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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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媽急問∶“那寶玉沒事吧?”

寶釵笑道∶“媽這是關心則亂了。若寶玉真有事,尤其娘娘回來省親還沒兩天,那家裏豈不鬧個天翻地覆了?琴妹妹也不可能如此輕松地和我們說起這事。”

縱寶釵如此說,薛姨媽仍連念幾聲佛號才安心,又問寶琴∶“你怎麽卻知得這麽詳細?我以前看環兒,是不及他們家其他孩子,但也該不會這樣做才對。”

寶琴嘆道∶“若非我當日就在太太身邊親眼見著,我怕也不敢相信。賈環在太太房裏燈下抄經,卻不正經,只管要裝模作樣地要太太身邊的丫頭替他做這做那。丫頭們不大搭理他,本也沒什麽事。偏寶玉哥哥來了,與丫頭們頑笑,賈環見狀怕是妒忌,才想用燈油燙寶玉哥哥。當時我跟在太太身邊,他許是都沒有註意到我,這才被我瞧見了他的動作。”

黛玉不知為何,想起了寶釵過去勸過她的話。

在對待趙姨娘母子時,若能明面上一碗水端平,那就盡量一碗水端平。便是心中當真對他們有些不喜,也該讓他們覺得有些臉面。私下裏自己的心究竟有何傾向,只自己知道就罷了。

而今看寶玉的遭遇,豈不如此?

只這次是丫頭們的態度有明顯區別,而險些招來禍事的人是寶玉罷了。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若真有朝一日,賈環母子背地裏生出歹意,又叫人如何防範?

黛玉第一次覺得,自己在榮府住了一段時間,還能好生生地回家,真是福大命大。

寶釵則又叮嚀了寶琴一番,末了方道∶“若不是姨媽如此舍不得你,我當真想接你回家裏,好歹在家中要自由許多。我聽聞梅翰林家的夫人這段時間常到榮府走動?你可曾見過她?”

寶琴紅著臉道∶“見是見過,她來了,多是太太招待她,多半也會讓我過去。”

黛玉笑道∶“這梅夫人該是極滿意琴妹妹吧?”

寶琴愈發紅了臉,嗔道∶“林姐姐你也打趣我了?”

薛姨媽亦笑起來∶“這可不能算打趣。再過兩年,你和梅翰林那兒子就要完婚了,若婆婆喜歡你,你嫁過去後日子就能過得好些。”

只是寶琴神色間卻添了幾分黯然。

她低頭玩弄著手帕道∶“可我覺得她不是真的喜歡我,她只是見我住在這賈家,見我認的幹媽是宮裏妃子的娘,才會這樣待我。”

“傻孩子!誰家娶媳婦不看這些的?便是當初你爹娘,若不是門當戶對,又哪有商討婚事的機會?我和你伯父、你幹爹幹娘……誰家不是這樣了?她如今只看你家世,將來你們相處時間多了,自然會看你人品。”

“是這樣的麽?”寶琴雖將薛姨媽的話聽進去了,但還有些遲疑。

她總覺得,那位梅夫人是真正只講究利益的。倘那日發現她的背景不能給梅家帶來什麽幫助,梅夫人對她的態度定然會一落千丈。

一如當初她父母雙亡後,哪怕她兄長仍派人往梅家走動,那梅夫人收了他們送過去的貴重禮物,仍對他們不鹹不淡,回禮也簡單得很,就連薛蝌無意中打聽到的梅家往京中其他人家送的節禮都比不上。那時候,兩家有婚約在,但寶琴處處都能感受到梅家對他們家的嫌棄。

寶琴甚至有些後悔,為何沒有當初就早些退婚……不,哪怕當初要退婚,梅家也定然不肯的。哪怕是由她家主動提出,梅家也不敢擔起退婚父母雙亡弱女的惡名。現在寶琴更不能這樣做了。

如今她退婚,落在外人眼中,卻是她要嫌貧愛富。且王夫人雖不曾與她明說,素日與梅夫人相見之時帶著她,卻大有要借著她的婚姻,好增加與這些科舉出身的詩書人家往來。

寶琴又哪裏敢如此做?真這般提了,長輩們不見得允許不說,還要連累薛家其他姑娘名聲。這一連累,可是連族中一些遠親家的姑娘,都可能被她帶累壞的。

因此縱使她有千般憂慮,亦不敢提。哪怕在最溺愛小輩的薛姨媽面前,她都不敢把話說出口。

寶釵和黛玉卻已從她的遲疑中聽出幾分不妥。

礙於薛姨媽在側,兩人不便多問,唯有再陪著與薛姨媽說了會兒話,才借著要去找許晴妍玩的理由,與寶琴一起上了馬車。

隨行的丫頭們另坐一輛馬車,正好方便她們三人談話。

寶琴不便在薛姨媽等面前說出的擔憂,在兩位姐姐面前倒沒什麽不好開口。

黛玉聽罷嘆道∶“我前兒聽陳先生說,有些讀書人家,看似清雅,背地裏卻不知有多少汙濁事,還未必比得上行商之人,雖許多地方為了利益做事,但勝在光明磊落,彼此你情我願,且真正能挑起一個家來。彼時我還想,或許只是陳先生自己遇著的人家一般方有這看法,不料這才是事實。”

寶釵聞言,側頭看著黛玉問∶“我不在,你瞞著我去和陳先生說了多少悄悄話呢?”

