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被水溶早早打發著離開了北靜王府。

但他心中並無半分不滿，甚至歡喜不已。

縱然那人是水溶，他也不甚願意太多接觸太多為官做宰者的事。而今水溶早早打發他離開，顯然是對他帶來的衛若蘭甚為滿意，他已然將身上重擔轉移出去了。

只是從北靜王府出來後，寶玉忽地覺得有些無趣。

正如秦鐘要為了智能兒發奮讀書，馮紫英現在也要準備出任外職了，當初和他一起玩的人中，固然有不少和他一般繼續當著終日無事的閑散公子的，但還有更多人，或自願或無奈地，要承擔起某些責任，再不覆少年時期肆意。

若姐妹等還在家中，寶玉大可去尋姐妹們玩鬧，可如今姐妹們更多時候到了林家上學，便是回家，往往也有事，還更多要陪在賈母身邊，寶玉終究沒有那般無拘無束。

不過寶玉的為難沒有持續多久。

很快，他就又遇到了一些同樣無所事事的世家子弟，幾人幾乎一拍即合，又有好些樂子可尋了。

衛若蘭從北靜王府出來之時，遠不如寶玉出來時的輕松。

水溶和他說的話如巨石，重重壓在他心頭。

南安郡王當真有勾結外敵之心！

林家和衛家先前對此都只有猜測，不曾找到實質證據。

但從水溶口中說出的話，絕無虛假。

若非如此，水溶為何要去對付大力支持太子登基的南安郡王？這對水家只有壞處，而沒有任何好處。

其次，水溶還提及了另一件事，卻關乎如今正在賈家大觀園櫳翠庵中的妙玉。元春省親後，將賈家暫時提名為天仙寶境的省親別院賜名大觀園，此時早已傳遍京都世家，衛若蘭自然知曉。

妙玉已逝父母與水家略有交情。初時妙玉隨師父在牟尼院住著時，也少不了水家照拂，方得妙玉師徒能得清凈。

那位妙玉的師父擅長先天神數，據說在臨寂前，除了告誡弟子莫要回鄉，先在京中等候結果外，還曾留下另一些關乎國運的預言。

因事關重大，水溶雖不甚相信這等傳言，但還是慎之又慎地將此事告知衛若蘭。而今賈家地位猶存，元春在宮中亦風頭正盛，妙玉留在賈家中，暫且安全。然而終究目標明顯，一旦賈家有變故，怕是保不住妙玉。

水溶只怕妙玉會被有心人利用，他自身一舉一動又在南安郡王等的密切關註下，且他手中力量，基本只屬水家，他一旦動用，也繞不開太子耳目，為此，他也只能將妙玉的事轉托衛若蘭等人了。

衛若蘭固然也有此等憂慮，但同樣清楚妙玉一日還在大觀園裏，其他人就一日不可妄動妙玉。哪怕賈家地位不如過往，只要不是帝皇決定對賈家動手，甚至要查封大觀園，那就輪不到其他人進大觀園裏搶人。否則，可就是對皇權的藐視了。

這等後果，沒多少人承擔得起。哪怕是南安郡王，只要不是真正控制住帝皇，或者決定與皇家撕破臉皮，也不敢輕易嘗試。

大觀園冷清寂寞了些，但暫且可作為妙玉的保護。

待衛若蘭將今日水溶洩露的消息傳回去，果真又引起一番暗地裏的震動。

崇玉已開始和林如海籌備著在薛蟠和許晴妍離婚後，送兩人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不料如今又聽聞這消息，倒令他倆再生出送黛玉離開之心。

只恨如此一來，又要擔心黛玉離開之後會不會因記掛他們而情緒低落，導致身體不好。崇玉父子倒不憂慮黛玉安全。他們若要送黛玉離開，定會送到崇玉師門那邊，有崇玉師門長輩照料，若敵人這般都能抓走黛玉，那留在他們身邊反而更危險了。

思來想去，林如海決定和黛玉說清楚。

離開或不離開，任由黛玉做主。哪怕真送黛玉離開，他也要和黛玉說清利害關系才可送走，既然如此，倒不如將選擇權交到黛玉手中。

聽罷附近所說，黛玉低頭不語。

林如海也知驟然間要她接受這等事，著實不易，因此並不強迫她立刻決定，等了一會，正要起身離開，等黛玉想清楚了再主動找他。

然而他這一起身，黛玉也跟著站起道∶“爹爹，我不離開。”

林如海只當黛玉是舍不得自己父子，也舍不得在京中有姐妹們相伴。

當然，這對黛玉來說，確實也是原因。

但在黛玉仰頭看著林如海之時，黛玉說出的話更顯堅韌。

“爹爹，我知道我離開會安全很多，但一旦我走了，南安郡王等人肯定更覺得你們已經發現了什麽，才急切地要將家眷安排妥當。他們或許抓不住我，不能對我如何，但他們要動手，就會掀起血雨腥風。我留在京中，在別的事上幫不了爹什麽，但起碼能穩住南安郡王等人。”

