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關燈
趙姨娘忙讓坐,聽得彩霞說今日沒什麽事,才特意來找姨奶奶和環哥兒玩,更一陣歡喜。

好歹這家裏還有人惦記著她母子!

趙姨娘早知寶玉身邊已有了將來姨娘的備選之人,但賈環身邊還沒有。雖說賈環小一些,但寶玉身邊跟著的人哪個不是早早就侍候著寶玉了?

為此趙姨娘亦多有不忿,只礙於賈環年齡小,也不敢提。

今見彩霞待她母子不同,心裏便打起了主意,又不敢表現得出來。但到底存了這樣的念頭,趙姨娘對彩霞便終究與其他人有些不同。

彩霞心內亦有幾分明白。

她早知寶玉並非自己能攀附之人,又見賈環雖形容舉止與府中其他主子相比有些不如,但要和外頭的那些小子比,卻差不到哪裏去,哪會不覺得賈環也有些可取之處的?

更何況,她只先前比其他丫頭對賈環好些,賈環對她,就與其他人多有不同。

雖因賈環在家中也不怎麽受寵,手頭上沒什麽好東西,縱然對她好些,也拿不出什麽好東西來,如今也只多是言語上和她親近幾分。

但這已足夠讓彩霞覺得賈環好了。能只對她一人好的,怎不比對所有人都好的人好呢?

只因彩霞到來,趙姨娘先前嫉恨之極時生出的幾分報覆之念淡卻幾分,一時間,趙姨娘房中倒也和樂。

彩霞來了,賈環也不只顧著與其他丫頭逗樂了,只要著彩霞陪他玩兒。

好不容易到了中秋夜宴,只因這次賈政不在,寶玉更無拘束些,倒玩得要更好。賈環卻有些意興闌珊。若賈政在,或許還會多問他兩句,賈政不在,其他人倒更不怎麽在意他如何了。

賈母今夜精神好得很,晚宴罷了,還要繼續命人吹曲子賞月,一架子說說笑笑。

林家與薛家卻不可能繼續陪到盡頭,林如海與薛姨媽各自帶著家人先回家去了,留得賈母坐在首位,身旁雖也有媳婦姑娘們陪著,月色亦正好,心底卻仍有幾分惆悵。

薛家與林家回家也屬尋常,畢竟就連隔壁寧府的人,都差不多準備回自己府中作樂了,哪可能真一直陪著她?

但眼看著其他人一個個離開,她又是一個自認已到暮年,只盼享受天倫之樂的老婆子,哪能開心得起來?

還是王熙鳳在旁,想盡辦法說笑話,才逗得她略開懷了些。

且說崇玉,回到林家後,先去了書房,將薛蝌代衛若蘭交給他的信取出細看。

因薛蝌把信給他時多有謹慎,又是衛若蘭要如此輾轉相托才交到他手中的東西,他並不敢在賈家隨便找個沒人的地方就看信。

如今回了家中,方沒了擔憂。

看罷信上內容,崇玉哭笑不得。這算什麽事?沒想到秦可卿的事竟讓衛若蘭心生退意!須知他才是保住秦可卿性命一事中不可或缺的人。

信上所說的張友士,又令崇玉大感驚訝,這世界的奇人異士當真不少,除了神秘的一僧一道,竟還有其他人真有些本事。

只恨這張友士與馮紫英有師徒之情,且張友士的兒子又多得馮家從中斡旋,才得了一個太醫職位,張家和馮家關系更進一步。

縱然他有意將張友士請到自己這邊,又如何能將張友士與馮家的利益瓜葛分清?此事多半不可為。

才如此想著,崇玉又想起衛若蘭來。

在衛若蘭登門前,他如何想得到,衛家竟已暗中與三皇子走到一起了?

更想深些,卻是不知在朝廷中,除了太子、三皇子兩派,是否還有其他派系。

崇玉早已不信其他勳貴世家也未必依舊一心一意站在太上皇那邊扶持太子。

如今馮紫英與史湘雲婚事已定,崇玉倒生出幾分借史家說服馮家加入的心思。只是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只能從長計議。

倒是如何安置賈蕓的事,更緊急一些。

賈璉那邊催得有些緊,白天才與他說過,要他向王熙鳳要人,晚上就又問他可否與王熙鳳說過,只恨不得他立刻就將賈蕓帶走,打發得遠遠的。

崇玉初時不明白賈璉用意,可多想想,隱約猜到些後,就對賈璉的做法認同得很。

王熙鳳這段時間在賈府之外如何興風作浪,崇玉已從如海口中聞知一二。

內宅婦人或許不知王熙鳳做了什麽,但那些爺們,除非當真只知享樂,又哪有一點風聲都聽不到的?

