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探春心中卻定了幾分，“既崇玉來過，又只找了寶姐姐，沒找我們，我們只管在這裏安心等著吧。只要林姐姐沒什麽事，咱們今後也莫要和老太太她們多嘴，省得老太太放心不下才好。”

她雖猜不透崇玉為何如此行事，但知道黛玉情況不會危急到哪裏去。

真有什麽緊要，她們這些離得近的姐妹不可能不通知到。

湘雲尚不大明白，但總聽得懂不讓賈母擔心，忙著點頭答應道∶“這便是你不說，我也曉得的。老太太年紀大了，這些事若能不叫她擔心，便不讓她擔心。以前林姐姐有些什麽不舒服，若非是丫頭們多嘴，只要不是什麽大事，她也不肯讓老太太知道。”

“正是這個理。”

探春方應了一聲，迎春又擔憂道∶“只是今日林府上下這麽多人都知道這事，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哪個人說出去？”

“林姑父和崇玉管得好呢。”探春想起賈家的狀況，就忍不住嘆氣，“在咱們家裏還需要擔心這些事，在這裏定是不用愁的。便是看林姐姐今日吃的藥，也多是府中早早備著，又不必出去買藥，更沒什麽機會讓外人知道。”

迎春也就不說話了。

惜春眉眼間早已籠著倦色，只還不曾等到黛玉那邊的確切消息，才強撐著睡意不肯睡去。

探春先前也在憂慮，故不曾與她說什麽。

今探春已知黛玉定無大礙，忙推了推惜春∶“你要不先回去睡一會呢？”

惜春倦眼朦朧，看到了探春，又看到湘雲的影子在眼前晃啊晃。

她搖頭道∶“我回去也睡不好，還是和你們一塊兒等。”

“那就在我房間的榻上瞇一會。”探春半推半拉地把她帶到矮榻上，又讓丫頭拿了一床涼被來。

惜春確實已經比較困了，她年紀小些，本就比姐姐們要睡更多，而今聽得還能繼續留在這裏等，哪怕睡了，只要有和黛玉有關的消息傳回來，重要些的，也會有姐姐們喊醒自己，她不再推辭。

不過她也沒睡多久，甚至還朦朦朧朧你聽得湘雲與姐姐們說話的聲音，就有一個丫頭急匆匆地進來說話，沒說上兩句，探春就過來將她搖醒。

探春笑道∶“四妹妹，你快起來，林姐姐喝過了藥，如今已經好多了，你要回你房裏誰也好，你若倦了不想走，繼續留在我這裏也好，你可先放心睡覺了，明兒咱們再一起去看林姐姐。”

惜春又驚又喜，睡意已散了幾分，忙起來了，幸好頭發也沒怎麽亂，無需如何整理就行。

和迎春等人聽完那丫頭過來稟告的消息，確知黛玉並無大礙，惜春還是決定回到自己房間。

她如今安了心，驚喜的刺激又淡去，一下子就開始倦意襲來，很快沈沈睡去。

迎春、湘雲也和她差不多，幾人從探春處離開，約好了明日再一起去探望黛玉，三人回到房間後都已安然沈睡，獨探春一人，雖在床上輾轉多時，仍舊不得安歇。

當初崇玉剛到榮國府，她就曾為多看些書，又想多了解一些府外的事情，故而時常到黛玉房裏，看過一些崇玉的文章，甚至曾和崇玉一起討論過。

哪怕崇玉有些時候也顧忌著男女之防，多少有些避嫌，並沒有和她來往太多，但在文字上的聯系還是不少。

在榮國府時，探春就曾自己寫了一些文章，先給黛玉，又讓黛玉去請崇玉幫忙做些批改……後來了林家上學，她要習字寫文章，也能去找女先生陳曉笙請教，然而她多少留有繼續用這些文字，暗暗地和崇玉聯系的習慣。

探春自認，和其他姐妹們比起來，她該是對崇玉了解更深的。

最後那丫頭回來匯報，分明說黛玉的問題不大，偏先前鬧出的動靜，又有些駭人。

如今黛玉房中的丫頭婆子對外都只說是黛玉最近的身體狀況不錯，忽然間病倒，將他們都嚇了一跳，大家才反應過大了。

可探春也知道林府這些下人素日裏如何處變不驚，尤其是能在黛玉身邊侍候的，哪個會差？哪怕真有一兩個下人擔心過度，怎麽都不至於人人如此。

尤其在崇玉都去過了黛玉房裏之後，怎麽還會在黛玉情況不嚴重的時候，任由著那些下人們亂來？

多半是還有別的原因，而且這原因應當就在黛玉姐弟身上。

探春本在聽著小丫頭回來稟告，就想立刻去黛玉房間看看，只是想著無論黛玉病情如何，折騰了這麽長時間，就連惜春這樣幹等著的人都累了，黛玉定更沒有精神，這才忍了下來。

最後探春還是想著，若自己再不好好休息，只怕天亮之後，其他姐妹都要到自己這裏，再一起去看黛玉了，獨她一人倦著，這才迷迷糊糊地歇了一會，具體也不知道歇了多久，外面就已有了響動。

