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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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睡得迷迷糊糊之時,竟覺自己不知何時就走到了一所院子中。

他出身於國公府,來往的多是世家公子,見識過各家花園,自認早已看過世間諸多景致。自他搬入大觀園後,日夜所見更是大觀園中那等風光絕勝,眼界更高,普通院子早已打動不了他。

然而這座花園,似能與大觀園一較高下。

寶玉走在園中,方恨獨自一人,也不識路途,無人帶著自個兒亂逛,多有不便,就見一群女孩子有說有笑地走過來,才見他就喊寶玉。

他喜得忙上前,要請這幾個堪比鴛鴦、平兒等人的丫頭帶自己逛逛這院子,卻平白被這群女孩子笑了一通,直說他原來不是她們家的寶玉,還說他也無資格稱寶玉這名字,他這臭小廝若敢再亂喊的,只怕要被亂棍打。

女孩子們說說笑笑地走開了,寶玉失魂落魄地亂逛,竟又去了一所院子裏。

這院中住著的可巧是名與他一模一樣的少年,正在長籲短嘆地說夢到了都中一座園子,被丫頭們喚了臭小廝,要找的都中寶玉又睡了覺無緣見面。

寶玉和這少年見了面,正攜了手要說話,就聽得有人說“老爺叫寶玉”,那少年匆忙離開,寶玉拉不住,呼喊也無用。

可巧襲人聽得寶玉夢中呼喚,忙著將寶玉推醒,又與寶玉笑鬧一番。

寶玉方說著夢中奇遇,就聽得有下人來稟,道是宮中娘娘已提前命人將玉生辰禮及端午節禮一並送來。娘娘還交待了讓五月初一到初三,連著三天在清虛觀中打平安醮,還要賈珍帶著賈家合族爺們去跪香拜佛。

寶玉收了東西看過,順口問起其他人那份。

送東西來的下人倒也清楚,將府中各人的禮單說得利落。

因元春早知黛玉和湘雲這幾日裏也會在賈家住,且到底是親戚家的姐妹,又和寶玉要好,故也給兩人備了一份。

寶玉聽得他的端午節禮竟和寶釵的一樣,倒是黛玉和湘雲的卻和迎春姐妹的一般,單有扇子同數珠子,不比他和寶釵那份,有兩柄上等宮扇,二串紅麝香珠,更得兩端鳳尾羅和一領芙蓉簟,已然怔住,先前為看著元春賞賜禮物的歡喜心情蕩然無存。

襲人已給了送禮來的下人賞賜,打發其離開,就聽得寶玉自語道∶“等林妹妹來了,我倒該將我那份拿去由她挑去才是。也不是,倒不如趁著她還沒來,先悄悄將我那份與她換了呢!”

他倒想過緣何獨自己那份與寶釵的相同,只是東西才送來,上面單子還在,斷無出錯可能,他唯有將疑惑藏在心頭。然而他自慚自己這等須眉濁物,總不該占了比林妹妹更好的東西,倒不如把東西轉給黛玉。

於寶玉心中,姐妹裏頭,也就寶釵堪可相比黛玉,兩人節禮一樣,倒也適宜。

襲人方要勸阻,寶玉已興沖沖地帶著東西就往賈母那去。

送禮來的下人說過,黛玉和湘雲還未到府中,元春賜下那份節禮尚由賈母存放著。

賈母房內,正心煩意亂著的老太君留了王夫人在身邊。

元春打發宮裏太監夏公公送禮端午節禮並幾句口信,卻還有一道貴妃手諭。

這貴妃手諭還未公開,如今不過她和王夫人、賈政知道。

手諭的內容,卻是要讓寶釵和寶玉結親!寶玉是元春的親弟弟,寶釵也與元春有親戚關系,且更有先前金玉良姻一說,王夫人早已默許此時,元春如此做法,並不逾矩,甚至是替王夫人來不及解決的金玉良姻弄了準信。

只是賈母心中依舊更為屬意黛玉,縱清楚以寶玉如今表現,多少入不得林如海的眼,便是賈政也暗暗與她提過,賈敏臨終前送信回來所說的兩家日後親上加親一時,到底該趁著無人知道,也不至於影響兩孩子將來婚配,早日作罷。

偏這次元春如此行事,縱然賈母是家中輩分最高之人,如今也不好違抗娘娘手諭。

剛聽到夏公公說起這些事,還帶來手諭,賈母一度懷疑是否王夫人借著進宮探視元春的機會,和元春說起過什麽,元春才會定下寶玉和寶釵的婚事。

然而就連夏公公帶來元春口信之時,王夫人的驚訝不似作假。賈母與王夫人朝夕相處多時,知道王夫人平素雖有些小心思,但向來並非特別能藏得住事,性情多少有些直,此事若真與王夫人有關,王夫人在聽聞此事後,定然不會驚訝中甚至有些憂愁,而無半點願望成真之喜。

賈母心亂不想說話,王夫人自也心緒如麻。

她對黛玉態度早有變化。賈蘭雖也有幾分牛心左性,素日裏和她們不甚親近,但到底是王夫人過去寄予厚望的長子留下唯一骨肉,李紈又恪守婦道,行事深得王夫人之心,王夫人對賈蘭不似對寶玉般時刻親熱,但心裏哪會沒有這孫兒地位?

