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寶姑娘？”婆子笑道，“二爺請稍等。”

房間內，寶釵和黛玉顯然也聽到外面的聲音。

黛玉先紅了臉，埋首被中，為此不曾見到寶釵臉色緋紅模樣。

若在平常，寶釵倒有心思將黛玉取笑一番，且方才是黛玉先拿她說笑，偏才知道元春諭旨一事不久，寶釵又哪來如此心情？

因而直至丫頭們端著洗漱的水進來了，寶釵才推著黛玉道∶“你快起來！我前兒所說的哄，可不是指寶玉哄我，而是指他哄著其他人，說會好生讀書，誰知道讀到現在還是整日擔心姑父問他功課。”

黛玉才頂著有些亂的發，擁著被坐起，看著寶釵抿著嘴兒笑。

寶釵嗔道∶“你可又在淘氣了？”

“我哪裏淘氣了？姐姐莫非還不許我笑？”

寶釵伸手來擰黛玉，黛玉忙往床裏面躲去。

就連端水進來的丫頭都有些忍不住笑了，寶釵既不與黛玉繼續玩鬧，也不勸黛玉起來，徑自先梳洗。

她如此，黛玉怎般都不好繼續賴在床上，忙跟著起來洗漱梳發理妝。

寶釵見狀，先見丫頭早已拿過來放在一旁的衣服遞給她。

“你好歹先將衣服換了！”

外面的寶玉等了好一會，連茶都喝過幾盞了，方見黛玉和寶釵兩人款款走出。

他忙起身迎上前。

“林妹妹，寶姐姐！”

他才喊了聲，黛玉就搶道∶“今兒可要先替你祝壽啦！倒老你壽星這麽早就大駕光臨呢，我和寶姐姐若有怠慢的，壽星可千萬要見諒。”

寶玉忙笑道∶“妹妹這是哪裏話？我叨擾了才對。說來今兒真有事要找你們商量，寶姐姐也在就最好不過了。”

他說著，便將袖中的帖子取出，遞給兩人看。

寶釵接了帖子，先拉著黛玉坐下，方道∶“顰丫頭，咱倆瞧瞧，究竟是什麽東西能讓我們寶二爺一大早就來找你呢。”

寶玉還是來了才知道她也在瀟湘館，因此定只為尋黛玉而來。

寶玉紅了臉，趕緊喝茶掩飾。

黛玉則湊近寶釵，兩人近乎緊挨著看帖子。

看罷，寶釵笑推黛玉道∶“你可曾看完了？若沒看完快拿去看。幸而如今還算涼快，不然這樣挨著怪熱的。”

“姐姐熱麽？讓我看看？”黛玉不拿帖子，倒在寶釵手背上一模，

寶釵忙將手一縮，拿帖子往她手上輕輕一拍。

“還說自己不淘氣呢！”

黛玉這回不反駁，只笑問道∶“寶玉，你準備拿這帖子問我們什麽？”

妙玉送往寶玉去的帖子不過寫了“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幾字，實則一眼便可看完。

聽罷寶玉說不知如何給妙玉回帖，寶釵尋思片刻方道∶“我昨日與顰兒一起去找她喝茶，可巧聽得她說‘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想必她這檻外人自稱，正從中來。你若回帖，不妨自稱檻內人。”

寶玉如醍醐灌頂，大嘆道∶“怪不得我家家廟名為鐵檻寺，原來由這一說裏來。”

他顧不得回怡紅院，匆匆向黛玉借了紙筆，就要在瀟湘館的書房裏給妙玉回帖。

本就只是幾個字，寫起來也不必耗費多少時間，寶玉很快已寫好，便打發著丫頭送去櫳翠庵中，他自累了瀟湘館裏與黛玉、寶釵說笑。

才說了會兒，寶釵忽笑道∶“正巧呢，我們琴兒也是今日生日，我們鬧她去！”

她這一說，寶玉便唉喲地叫了一聲，拍著腿嘆道∶“可是了！只因往年她也不在我們家，我才一時間想不起來。可該也給她賀壽去！”

方說著，怡紅院那邊就有丫頭過來尋了，直嚷著說要寶玉快些回前廳，院中已經設下了天地香燭，只等他炷香行禮，末了還有寧府宗祠祖先堂兩處要行禮，更有賈母、賈政、王夫人等要拜。

聽得如此，黛玉忙起身，推著他出門∶“你可快回去吧！還當你起得如此早，原是這些要緊事都不曾做！晚些兒我再和寶姐姐到你那去。”

寶釵亦起身送著寶玉出門。

寶玉自知理虧，忙跟著小丫頭走了。

待寶玉離去，黛玉才低聲問寶釵∶“你說妙玉究竟是何打算？寶玉如今許不曾覺知那自稱深意，怕是哪日真知道了，卻又不知做出何等事來呢。她昨兒才與咱倆說，寶玉是有慧根的，今兒寶玉正生日呢，她就拿這鐵門檻和土饅頭來提點人了。”

寶釵略一沈吟，笑著反問∶“那你說我們可是能去參禪論道的？”

黛玉連忙否認道∶“平常說著玩也罷了，那當得了真！”

寶釵笑道∶“這可不就是了？既咱們這看得出妙玉之意的，也不將這些當回事，更別提寶玉這般連如何回帖都不曾想出的了。尤其是我們幫著他回了貼後，他更不會多飛心思琢磨，又如何可能被貼中信息所誤，卻又真去悟禪機起歪性說瘋語呢？”