她朦朦朧朧睜開眼，透過垂下的帳子，都能看到耀眼的天光。

探春急忙起身。

幸好只是今日天晴，才時間還早，就看著分外明亮。

很快有小丫頭進來侍候著她梳洗。

探春等著迎春等姐妹過來，順便打發了兩名小丫頭先到黛玉房間裏看看，倘崇玉或者林如海也要去看望黛玉，她和姐妹們就不好一下子全都過去。

且說黛玉，昨夜有寶釵陪著，吃過了一些清粥，很快就睡了過去。

她睡著前不忘讓紫鵑命人送寶釵回去，寶釵卻還是不大放得下心，哪怕從黛玉說的話中，她已知道，黛玉身體略有不適，但絕不嚴重，可要她從黛玉身邊離開，她到底不願。

黛玉睡著後，霜簾就準備送她回去，可她才從黛玉院子走出，立刻就想起自己上一次離開，繼而聽到丫頭婆子們都說黛玉病得厲害。

寶釵便怎麽都無法往外邁步。

如今天氣也熱著，她索性就在這裏歇了下來。

香菱按著莫宗良吩咐，再給黛玉送來新的藥方，也就在黛玉這裏歇著，正好就和寶釵作伴，兩人也低聲說了半宿的話，大多和黛玉有關。

而今天色大亮，兩人自是都已起來。

香菱也罷了，寶釵梳洗過後，就要往黛玉寢室去。

雖有丫頭婆子們守著，但寶釵也是姑娘家，丫頭婆子們只和她說黛玉未曾起來，也不攔她，就讓她進入其中。

寶釵站在床邊，悄悄撩起帳子，凝望著黛玉安穩沈睡的容顏。

過去只當黛玉是妹妹，偶爾生出些許沖動，她也飛快將其壓下。

現在才經歷了昨夜的事，她再看黛玉，卻已不大願意再去將這些念頭壓下。

她也想觸碰黛玉。

為何一起玩耍的姐妹那麽多，她只常去擰黛玉的腮？便是偶爾說笑時有些推一推的舉動，她除了會和黛玉如此，多半也只會和寶琴這個妹妹如此了。

可見黛玉在她心中，是早已與眾不同的。

此刻在床邊看著黛玉，寶釵不自覺地伸了手，險些就要碰到黛玉的臉。

還未碰到，她的手就僵在空中，唯恐驚到黛玉安睡。

平常也罷了，早些讓黛玉起來，午間也只讓她小憩一會，還能有助於她夜間歇息。可如今她正病著，昨夜又折騰太久，還是多睡會兒好。

只是未來得及將手收回，黛玉就已輕輕睜開雙眼。

黛玉眸中還有幾分朦朧，卻清晰看到寶釵豐潤瑩白的手。

她的目光漸漸從寶釵懸著的指尖，輕輕移到寶釵臉上，看到寶釵已然微紅的臉。

黛玉笑起來，抓住寶釵的手。

“寶姐姐，你起來多久了？還是……”看到寶釵身上衣飾釵環與昨夜來看望自己時無異，黛玉了然。

她松開寶釵的手，從床上坐起，也不肯先換好衣服，一把摟住寶釵，便將臉緊緊貼著寶釵。

寶釵不說，她也能明白的。

寶釵卻不肯縱容她如此，愈發紅了臉，輕推著她道∶“你要起就起，若不起的便好好躺著，蓋著被子！”

想說得強硬些，好讓黛玉不敢不聽。

然而黛玉往日怎麽和她親近，她也沒多少感覺，哪怕兩人間的親熱與別個不同，都如此自然，現在她卻一下子就心跳加速，臉上更熱得想用浸過冷水的手帕敷一敷。

偏黛玉緊緊挨著她胸前，她越怕自己加快的心跳聲被黛玉聽到，心跳聲就越不肯如她所願，快快恢覆尋常。

黛玉果是聽到的，小臉更往她身上蹭了蹭∶“寶姐姐……”

黛玉要促狹寶釵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又聽到房間外有放重了的腳步聲。

她忙將環抱寶釵的手松開，真從床上起來，披了一件外衣，方等著過來的人進來。

只和寶釵獨處，她膽兒大些，也想瞧著向來一本正經的寶姐姐是如何羞澀。

可有別人要來，還不知道來的人是誰，她也不敢顯露過多。哪怕明白大多數人也不會將量女子間的親昵往那方面想，可她作為心中有鬼的，又哪裏真能做到正大光明？

以前不清楚寶釵對自己心思如何，一切還能當做姐妹間的親昵，她還更敢在其他人面前如此。

現在彼此間心意明確，她反而添了幾分避諱。

很快房門被敲了兩下，紫鵑已推了門進來道∶“寶姑娘，老爺和少爺準備來看我家姑娘，還說要在這裏陪姑娘用早飯。”

她說著，已見黛玉換著衣服，更笑道∶“原來姑娘已經起來了，我這就讓丫頭們端水進來。”

寶釵跟著往外走∶“我先回西瓊院。”

黛玉有些不舍，也知道林如海一起過來，寶釵此刻確實不方便出現。

她心內未嘗不忐忑。

崇玉知道她和寶釵的事，還在替她出謀劃策，可她的爹爹哪怕知道，也只昨夜聽崇玉說了。

她還不知道爹爹將要如何呢。

況且林如海昨夜一夜不曾來，更替她添上幾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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