且更有那些辦事求人的,都知道要去找王熙鳳了,王熙鳳又怎可能當真一直瞞下去?

到底借著王家勢頭,才保住了熙鳳今日地位罷了。

崇玉思來想去,竟還不知給賈蕓一個什麽職位,才可順理成章地說自己非要向熙鳳討要這人不可。

薛家那邊,今夜並不大平靜。

薛蟠今日難得早早與家人一起回了家,也沒有再出門尋樂子,而不是如過往般,又要去和寧國府那邊的賈珍胡鬧。

薛姨媽不知緣由,只大為慰藉,只當薛蟠年歲漸長,愈發懂事了。

只是薛蝌才說要準備歇息,薛蟠拉著薛蝌就走,嘴上直嚷著什麽兄弟倆中秋夜好好喝酒聊天,偏不讓薛蝌歇息。

莫說薛蝌不解,便是薛姨媽和寶釵也一時不解其意。

兩人只知薛蟠先前因為薛姨媽有意讓薛蝌接手薛家生意的事,不是私下裏還對薛蝌有些意見麽?怎現在又如此要好了?

薛蟠卻是真想找薛蝌幫忙,命人又備了酒菜。

酒正溫著,薛蟠才夾了兩著菜,就嘆氣道∶“兄弟,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我實則有件事,怎麽都想不出個好主意來。”

“我也知道自己斤兩,便是我平常結交那些人,好些的,我若向他們討主意,怕是要先被他們笑話。不好的,我便是與他們說了,他們盡心盡力幫我,也未必想得出什麽好主意。因此思來想去,我倒覺得,如今唯一可能幫到我的,也就只有你了。”

聽薛蟠說得如此嚴重,薛蝌忙問道∶“大哥,你這遇到為什麽為難事了?我雖不敢說定然能幫到你,但好歹能與你有些商量。”

薛蟠又嘆了口氣∶“可不就是錦香樓裏那位妍兒姑娘?”

薛蝌一怔。

妍兒姑娘規矩大,薛蟠要去見妍兒姑娘,還要備字畫。薛蝌常幫薛蟠向崇玉討字畫,自是知道薛蟠去找妍兒找得如何勤。但這事,怎又與妍兒有關了?

只聽得薛蟠說∶“兄弟,我也不瞞你,我有意替妍兒贖身,給她一個名分。可她那出身,你說我又如何才能說服我媽,讓她同意?便是我媽同意了,其他人家說不定也要笑話。我倒不怕人笑,但我也知道,這事一旦傳出去,只怕對咱們家影響都不好。”

“唉,說實話,這其中好些憂慮,還是妍兒與我說的。她先前就說有意跟我,偏我提出帶她回家,她卻要站在我家人這邊考慮了。她如此情深義重,我又如何忍心只看她繼續在錦香樓那等地方度日!”

“縱然她如今還能維持著這牌面規矩,不必勉強自己接客,能保持著清白之身,可再過一些年歲,錦香樓中有其他姑娘取代了她,她又要如何自處?”

薛蝌聽得目瞪口呆。

他好幾次開口,要勸薛蟠三思,但看薛蟠神情,再聽薛蟠語氣,分明在和他訴苦前,就不知考慮過多少回。

薛蝌也有心幫薛蟠的忙,但這忙確實不好幫。

且以薛蟠過去行徑判斷,只怕薛蟠這回也是求而不得,才如此用心。

倘若真讓薛蟠得到了妍兒,恐怕也過不了多久就會覺得無趣,一如他過去對其他房中人般,過沒半月,盡當馬棚風一般。

若如此,卻又何必要費如此多心血,還不知要搭上什麽,才將妍兒弄到手裏?

薛蟠自說自話了會,沒聽得薛蝌回答,扭頭一看,就見薛蝌滿臉不信。

他急了,賭咒發誓道∶“莫非你也不信我?我這回對妍兒真是一心一意,難得她知道我每次去找她時帶去的字畫都不是我自己作的,也不嫌我,仍真心待我,我又除了祖上傳下還有些錢,再無什麽值得誇耀的!”

“她有那麽多王孫公子可選,獨要跟著我,已是最為難得之事。我只想將這事辦的妥妥當當,好不委屈了她。若連這都辦不到,我又有什麽臉面再去找她!若不是她,其他人我又哪還能再找到合心意的?”

事實倒是如此。

薛姨媽早已替薛蟠婚事焦急,只每每挑中了誰,才與薛蟠一說,薛蟠就立刻拒絕。讓薛蟠自己去找,薛蟠又只顧玩樂,從不曾往這些事上留心,這婚事便一天天拖著,遲遲沒有下文。

但妍兒這樣的身份,又如何能令人接受?

