，梅夫人如今時常來賈家走動，見到她時又說著喜歡的話，還有心盡早讓她和自己兒子完婚，都只因如今她幹媽的親女兒在宮中得寵，更懷了龍種。

寶釵縱替寶琴憂心，卻亦無能為力，唯有盼著梅家的那位公子是個好的，不會只看妻子娘家的背景權勢，而更看重妻子這個人如何，將來能與寶琴和睦相處。

只是若以梅夫人如今表現看，哪怕那梅公子人品極佳，願意和寶琴好好過日子，寶琴怕也少不得會在梅夫人這裏受些婆媳間的委屈。

坐在回家的馬車上，黛玉看出寶釵神色間的憂慮，又想起送著她倆出門的寶琴，多少猜著了寶釵的心事。

略一沈吟，她已有了定論，當即笑道∶“姐姐可是在擔心琴兒？依我看，你這是關心則亂了。”

“我關心則亂？”

“可不？”黛玉笑著伏向她道，“你只想著如今琴兒住在舅媽那兒，那梅夫人只看著琴兒幹媽是舅媽的份上才對琴兒如此，難不成卻將琴兒的親兄長給忘了？任那梅家如何翰林之家清貴非常，以今日時勢，無論是那梅大人還是梅公子，將來想更進一步，又如何少得了銀錢開道？”

說到此，黛玉不由坐好冷笑。

“若他們心甘情願不忘上爬，倒不必如何憂心銀錢的問題，過得貧苦些，也少一些和其他人打交道，或許也過得下去。但看他們那樣子，哪裏是沒想過更進一步的？薛二哥只要好生經營著家中生意，日後指不定還是他們要求著琴兒呢。”

寶釵嘆道∶“理是這個理，真正相處起來卻又不知有多少爭執了。”

黛玉握著她手，不語。

回到家中，黛玉見過父親和弟弟，少不得將寶玉身上怪事說了，更將妙玉那丟失通靈寶玉之靈的怪異說法也提了。

而後不久，京中不知從何處最先流傳的，竟有人討論起了賈家餃玉而生那位少爺的婚事。

那些人都道這位寶二爺極有福，其姑姑病逝前，就暗暗給自己母親和兄長寫信，定下親上加親的婚約，而後又是寶二爺在宮中當妃子的姐姐，竟給他指婚他的姨表姐了……

也實是他那姑姑病逝時，他的姑表妹還年幼，長輩們都不願因婚約拘束了他們小兒女相處，故將此事瞞得緊，賈妃又久在深宮，竟不曾聽聞，才有了暗傳諭旨指婚一事。

而今還是這寶二爺的姨表姐年紀大些，寶二爺的姐姐妹妹都已有官媒前來相看了，他的婚事也該緊著些，他的父母、祖母等，多少愁著該如何處理他和這兩表姐妹的事，才洩露了少許風聲，讓京都中某些消息靈通的人多了些談資。

寶二爺那姑表妹聽說了這是母親遺願，實不願違背。偏賈妃諭旨也不好收回……於是又有了寶二爺的兩位表姐妹彼此感情極深，有意效仿娥皇女英一說。

初時這些消息還傳得隱晦，但隨著知道的人多了，就更堵不住碎嘴人的口。

哪怕黛玉和寶釵躲在深閨中，竟都從府中一些出去采買的丫頭婆子處聽聞了此事。

為此，黛玉還特意去了問林如海，自己娘親離世前是否當真曾替她和寶玉定下婚約。

林如海並沒有瞞著黛玉的打算，承認了賈敏當初確實提過這事，但只表露了這一意向，卻沒有真正商定。後來他來到京城，看著寶玉那般模樣，早已打消了這念頭。

他更告知黛玉，如今京中的這些傳言，都是他暗中命人傳開的。

正因還有林如海暗中推波助瀾，這些傳言才如此一板一眼、有根有據，更能在短短幾日內，就傳得幾乎半座城都知道了。

黛玉聽得一驚。

偏這消息是她從賈家回來後，又說過了寶玉的反常，才開始傳出去的，由不得她不多想。

她的父親自不會毫無理由地拿她的婚事、閨譽折騰，今這般行事，定為了她和寶釵將來也能繼續在一起。

以寶玉為樞紐，確實能讓她將來怎般和寶釵共處，也不會招來外人疑心。娥皇女英這一譬喻，更讓此事可傳為佳話雅談。

只是林如海定是清楚她和寶釵都對寶玉無兒女私情，倘真齊齊嫁給寶玉……

若林如海是剛同意她和寶釵間不為世俗容許的感情，就已暗中命人傳出風聲，她還會相信這一可能。

偏林如海等到寶玉的反常，就由不得黛玉不擔心寶玉的將來。

她怔怔望著父親，尚不知當如何問出心中憂慮，就又有下人急著要來通傳消息。

原是江南甄家在家中遭逢巨變前就已離了家的公子甄寶玉，如今已到了榮國府外，點名道姓要見賈寶玉。

甄寶玉手中還捧著一塊通靈寶玉，說要來還玉給賈寶玉。

黛玉躲在一旁聽著，只覺如轟雷掣電。

寶玉似胡言亂語地說出的話，還有妙玉所說的，都在這刻交織在一起。

寶玉所說的要還東西的人是甄寶玉，妙玉要等的人也正是甄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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