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關燈
從香菱口中聽聞黛玉到大觀園後發生的事,崇玉著實擔心了一段時間。

元春從宮中賜下的節禮,在宮中也有記錄。若要動用林如海那邊的關系,崇玉就能輕松查出。然而這樣就一定會驚動林如海,因此崇玉只能私下去問寶玉。

初時寶玉還不肯說,後來聽得崇玉說還能再去問其他人,只怕一問就更會讓這事傳到黛玉耳中,寶玉才不得不將自己私下換了和黛玉的節禮的事情說了。

寶玉自己也不知道元春的賜婚諭旨,自是無從告知崇玉。

不過憑著當前信息,崇玉已大致猜出元春決定。

縱沒有諭旨,這節禮就能算元春的表態。

再猜得黛玉多半已經知道寶玉換節禮一事,崇玉更為擔憂。

偏黛玉的表現正常得很,唯一的變化是,搬回了自己的房間,而不似先前般長住西瓊院,和姐妹們一起。亦因此,黛玉和寶釵的來往少了些許,但結合她搬走的事,卻又顯得如此正常。

黛玉只說是家中事務繁忙,崇玉和林如海最近都比較忙,這才不得不搬回自己原本房間。

然而崇玉覺得,這不是黛玉的真實想法。

但黛玉什麽都不說,崇玉也不大敢貿然問,且最近他也確實還有許多關乎繆陵部族的事情需要處理,得在秋獵前做好十全準備,只能拜托著香菱繼續幫忙多看著點。

迎春姐妹並湘雲都不覺得黛玉的行為有什麽反常,唯獨寶釵,已發現黛玉小心翼翼地在某些不起眼的地方疏遠著自己。

縱沒有任何證據,寶釵依舊確定,黛玉搬離西瓊院的真正原因,就在她身上。

過去總會在其他人不註意的時候,就來找她玩的黛玉,偏偏現在卻在大家都在一起的時候,都有些小心翼翼地避開她。

甚至,黛玉還很主動地將湘雲推到寶釵身邊,以湘雲婚事已定,還不知道能姐妹們一起玩鬧多長時間為由,讓湘雲時常和寶釵在一起。

其他姐妹都知道,湘雲此前就和寶釵感情極好,偏最近又有保齡侯將要調任外職的傳言傳出,湘雲極可能要跟著一起去,就更讓湘雲現在留下來的時光如此寶貴。

終於,這日,姐妹們才又起了一社,作了不少的詩。

詩社才散,黛玉正要走出西瓊院,就見寶釵站在院門邊。

“顰兒。”

寶釵的聲音不大,卻將黛玉嚇了一跳。

黛玉有些慌忙地躲開寶釵的註視,又有些戀戀不舍。

近日刻意壓制,減少和寶釵的相處,已令她夜間頗為輾轉反側。

而今是寶釵主動來尋她,她更舍不得抽身就走。

寶釵已將黛玉的手握住,半拉半拖地帶著她往自己房間走。

整個西瓊院也不算特別大,從門邊一直走到寶釵房裏,業無需多長時間。

推著黛玉進了門,寶釵轉過身來,將房門關好,方正色問∶“你可有什麽話要與我說的?”

“自是有的。”黛玉含情目中水痕蕩漾,“寶姐姐,你幹嘛要這樣拉我來呢?今日起社,作完詩後,大家不也就在頑著麽?有什麽話是那時候不能說,姐姐非要這時候將我帶來房間裏才能說的?”

寶釵一怔,又好氣又好笑,實在忍不住,伸手就捏黛玉的腮。

“就你伶牙利嘴!明知道我不是這意思,還偏要往這方面說。”

黛玉心頭一酸,自知今日避不過了,別過頭去,不肯看寶釵,只悶悶道∶“原是你先有事瞞著我,如今卻都成了我的不是。本以為當日說話不方便,你才一直不和我說實話,與其他人一起瞞著我。現看來,你只是鐵了心要讓我最後才知道。”

寶釵方想起那日黛玉從賈家離開時,就已有些刻意避開她。

想來想去,寶釵也只想得起一件瞞著黛玉的事。

她神色微變,低聲問∶“你……知道了什麽?”

“只是知道了一些你們都不肯讓我知道的事。寶姐姐,你竟也和他們一起瞞著我。”

黛玉越說越覺酸楚。

也不知是今日在園子裏作詩,大夥兒一塊玩鬧時吹了冷風,還是喝了半杯涼掉的茶,她只覺一陣反胃,匆匆用手帕捂著嘴,卻只幹嘔了幾聲,臉色蒼白得駭人。

寶釵忙要喊丫頭進來,黛玉卻捂著她的嘴,眼中有淚滾下。

“姐姐若真關心我的,怎會也瞞著我呢?莫非姐姐以為姐姐不說,我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彼時黛玉尚不清楚元春諭旨之時,說的只關乎節禮單子。縱從中看出元春暗藏態度,也只當一切有回旋餘地。

偏寶釵心虛,又見黛玉這段時日就有些精神不佳,如今又如此在意這事,只當黛玉全都知道了,垂首道∶“是我們不好。我和鳳姐姐私下也說過,娘娘雖然有賜婚的諭旨,但也說寶玉年齡還小,不急在這幾年內完婚,這才想著還能慢慢找機會再讓你知道這事。”

她低著頭,瞧不見黛玉驚怔模樣,自顧自往下說∶“我倆本想著,就連寶玉也不知道諭旨的事,只一心想將自己那份節禮送你,又怕你不要。既然寶玉早早就要大夥幫忙瞞著,老太太也已遂了他的意,我們也不必再告訴你,免得再生事端,也好免得你早早發現什麽。”

“你素來體弱,現在好不容易好了許多,若給你添了心事,只怕你又不知要吃多少藥了。倒不如繼續瞞著你,好歹等你身體再好些,慢慢找機會和你說。誰知道你竟然現在就知道了呢?”