黛玉方點頭稱是，只心中仍存顧慮。

常人替人祝壽，不過說些吉利話。妙玉那帖子上後面的話，倒也真吉利，且用“芳辰”一詞，更大合寶玉心意。偏那“檻內人”的深意，卻要提點寶玉，世間榮華富貴，皆是虛妄，真正能留下的，只有墳頭一座。倘再過上許多年，就連這墳頭，實則都未必能留住了。

寶釵觀黛玉神情，已知黛玉還想著妙玉的帖子。

她心中清楚，若不先與黛玉論個分明，便是此時她能和黛玉說著別的，只等黛玉閑了，又會想起這些事來。屆時只留黛玉自己癡想，又不知要想出什麽問題來，忙又笑道∶“顰丫頭，我再問你，你可還記得妙玉昨夜是以何等身份和我們喝茶呢？”

黛玉咦了一聲，奇問∶“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麽？”

寶釵笑吟吟地看著她。

黛玉低頭一想，方點頭道∶“我可懂了！昨兒咱們一起論詩，也一度說起咱們在詩社裏作的那些詩，妙玉還和咱們說什麽樣的詩才不失澳門閨閣女兒本來面目呢！她還與我提起姑蘇，說不知何時才能回去……”

說到此，卻是黛玉都有些失落。

寶釵雖有些擔心，但聽得她說起“閨閣女兒”，已知能避免她再想那些禪機，故反而放心幾分。

“依我看，只是你自個兒多心，才硬要給妙玉一個別號編排出這麽多東西！日後我在你面前說話，可要更仔細些了，省得你又不知道胡思亂想到哪裏去。”

黛玉急了，還哪裏顧得上忖度妙玉之心？

且寶釵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她只管當真，徑自歪向寶釵笑道∶“好姐姐！這可不是你先前應允過顰兒，讓顰兒有事只管與你說的？要不然人家才不敢與你多嘴呢！姐姐莫非要反悔？”

“怎會？”寶釵雖是笑著應黛玉，但悄然側了側頭，略避開黛玉雙眸。

她不想反悔。

但有一事，似乎由不得她不反悔。

只怕被心思敏銳的黛玉註意到她方才的小心思，寶釵不敢再想，忙又將話題引到寶玉和寶琴同一日生日上，要和黛玉一起先去探春那兒走走，晚些再姐妹們一塊到怡紅院去。

大家族中瑣碎規矩甚多，終究又要給老太太、太太等請了安，還是賈母憐惜著孫兒孫女，才早早允了他們自個兒到園中熱鬧。

湘雲今日被賈母派去保齡侯府的人接了過來，如今正拉著寶玉猜拳喝酒，黛玉就在水邊提著魚竿釣魚。

四周盡是玩鬧聲，偏這些魚生活在這裏，早就習慣嘈雜，且有水的範圍也就這般大，它們逃也逃不到哪裏去，已不將這些聲音當回事，仍彼此在水中嬉鬧。

也不知釣了多久，惜春走過來，看她方便旁邊的小桶，竟空無一魚，便笑道∶“都這麽久了，林姐姐這裏還沒一條魚上鉤麽？”

不遠處坐著串花兒玩的迎春卻看過來道∶“她那是魚上鉤幾回了，任著魚走了，才又掛上餌釣著玩呢。”

黛玉便哎喲地叫了一聲，笑道∶“我當二姐姐只顧著手中那串花兒，原來還知道我這裏有魚咬過鉤？”

迎春仍溫溫柔柔地道∶“你換魚餌我才發現。”

一側花蔭下正一並站著說話的寶釵和探春也聽見她們說的話了。

探春輕嘆道∶“二姐姐就這樣，許多事也不是不清楚，可就不理會。”

寶釵知道她說的是迎春的乳娘，正想著自己不便多嘴，不答話許更合當，探春已又低聲道∶“寶姐姐，你和二哥哥的事我也聽說了，前兒一直不得空問你，今趁著她們沒留意咱倆，我倒想問問你是如何想的？若你在二姐姐之前……”

探春稍頓，微紅著臉跳過幾個字，才接著道∶“屆時雖說是二姐姐房裏的事，但也是一家的事。你難道還真能什麽都不理麽？”

忽有人笑著揚聲問∶“你們在說什麽悄悄話兒？”

隨著聲音漸近，身上混著酒氣的湘雲快步走來。

“寶姐姐，三姐姐，我可找著你們了！走，咱們喝酒去！只吃菜喝酒沒意思，咱們還是想些新鮮的花樣兒玩！”

她說著，擠到寶釵和探春中間，一手拉著一個，就要往設宴的亭子走去，邊走邊沖水邊的黛玉等人也高聲喊道∶“二姐姐，林姐姐，四丫頭，咱們到亭裏喝酒作詩去！”

黛玉雖不喜酒，且素來不勝酒力，但見湘雲歡喜，也棄了魚竿。

寶琴早早就在亭中坐著了，見姐妹們齊齊走來，忙起身相迎。

正要丫頭溫著合歡酒的寶玉聽到寶琴與黛玉等人說話，忙也過來了，又囑咐著要廚房換些新鮮吃食來，竟不得空閑。

大觀園中熱鬧非凡。

宮裏，元春歪在榻上，輕撫著小腹。

喜事來得突然，但她已再三確認，她當真懷了龍胎。

皇帝的子嗣太少，她只要能順利產下這孩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必將更加牢固。

她現在不敢將這事往外宣揚，甚至連她身邊的人，都僅得她從宮外帶進來的抱琴知道。

而此次要打三日平安醮，還要賈家男兒都去上香禮佛，都為替這孩子祈福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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