得知賈蘭能在童試中大放異彩,林家父子占了大半功勞,莫說王夫人原本就和林家沒有什麽仇怨,也就她想著自己初嫁過來時,賈敏尚在家中,她對賈敏有些妒忌,而後又擔心並不會規勸寶玉上進的黛玉嫁過來,可能於寶玉將來無益。

至若鞏固王家在賈家的影響力,卻又是其次了。王夫人到底早已嫁入賈家,也要將自己當賈家人看待,雖娘家地位高,娘家勢力對夫家影響大,她在這裏才能真正掌控權力,然而比起自己最心疼的小兒子將來,這點事卻又沒有那般重要了。

這也正是王夫人一度屬意寶釵,後來卻又漸漸轉向黛玉的原因。

偏元春的手諭到來,將她打了個措手不及。便是她有心要早日進宮問問元春,夏公公轉達的元春口信中,卻分明有讓她這幾個月裏都莫要進宮的意思。王夫人便是想和元春商量都不行。而且貴妃手諭已經寫下,也不方便更改。

終究王夫人對寶釵也滿意得很,就連薛家有些衰敗的跡象,也在薛蝌的努力下大有改善,她更對寶釵無甚可挑剔之處。

賈母與王夫人各懷心事,房內悄無聲息,就連侍候的丫頭都屏氣凝息,不敢作聲。

忽聽得房外有丫頭笑道∶“寶二爺來了!”

隨著寶玉年歲漸長,除了那些大丫頭還常直接喊他小名,其他丫頭多少已將稱呼改過來。

便是私下還敢喊小名,當著老爺太太們的面也不敢。

王夫人霍地起身,又猛然意識到自己失態,又慢慢坐下,看向房門。

果然簾子已經被人撩起,寶玉蹬著靴子進來,先拜見了老太太,又忙拜了王夫人。

他素來盼著家裏大家和睦,自己向來不拿架子,不將地位區別當回事,也只管與大家和氣,便也只當其他人同樣如此。

尤其近日王夫人對黛玉的好,他也看在眼中,向賈母提議悄悄將自己那份端午節禮與黛玉的換過來之時,也不避忌王夫人就在旁邊。

此時自有賈母作主,王夫人不便作聲,唯有心頭嘆息。

若無元春手諭,她或許還會樂見其成,如今卻只能替小兒女們的事情憂愁,甚至有些責備自己當初就不該在孩子們還小的時候,在婚事上動心思。

她雖和元春提及得不多,但到底曾經說過,為此,元春才會暗中留意寶釵。

賈母則摟著寶玉嘆道∶“這些節禮都是娘娘賜下的,哪裏是我們能說換就換的?而且上面都有單子,寫著給誰的,又是什麽東西,你換得了裏面的東西,又如何換得了這單子呢?”

“這個好辦!”寶玉卻不為難,“三妹妹如今也在家中,她的字寫得極好,也擅長模仿字跡,只需讓三妹妹模仿字跡另寫一張單子不就行了?”

“你換了單子,府中不也有些下人聽說了這事?”賈母無奈道,“連你都已聽說了的事,難保不會有其他人知道。又如何保證消息不會傳到你林妹妹耳中?”

“倒也不至於。”寶玉仍是信心十足,“如今只到各房裏分發節禮的下人知道這事,如今吩咐他們,若再有人問起,他們就要改口,那也來得及。且林妹妹來後,便是要問,問到的和單子對不上,咱們也能說是過去時間長了,下人們記混了。”

“這……”賈母正想著還要用什麽理由來拒絕寶玉,寶玉已如兒時般,整個人在她身上猴來猴去。

“老祖宗,你就答應我這事嘛,又算不得什麽大事!”

寶玉自是清楚,黛玉素來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林家也缺不了黛玉好東□□他無法釋懷罷了。

賈母摩挲了寶玉一番,到底應允了他,寶玉當即歡喜地去找探春幫忙模仿筆跡寫單子,好再將自己那份節禮和黛玉的換過來。

這單子,也不過讓黛玉看看罷了。

他走後,賈母先前還有心和王夫人說元春手諭的時,只恨還沒想好該怎麽說,此時卻是連說的心情都沒有,推說自己倦了要歇息,就讓王夫人回去了。

王夫人也滿懷心事,如今只想獨自安靜一會,回到自己房裏後,也只顧轉到小佛堂去。

倒是探春,見寶玉上門,竟還是為了這等事來找她,著實將寶玉笑了一通,才提筆開始替寶玉寫單子。

賈家內確實還沒有多少人知道主子們各人收到的節禮情況,賈母等人安排得早,最初知道的下人們也不敢胡亂再傳出去。

只是當日王熙鳳和寶釵同處一屋,下人送禮來時,將兩人的節禮一並送去王熙鳳屋裏,王熙鳳也曾問過其他人收到了什麽,她和寶釵都知道,寶玉竟將自己那份和黛玉那份悄悄調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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