寶釵總算擡起頭來,看到黛玉臉上淚痕。

素來穩重的她如今心慌得厲害,連一貫曉得的冷靜都不知忘到了哪裏去。

“顰丫頭?我,我不和你說這些了,好不好?”寶釵語氣添上她不曾察覺的央求,“也不對,我若不說,你也要難受,更不知道怎麽胡思亂想。”

黛玉呆呆地望著她,眼看寶釵都快急得紅眼圈了,她忽笑了起來,臉上猶自掛著未幹的淚痕。

“寶姐姐,該說的,你不是都說了麽?”

最關鍵的事,她現在知道了。

原來元春已經給寶釵和寶玉賜婚,只是瞞著很多人。大概是看寶玉年齡還不是很大,又還沒有功名在身吧?

寶釵後來那些解釋,她雖然聽進去了,但已經不在意。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往外走。

“顰兒!”寶釵怎麽都放心不了她,緊跟著她出門。

黛玉也不理,直往自己房間走。

寶釵一直送著她回去,有心和她說話,又看她那恍惚的神情,只怕說什麽她都不想聽,唯有閉著嘴,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黛玉房間裏的丫頭才看到黛玉回來,就要迎上來,卻只見黛玉誰也不理,就歪在床上,看著帳子發呆。

丫頭們還沒來得及問,就又看到寶釵。

紫鵑瞄瞄床上的黛玉,又瞅瞅在房門邊徘徊的寶釵,略想了想,便讓雪雁在房間裏好生侍候著黛玉,自個兒則請寶釵到外面說話。

寶釵已猜出黛玉先前定不知道元春諭旨的事,只恨自己還沒有問明白,就先心虛地說了個透徹,現在怎麽都不能再將這些話收回了。今紫鵑問她,她稍加沈吟,也就如實相告。

末了又嘆道∶“今顰兒如此,我實在心中難安。紫鵑,你跟在顰兒身邊時間長,你說她可是因為寶玉,才會這樣?”

寶釵心亂如麻,也分不清說起寶玉時是何感受。

剛知道諭旨之時,還多少會有些羞澀。

此刻的她卻只剩酸苦,蓋因擔憂黛玉,才來不及留意自己隱秘的情緒變化。

紫鵑忙道∶“我雖不知姑娘為何如此苦惱,但知道姑娘平素裏也沒怎麽說起寶玉的事,想必如今也和寶玉無關吧?寶姑娘,我想我家姑娘應該因為你們先前一直瞞著她,又想著不知道會有誰編排什麽話來說她,只道是她脾性如何古怪,才讓你們都不敢和她只說,她如今才惱了?”

“這樣麽?”寶釵忍不住又望向黛玉睡房。

她知道以前黛玉寄居賈府,有些下人是如何說黛玉的不好。只要黛玉這兒略有風吹草動,也不管誰對誰錯,先說黛玉性情有問題。雖然都只是下人間亂說話,但也有少許會傳到主子們耳中。黛玉不與背後說閑話的下人計較,卻不代表沒有將這些話放在心上。

但後來也沒怎麽聽得到其他人說黛玉閑話了,在林家過著的日子又過於清凈,寶釵已漸不關註這些事。

“寶姑娘,要不你先回去歇著?有我們在這裏侍候著姑娘,肯定不會讓姑娘出事的。”

“我還是在這兒再等會吧。”寶釵已經坐下。

紫鵑不多勸,只讓小丫頭給寶釵送上茶水。

又有伶俐的小丫頭,已去了給崇玉送信。

崇玉此時正在家中,得知黛玉狀況有異,匆匆趕來。

未曾進門,他已喊著“姐姐”。

躲在房間裏的黛玉還沒反應,寶釵先起身看著他。

崇玉扭頭,見寶釵欲言又止,腳步就是一頓,微微點頭,便往黛玉睡房走去。

他邊走邊說∶“寶姐姐,你先回去歇會兒吧,我姐姐這兒有我在。我晚些再去西瓊院找你,你看如何?”

寶釵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強硬,又只能看到他背影,終究嘆了一聲,轉身離去。

她現在甚至顧不得羨慕黛玉有個好弟弟,只盼著黛玉能在崇玉面前敞開心扉。

早在崇玉在外面說話時,黛玉就已聽到聲音。

她忙用帕子拭幹淚痕,對推門而進的崇玉露出笑容。

“你放心罷,我獨自呆了一會,已經好多了。”

崇玉也不應她,打發雪雁出去,還要雪雁守著房門,不讓其他人靠近,這才關好門,走到黛玉床邊坐下。

他望著黛玉已經哭腫了的眼,嘆了一聲。

“傻姐姐,你以為這樣說一句好多了,就能騙得了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