黛玉不知自己為何心虛,只不敢再看寶釵,低頭道∶“只與陳先生閑聊一會罷了。便是你在時,我也曾去找先生說話,怎姐姐不在,我和先生說的話就成了悄悄話?”

寶琴在旁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覺寶釵和黛玉間有些古怪。

偏見寶釵臉上帶笑,黛玉也終於擡起頭來看著寶釵,兩人皆是一片坦蕩,似只姐妹間開著玩笑,她便將那絲疑惑壓下。

許晴妍住的小院子就在眼前。

先是隨行的下人敲開了門,才過來扶著三人下了馬車。

將近黃昏,許晴妍才送著黛玉等三人離開。

她倚著裏屋的門,看著被下人緩緩合攏的院門,微微垂眸,喃喃自語∶“王熙鳳?倒是我忘了。若不是今日聽薛大姑娘和林姑娘說起,我竟想不起他們也曾提起過嫁到賈家的這位王家姑娘。前段時日,王熙鳳做過的一些事,已成為他們握住的把柄。只不知如今她還有沒有繼續做那些事?”

“姑娘,晚飯已經好了。”稍遠些,一小丫頭怯怯地喚她。

許晴妍回眸,懶懶地瞥了小丫頭一眼,在小丫頭的戰栗中,慵懶站好,輕移蓮步進入室內。

“上飯菜吧。”

那小丫頭如釋重負,忙去準備。

薛蟠從來沒有註意過這些,因此不知道,在他面前溫柔可人善解人意的許晴妍,其實將這院子裏上上下下都治得服服帖帖,無一人敢多說話。當然,哪怕知道了,他大概也不會在乎。

他都被許晴妍完全迷住了,只要許晴妍不是與他親人起矛盾,他多半不會在意。

且說黛玉回到家中,將今日在廟裏探聽到的海燈供奉等事告訴父親及弟弟。

聞知錦田侯供的海燈數量竟也遠超其他誥命,如海當即決定要再往錦田侯這邊查探。他這兩日就在查南安郡王,只是南安郡王著實低調,他又不敢大張旗鼓動手,為此查探進度極慢。

錦田侯卻根基不似南安郡王深厚,或許能成為一個突破口。

黛玉欲言又止。

如海雖為朝廷之事憂心,但依舊註意到女兒神情變化,因笑問∶“黛丫頭,有話就說,在爹爹面前有什麽不好開口的?”

黛玉方替寶琴問了梅翰林在朝中風評如何,以及梅翰林之子又人品如何。

“梅翰林?”林如海撫弄著長髯,沈吟半晌道,“平素裏不曾聽說他哪裏不好,為人處世圓滑得很。至於他那兒子,被他逼著倒已進學了,只老子不在跟前,就懶漫得很,更愛與那群王孫公子玩笑。家世不及那些世家子弟,奢華倒趕上了。”

“但終究是翰林之家,對賈家那等如今並無什麽科舉出身的勳貴世家來說,梅家價值並不小。對梅家來說,亦是如此。翰林聽著好聽,卻無甚權勢,梅翰林多半希望自己兒子將來手握實權,而不是像他那般,多半只能終老於翰林院。”

黛玉驚問∶“這豈不是說梅夫人如今對琴妹妹的好,當真只因琴妹妹有些價值?”

如海嘆了一聲,不答。

崇玉也不好說什麽。

他固然相信,以自己與父親的能力,將來定然會將一心只為借黛玉謀利的男人都拒之門外,不至於耽誤黛玉餘生幸福,但更多人家,養著女兒,任女兒在家如何嬌寵,又哪裏不是謀求兒女親事上的利益?

尤其這些豪門世家,更將婚姻當做一筆筆交易,處處算計。嫁女兒是攀附好人家,娶媳婦又如何不是謀求助力?

他騙得了黛玉一時,騙不了一世。

與其留著一個虛無的美好幻想,倒不如早早將幻象粉碎,省得黛玉將來見著更多醜陋愈發難以適應。

只看父親與弟弟神情,黛玉已知真相。

林如海沈聲道∶“黛丫頭,你放心,爹爹將來一定會替你找一戶好人家。”

黛玉點頭應了,心裏卻仍有些苦澀。

早知女子有諸多不易,但當真直面之時,仍舊令她覺得盡是恐慌。

女子,只能尋找替自己作主之人麽?

女子難道就不能自己替自己作主麽?

如陳曉笙那般,如今完全舍棄過往一切,擺脫為了家族顏面逼著她嫁人的父親,遠離只知玩樂無力承擔家庭的丈夫……

可天底下只有一個陳曉笙。

可就連陳曉笙都只能在種種巧合下,先憑才華曾在宮中任教,後又被她的父親請到家中,這才得到了些許自由。

滿懷心事的黛玉自回房歇息。

崇玉瞧著她背影遠去,想了想,還是向林如海道∶“爹爹,要不我去看看姐姐?我總覺得姐姐心情很不好。”

“去吧。”這等事,林如海也沒辦法。

他這段時間已開始留意京中有前途的年輕人,但始終找不出一個女婿的合適人選。倒是崇玉的婚事,他已有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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