林如海一怔，隨後痛快大笑∶“好！黛丫頭，你就留在京中，不到迫不得已時刻，爹爹定然不會將你送走。”

笑著笑著，他肅容道∶“但真到了那時，我要你和崇玉離開，你也千萬不得拒絕。便是崇玉不肯走，你這姐姐也一定要帶著他離開！”

黛玉心頭一凜，正色道∶“爹爹放心。”

真到那時，定是林家生死存亡之際。若能逃得她和弟弟性命，好歹不至絕了林家之後。

林如海又交待了黛玉些話，要黛玉這段時日行事更為謹慎，方從黛玉房中離開。

黛玉時常到榮國府、保齡侯府走動，便是王家，也因王夫人的關系，偶有前往。

在林家中，黛玉可謝絕大部分後院夫人小姐的交際，但到了別人家，往往是別人家也有宴席，就少不得要見更多人了。尤其王夫人兄長王子騰，隱約也有投向南安郡王的征兆，更可能在設宴之時針對黛玉套話。

黛玉素來才思敏捷，卻也有時會逞口舌之快，林如海只怕黛玉受言語刺激，不慎說出什麽話來。

有時候確實不需要多麽確鑿的證據，在關乎重大之事上，只憑一個猜測，足以令人千萬般算計，更要為杜絕某種可能性發生做出傷天害理之事。

為此也許黛玉不覺有異的話，落到有心人耳邊，許就換了味道。林如海要防的只是這種極低的可能。以黛玉天性之敏感，也只需林如海略提點兩句，也就知道什麽是絕不能說出口的，倒不必林如海過於憂慮。

送著林如海出了房間，黛玉倚著門站了一會，還是她養的那只鸚哥兒見她好久不動，大聲念了幾句她平常教的詩，這才讓她回了神。

略一沈吟，黛玉索性過去逗弄起了鸚哥兒來。

先前林如海和她說話時，房中的丫頭婆子都被打發了出去，還是林如海走後才重新回來侍候的。

如紫鵑等只知黛玉看著林如海離開的方向出神，卻不知原因。

而今見黛玉終於回了神，她們本也想過來問兩句，但見黛玉一心只顧著逗鸚鵡，也就將這念頭放下，各忙各的事去了。

殊不知，黛玉也正摸準了她們這點，方要借著逗鸚鵡，不讓她們過來打擾，好讓她們以為她有這等閑情，也不必擔心著她。

她平素裏讀的詩詞多，如今信口說出幾句教著鸚哥兒學，心裏還有功夫思忖別的事。

朝堂上的風浪定是她沒能力參與的，她能做的確實只是減少給家裏添麻煩。

但後院女眷間的往來，究竟能不能讓她利用起來？黛玉想的正是這點。

以前她寄居榮國府中，王夫人回王家赴宴等，並不大樂意帶她，就連賈母也很少出言讓王夫人將她帶上，姐妹們中也就探春名義上也是王夫人女兒，這才有些機會被王夫人帶著。

但她回到林家後，王夫人反而有時候遇著什麽事，也會遣人來問問她要不要同去，替她增加了不少結識其他夫人小姐的機會。

林如海既擔心她會無意之中洩漏消息，那些夫人小姐也未必不會如此。

若她終日不得機會出門，卻怎麽都沒辦法從這方面入手幫忙了。

林如海也沒有將妙玉的事瞞著黛玉。

住在大觀園裏的妙玉，顯然不容易被其他人接觸到。

但黛玉想著，若她去請求賈母，是否也有機會進去結識妙玉？

只是她也曾聽聞妙玉孤介癖性，只怕自己這般冒然過去，倒會招來妙玉不喜。

忽而，寶玉的身影自黛玉腦海浮現。

黛玉再教鸚哥兒念詩時，語氣便歡快幾分。

以寶玉性情，想必早已去櫳翠庵見過妙玉。雖不知寶玉和妙玉相處情況，但只要見著寶玉，何愁不能問出些許與妙玉有關的信息？她日後再去找妙玉，也好投其所好。

黛玉也不好將寶玉請到家中，只怕父親和弟弟會誤會什麽。這些日子裏，她多少感覺得到，父親已在為自己婚事苦惱。她對寶玉只有兄妹之情，絕不願讓爹爹誤會。

為此，黛玉準備主動到榮國府去，也好見一見外祖母等親戚。

賈家自然不似林家等家族有如此憂患意識。

元春省親之事才過去不久，他們尚且沈浸在當日榮耀中。

哪怕處處受到皇家規矩限制，可常人就連體會如此規矩的機會都沒有！

而今又聽說黛玉要來看望外祖母，除卻賈母並迎春姐妹等人真心欣喜，賈家中不乏自以為林家也是那等攀龍附鳳之輩，今日見賈家榮耀又要湊過來的人，趙姨娘便是這等人之一。

眼見黛玉才說要來家中，賈母就趕著要人再給黛玉備好房間，怎般都要留黛玉在家裏住幾日，便是在賈母院子裏，一直留有給黛玉的房間，還每日有人收拾著的，賈母竟還要人再仔細些添置東西，趙姨娘心中妒火燒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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