思量片刻後,薛蝌倒是有了個主意,但想到薛姨媽,他又猶豫著,不知當不當說。

薛蟠與他也算熟悉,從他神色變化,已猜出幾分,忙問道∶“你若有什麽主意快說與我聽,不管可不可行,那也該先說出來,咱兄弟好生討論討論。”

薛蝌咬咬牙,道∶“大哥,我這段時日和崇玉準備著林家商行的事,你定然聽聞過的。我想你若直接替妍兒贖身,直接將她帶回家裏,伯娘她們多半不能同意。”

“但你先替妍兒將其他事情都解決妥當了,悄悄請人將她送到遠處,替她準備一個新的身份,你再以經商之名過去,只當與她在異地相識,再回來稟告伯娘,豈不能讓伯娘容易些接受她?”

“妙啊!”薛蟠拍手讚道,“我果真沒看錯你!但若我媽不願讓我獨自出遠門,我又如何是好?”

薛姨媽常憂薛蟠會生事,便是在身邊看著,也不能怎麽放心。且薛蟠並無出門買賣的經歷,就連在家看夥計們送來的賬本,都多有出錯之時,若要他獨自行商,又如何能行?

“這事也好解決,只不知你能不能做到。”

薛蟠催促道∶“快說!”

薛蝌才道∶“林家商行早有中秋過後就出外行商的打算,只因距離過年也沒太長時間,因此只準備在近些的地方做些買賣,好讓商隊裏的人彼此慣熟些,也好替將來要去遠處做買賣時減少路上可能產生的矛盾。”

“你若要去,我只管和伯娘說你有心要跟著去學一學。然而這是林家的生意,並非咱們家的,你一旦跟去了,路上少不得要聽林家帶隊的人吩咐。”

薛蟠猶豫了下,便咬牙應下。

薛蝌又道∶“我雖答應了你,但這事最後能做主的人還是崇玉。我須得再將此事告知崇玉,由他決定。”

薛蟠笑道∶“這是當然。況且真要替妍兒贖身,這裏頭還有許多門路,我也未必能解決。我本還準備去找珍大爺他們幫忙,但這次本就要勞動崇玉兄弟,若能行的,我倒更希望他替我將這事解決了。”

次日,薛家兄弟雙雙登門林府。

可巧崇玉才放學,甚至來不及歇息,就又要到書房會客。

知曉薛蟠與薛蝌來意後,他沈吟半晌,忽道∶“讓薛大哥也加入商隊不是不行,除了希望薛大哥屆時有什麽事的,要聽我楊師兄吩咐外,我還另有一條件。”

崇玉早已決定讓楊六通加入商隊中,等楊六通回來,正好與郭四喜成親。行商途中大有可能遭遇匪徒,以楊六通武藝,可保商隊平安。且有楊六通看著,崇玉也不必擔心商隊中有人動什麽手腳。

薛蟠喜不自勝,忙問∶“還有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了!”

崇玉笑道∶“賈家那邊的賈蕓,也要加入商隊中。”

他先前正愁著如何安排賈蕓,薛蟠這事一出,豈不正好給了他絕佳理由?他只需與王熙鳳說信不過薛蟠,只怕薛蟠跟去行商會生事,又怕只讓商隊裏其他人盯著薛蟠,那些人說的話薛蟠不肯聽,他要向王熙鳳借一個賈家的人,再點賈蕓的名,可不就能將賈蕓討來?

雖然真正去要人時,還需費更多口舌,或許還要從另一些方面給熙鳳一些好處,但這也能再向賈璉討要回來,他真正需要的,不過是一個討要賈蕓且將賈蕓安置在一個便於自己的人觀察的位置的理由罷了。

這其中彎繞,卻不為薛家兄弟所知。

哪怕是薛蝌,聽得崇玉如此,也滿腹狐疑。

崇玉又問∶“薛大哥,你若要處理妍兒姑娘的事,又要花費多少時日?我們這商隊卻是二十就要啟程的,若你忙不過來,我也好找人幫幫你,你看如何?”

薛蟠本就琢磨著要如何向崇玉開口,難得崇玉主動問了,哪有不將需求一一告知的道理?

妍兒年紀已略大些,錦香樓裏也有幾名姑娘有要將妍兒取而代之的勢頭,因此她在錦香樓中的地位,實已有些動搖。

就連錦香樓的媽媽,也不似先前般慣著妍兒,一切皆順著妍兒的規矩來。如今若有人願意花大價錢替妍兒贖身,錦香樓本就有放人的意願,因此並非事不可為。

其中最要緊的,還是一些也為妍兒姿色迷戀的王孫公子,怕是知道替妍兒贖身的人無甚來頭後不滿挑事。薛蟠難以解決的,也正是這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